第280章 窩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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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可不!」小江說得繪聲繪色,「我們老家那邊都傳,說太湖裡有水鬼,專門收那些日本人的命。還有人說,是以前抗倭的戚家軍的英靈,在保佑我們呢。」

  「不過,我倒是覺得沒那麼玄乎。」小江又說,「八成是那邊的老百姓,自己組織的隊伍,跟日本人對著幹呢。那地方民風彪悍得很,自古以來就不怕事。」

  「你說的有道理。」鄭小河想起周瑾說過的話,又結合歷史課上老師講過的故事,應該就是小江說的這樣。

  「那……咱們這次去,安全嗎?」

  「鄭老闆,您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小江拍著胸脯保證,「有我小江在,保證您二位在吳江那邊暢通無阻。別說去嚴墓鎮了,就是去那蘆葦盪里轉一圈,我都能給您找著路。」

  「哈哈。」鄭小河覺得這個小江說話真逗。

  「咱們這次要坐的是源泰號的快輪,那是咱們中國自己的船,船老大我也認識,人不錯,船上掛的也是咱們中國的旗子。」

  「到了嚴墓鎮,咱們只在鎮子上活動。廠里的管事,我也熟。而且吃住都在廠里,絕對安全。」

  「那就好。」鄭小河聽他這麼說,心裡也踏實了不少。

  「小江,那這件事,就拜託你了。」鄭小河說,「你今天就去立興輪埠碼頭,幫我們買三張明天一早去嚴墓鎮的船票。」

  「好嘞!鄭老闆,您就瞧好吧!」小江接著回答,「保證給您弄到最好的位置。」

  「不用最好的,二等艙就行。」小河立馬提醒,生怕小江會錯了意。

  「二等艙?」小江愣了一下,「鄭老闆,您和邵先生,都是金貴人。怎麼能坐二等艙呢?那地方,又髒又亂,什麼人都有。還是坐頭等艙吧,清靜,也安全。」

  鄭小河耐心解釋:「我們這次去,是去考察的,不是去遊山玩水的。坐二等艙,正好能多跟船上的老鄉們聊聊天,打聽打聽那邊的行情。這對我們也有好處。一切從簡,別太張揚了。」

  「我明白,我明白。」小江明白了過來,「鄭老闆您放心,我辦事,您放心。」

  「那……船票買好了之後,我接著給您送來?」

  「不用送了。」鄭小河說,「你買好票之後,就直接回家休息。明天一早,六點鐘,你直接到我店裡來,我們在這裡匯合,然後一起去碼頭。從這裡到立興輪埠,路不近。我們早點出發,路上也從容些。免得誤了船。」

  「好嘞!那我這就去辦!」小江領了任務,興沖沖地就要往外走。

  「小江。」鄭小河又叫住他,從手包里,拿出幾張鈔票,遞給他。

  「這是買票的錢,還有你的辛苦費。剩下的,就給你買點好吃的。」

  「哎喲,鄭老闆,這怎麼好意思。」小江連忙推辭,「我們金掌柜交代了,這次出來,所有的花銷,都從帳上走。我可不能拿您的錢。」

  「讓你拿著你就拿著。」鄭小河將錢硬塞到他手裡,「這是我個人給你的。跟公帳沒關係,這個錢你必須收著,不許拒絕。」

  「那……那好吧。」小江見她態度堅決,也就不再推辭,將錢收了起來,臉上笑開了花。

  「謝謝鄭老闆!您可真是我見過最大方的老闆了!您放心,我一定把事給您辦得妥妥噹噹的!」

  「行了,快去吧。」

  小江拿著錢,高高興興地走了。

  鄭小河看著他那副機靈的樣子,心裡也覺得,金掌柜這次,還真是派了個得力的人來。

  有他在,這次吳江之行,應該會順利不少。

  送走小江,鄭小河又給邵鈺珩打了個電話,把明天出發的時間,都跟他交代了一遍。

  交代完所有事,鄭小河才算徹底放下心來。

  她看著阿秀和阿繁,又叮囑道:「我這次出去,大概要三四天才能回來。這幾天,店裡就全靠你們倆了。」

  「鄭姐,您就放心吧。有我和阿繁在,保證把店給您看得好好的。」阿秀有信心,這不是鄭小河第一次出門了,倆人都有經驗了。

  阿繁也說:「是啊,鄭姐。您就安心去談生意。一般的問題,我們倆都能解決。要是真遇上什麼我們解決不了的,或者有哪位太太不高興了,我們就去找對門的玲瓏姐。她跟那些太太小姐們也熟,肯定能幫我們說上話。」

  「你們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鄭小河看著這兩個能幹的姑娘,心裡很欣慰。


  「行了,不早了,都去休息吧。」

  第二天,天還沒亮,鄭小河就起來了。

  她和阿秀一起,在小廚房裡,簡單地準備了早飯。

  白粥,饅頭,還有幾樣爽口的小鹹菜。

  六點鐘,小江準時出現在了店門口。他背著個小挎包,精神頭十足。

  「鄭老闆,阿秀姑娘,早啊!」他一進門就笑著打招呼。

  「小江,你來啦,快進來坐。」鄭小河笑著招呼他,「吃早飯了嗎?沒吃的話,一起吃點?」

  「哎喲,那敢情好!我正好餓著呢。」小江這回沒客氣,直接在桌邊坐下。

  沒過一會兒,邵鈺珩也提著一個皮箱到了。

  「小河,阿秀姑娘,小江兄弟,早。」

  「鈺珩,您來得正好,快坐下一起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四個人圍著小桌子,簡單地吃完了早飯。

  「好了,時間不早了,咱們該動身了。」鄭小河看了看表,站起身。

  「鄭姐,你們路上小心。」阿秀將他們送到門口,依依不捨揮著手。

  「放心吧。」

  三人出了門,直奔金陵東路和河南中路的交叉口。

  那裡,是從法租界進入華界南市的一個重要通道。

  越往前走,周圍的環境就越是嘈雜。

  路邊的建築,也從精緻的洋房,變成了低矮破舊的房子。

  很快,他們就看到了那個設在路口的崗哨。

  幾根木樁,拉著鐵絲網,將路口攔住了一大半。

  崗哨旁,站著六個人。兩個日本兵,還有四個穿著黑色制服,腰間別著警棍的偽警察。

  這幾個人,一個個都無精打采的,有的靠在牆上抽菸,有的湊在一起聊天。

  看到鄭小河他們過來,其中兩個偽警察才懶洋洋地站直了身體,走上前來,將他們攔住。

  「停下!停下!」

  「幹什麼的?」

  為首的那個,是個瘦高個,三角眼,留著兩撇小鬍子,一臉的刻薄相。

  他上下打量著車上的三個人,眼神里透著一股子不懷好意。

  小江立馬上前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滿臉堆笑地遞了過去。

  「長官,您辛苦了。來,抽根煙,解解乏。」

  那瘦高個接過煙,看了一眼菸捲,是哈德門,還算過得去。

  他將煙別在耳朵上,又瞥了一眼後面的鄭小河和邵鈺珩,態度依舊不善。

  「問你們話呢!去哪兒?幹什麼的?」

  「長官,我們是去立興輪埠碼頭坐船的。」小江陪著笑臉回答,「這二位是法租界百鵲羚的工作人員,去吳江那邊的分廠指導工作的。」

  「指導工作?」瘦高個旁邊的另一個矮胖子警察,陰陽怪氣笑了一聲。

  「我看你們這細皮嫩肉的,也不像是去幹活的啊。」

  「長官,您看您說的。」小江連忙說,「我們真是去辦公事的。這不,良民證都辦好了,還有我們的公司的派差函,你看都有章子的。」

  他說著,將臨時良民證和證明,恭恭敬敬遞了過去。

  瘦高個接過良民證,一張一張地看。他先是看了看小江的,又看了看邵鈺珩的,最後,目光落在了鄭小河那張上。

  「喲,還是個女的巡查員啊。」他看著照片上的鄭小河,又抬頭,用那雙三角眼,肆無忌憚地在她身上掃來掃去。

  鄭小河被他看得心裡一陣噁心,但面上卻不敢表現出來,只能低著頭,假裝害怕。

  「長官,您看,這證件都沒問題吧?」小江在一旁小心地問。

  「證件是沒問題。」瘦高個將良民證還給他們,但並沒有讓開路的意思。

  「不過,規矩,你們懂吧?」

  小江立刻會意,連忙又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不動聲色塞到了瘦高個手裡。

  「懂,懂,我們都懂。」他點頭哈腰地說,「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幾位長官辛苦了,拿去喝杯茶。」

  瘦高個捏了捏鈔票的厚度,面上的表情,才稍微緩和了一些。


  「算你們識相。」他揮了揮手,「過去吧。」

  「謝謝長官!謝謝長官!」

  小江連忙帶著鄭小河和邵鈺珩,從崗哨旁通過。

  等走遠了,邵鈺珩才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一群餵不飽的狗東西!」

  「邵先生,您別生氣。」小江在一旁勸道,「跟這種人,犯不著。花點小錢,買個平安,省得他們找麻煩。」

  「我知道。」邵鈺珩嘆了口氣,「我就是……心裡憋屈。在咱們自己的地盤上,還得看這些二鬼子的臉色。」

  「誰說不是呢。」小江也跟著嘆了口氣。

  鄭小河沒有說話,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崗哨。

  只見那幾個偽警察,正湊在一起,眉開眼笑分著剛才收到的錢。

  三人來到立興輪埠碼頭時,天已經大亮了。

  碼頭上人來人往,比十六鋪那邊,要混亂得多。

  到處都是扛著大包小包,準備坐船回鄉下,或者去外地討生活的人。

  「鄭老闆,邵先生,咱們得下午才能到嚴墓鎮。」小江指了指遠處那艘正在冒著黑煙的「源泰號」快輪。

  「船上的吃食,可不怎麼好,還賣得死貴。要不……咱們在碼頭這兒,先買點東西帶著,中午的時候墊墊肚子?」

  鄭小河這才反應過來,光顧著準備那些「大事」了,竟然忘了最基本的吃喝問題。

  「你說的對,小江,還是你想得周到。」她點了點頭,「那我們去買點吧。」

  三人便朝著不遠處一片小吃攤集中的地方走去。

  碼頭上的小攤,賣的挺多都是些方便攜帶,又能頂餓的吃食。

  有挑著擔子賣茶葉蛋的,那股子醬油和八角的混合香味,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有炸油墩子的,金黃酥脆的蘿蔔絲餅在油鍋里「滋啦滋啦」地響,饞得人直流口水。

  竟然還有支著小鍋賣陽春麵的,清湯白面,上面撒著幾點蔥花,熱氣騰騰的。

  「鄭老闆,邵先生,你們想吃點什麼?」小江問。

  「我要兩個茶葉蛋就行。」邵鈺珩對這些路邊攤的食物,興趣不大。

  小江便跑麻利地跑去那邊攤子。

  鄭小河的目光,則被不遠處一個賣糕點的小攤吸引了。

  她指了指那邊,「鈺珩,我們去那邊看看。」

  小攤很簡陋,一塊木板搭在兩條長凳上,上面用油紙墊著,擺著幾樣糕點。

  有玫紅色的定勝糕,綠色的苔條餅,還有一些看起來是用粗糧做的雜糧糕。

  最讓鄭小河意外的,是在這些糕點旁邊,竟然還擺著窩窩頭。

  她看著那堆窩窩頭,一時有些出神。

  這窩窩頭,她可是許久沒見過了。

  她還記得,爺爺在世的時候,經常蒸這個。

  那時候在閘北,日子過得緊巴,爺爺總是用最便宜的玉米面,摻上一點高粱面和小米麵,和成團,捏成一個個小小的圓錐形,上鍋蒸熟。

  這種雜糧的窩窩頭特別扛餓。一個下肚,半天都不會覺得餓。

  記憶力里,她最不愛吃的就是這個。

  覺得它又干又硬,拉嗓子。

  每次爺爺蒸了窩窩頭,她都撅著嘴,不高興。

  爺爺就會笑著,摸摸她的頭,說:「傻丫頭,這可是好東西。頂餓,吃了身上有勁兒。」

  然後,他會把窩窩頭掰開,在裡面塞上一點鹹菜,再遞給她。

  「你嘗嘗,這樣就好吃了。」

  現在想起來,那股子粗糧的香氣,混合著鹹菜的咸鮮,似乎還留在她的記憶里。

  「小河?你想什麼呢?」邵鈺珩見她盯著這個小攤發呆,忍不住問了一句。

  這時她才醒過神來,她抬起頭,看向攤主。

  這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姑娘,頭上包著一塊藍色的頭巾,頭髮盤著腦後,看樣子應該是已經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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