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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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是再敢跟我耍什麼大小姐脾氣,那咱們就一起,等著日本人來收屍吧!」

  魏太太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小蘭站在旁邊,連頭都不敢抬,生怕這把火會燒到自己身上。

  突然,一陣急切的敲門聲傳來。

  「老爺!老爺!出大事了!」門外,傳來老管家那焦急萬分的聲音。

  「進來!」魏利通不耐煩地吼了一聲。

  老管家推門進來,看到屋裡的景象,也是一愣。

  他瞅了一眼沙發上那個雙眼無神,仿佛丟了魂一樣的魏太太,又看了看床上那個纏滿繃帶,只露出一雙眼睛的魏利通,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開口。

  「有屁快放!看什麼看?想死嗎?」魏利通見他那副樣子,更是火冒三丈。

  老管家被他這一吼,嚇得一個哆嗦,連忙開口。

  「老爺,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又出什麼大事了?天塌下來了?」魏利通沒好氣地說。

  「是……是錢秘書!」老管家結結巴巴道,「錢秘書他……他死了!」

  「你說什麼?」魏利通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你再說一遍!誰死了?」

  老管家屏住呼吸,一口氣說了出來:「是錢秘書!今天早上,巡捕房的人,在他家附近巷子裡,發現了他的屍體。說是……說是一槍爆頭,當場就沒氣了。」

  魏利通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人都懵了。

  錢宗明死了?怎麼會?他不是去盯著熊鐵山了嗎?怎麼會突然就死了?

  一槍爆頭?誰幹的?是熊鐵山?還是……日本人?

  魏利通的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每一個,都讓他不寒而慄。

  坐在沙發上的魏太太,聽到這個消息,也猛地抬起了頭。

  她雖然不喜歡錢宗明這個跟在魏利通身邊,狐假虎威的狗腿子。

  但她也知道,錢宗明是魏利通最信任的人,幫他辦了很多見不得光的事。

  現在,連他都死了。

  那下一個,會不會就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覺得雙眼發黑,差點暈過去。

  「巡……巡捕房怎麼說?」魏利通咽了咽口水,才努力發出聲音。

  「巡捕房的人去看了現場。」老管家回答,「說……說錢秘書的行李箱倒在旁邊,裡面的錢財,都不翼而飛了。他們分析,應該是……仇殺,或者是……謀財害命。」

  「行李箱?」魏利通抓住了這個詞。

  「他……他帶著行李箱做什麼?他要去哪兒?」

  「這個……小的就不知道了。」老管家搖了搖頭。

  魏利通的腦子裡「轟」的一聲。

  錢宗明該不會是……想背著自己跑路吧?

  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

  尤其是那個橡膠廠!

  魏利通猛地想起來,雙眼充血,對著老管家急切吼道。

  「快!快派人去城西那個橡膠廠看看!看看裡面的東西還在不在!」

  「是,是,老爺,我馬上去!」老管家被他這副樣子嚇了一跳,急忙跑了出去。

  老管家離開後後,病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魏太太無力癱在沙發上,雙眼依舊無神。

  過了許久,魏夫人才緩緩地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很慢,很僵硬,身子因為脫力而顫顫巍巍。

  站在旁邊的小蘭,看到她這副樣子,趕忙上前扶住她。

  「太太,您……您怎麼了?您別嚇我啊。」

  魏太太沒有理她,也沒有看她。她只是任由小蘭扶著,然後,邁開步子,一步一步,朝著病房門口走去。

  她的步子很小,也很沉,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仿佛腳下踩的不是光滑的地板,而是沒過腳踝的泥沼。

  魏利通正因為錢宗明的事心煩意亂,他看到魏太太朝門口走去,下意識地就吼了一句。


  「你要去哪兒?給我站住!」

  魏太太的腳步沒有停下,她依舊朝前走著,像是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

  「你沒聽見我說話嗎?我讓你站住!」魏利通的火氣依舊沒下去。

  他掙扎著想從床上坐起來,可臉上的劇痛和身體的虛弱,讓他根本使不上力。

  「小蘭!你這個吃裡扒外的狗東西!我讓你扶她了嗎?給我滾回來!聽見沒有!」他轉而對扶著魏太太的小蘭咆哮道。

  小蘭被他這一吼,嚇得渾身一哆嗦,扶著魏太太的手也鬆了一下。

  可魏太太卻反手,緊緊抓住了小蘭的胳膊。

  她的手很涼,抓得很用力,指甲都快嵌進了小蘭的肉里。

  小蘭吃痛,抬頭看了一眼魏太太。

  只見魏太太依舊面無表情,雙眼空洞地看著前方,但那抓著她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小蘭的心裡,忽然生出一股說不清的勇氣。

  她沒有再鬆手,反而扶得更緊了,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支撐著魏太太那搖搖欲墜的身體,繼續朝門口走去。

  「反了!你們都反了!」魏利通看著這一幕,氣得渾身發抖。

  「你這個賤人!你以為你走了就沒事了?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敢踏出這個門,你娘家,一個都別想好過!」

  「你忘了你是誰了?你是魏太太!是我魏利通的老婆!你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我給你的!你吃的,你穿的,你戴的,哪一樣不是我掙來的?離了我,你算個什麼東西?」

  「你信不信,我一句話,就能讓你娘家那個破布莊,明天就關門大吉!讓你爹你娘,都去街上要飯!」

  他用盡了他所能想到的,最惡毒的語言,去威脅她,去恐嚇她。

  可魏太太,依舊沒有回頭,沒有停下。

  她離門口,越來越近了。

  魏利通看著她毫無反應的背影,心底的那股子憤怒,逐漸被恐慌所取代。

  他怕了。

  他從來沒見過她這個樣子。

  以前,無論他在外面怎麼胡來,無論他怎麼對她發脾氣,她最多也就是哭一哭,鬧一鬧。

  可只要他稍微哄一哄,給點好臉色,買件新首飾,她就又會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回到他身邊,繼續做她那個溫順賢良的魏太太。

  可現在,不一樣了。

  她的眼睛裡,沒有了眼淚,沒有了憤怒,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片死寂。

  那種死寂,讓他感到害怕。

  「你……你就這麼恨我?」他的聲音,不自覺地軟了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哀求。

  「我們這麼多年的夫妻……你就一點情分都不念了?」

  「你回來!你只要回來,好好伺候我,等我好了,我……我把於靜姝還有那些女人給甩了!我把錢都給你!行不行?」

  「我以後,再也不在外面鬼混了!我就守著你一個人,好好過日子!我們……我們回到以前,好不好?」

  他試圖用這些廉價的承諾,來挽回她。

  可魏太太,依舊沒有回頭。

  她已經走到了門口。

  小蘭扶著她,伸出手,去拉那扇門。

  「你敢走!你這個賤人!你敢走!」

  魏利通看著那扇即將被打開的門,他所有的理智,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他瘋了一樣,用那雙依舊包裹著紗布的手,抓起床頭柜上所有能抓到的東西,水杯、果盤、藥瓶……用盡全身的力氣,朝門口砸了過去!

  「噼里啪啦——」

  東西碎了一地,玻璃渣和水,濺得到處都是。

  可沒有一樣,砸中她們。

  小蘭已經拉開了門,扶著魏太太,走了出去。

  然後,她回過身,看著病房裡那個狀若瘋魔的魏利通,和滿地的狼藉,輕輕地,將門帶上了。

  「砰。」

  一聲輕響,隔絕了兩個世界。

  病房裡,又恢復了安靜。


  魏利通癱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臉上、脖子上,被燙傷的地方,傳來一陣陣鑽心的疼痛。

  可這種疼痛,卻遠遠比不上他心裡的那種恐慌。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馬路上。

  小蘭坐在魏太太身邊,大氣都不敢出。

  她偷偷地用眼角餘光,打量著身旁的這個女人。

  魏太太就那麼靜靜地靠在車窗邊,側著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不哭,不鬧,也不說話。

  就那麼看著,仿佛要把窗外的每一棵樹,每一棟房子,都刻進眼睛裡。

  可小蘭知道,她什麼都沒看進去。

  她的眼神是空的,就像兩口枯井,再也泛不起一絲波瀾。

  小蘭的心裡,又怕,又有些說不清的難過。

  她跟在魏太太身邊,已經快十年了。

  從她還是個十歲的小丫頭,就被賣進魏家,一直到今天。

  她見過魏太太最風光的時候,那時候,魏先生剛當上商會會長,對太太也還算敬重。

  太太每天穿著最時髦的旗袍,戴著最名貴的珠寶,出入各種高級的宴會和牌局。

  那些官太太、商太太,見了她,都客客氣氣叫她一聲「魏太太」。

  那時候的太太,是驕傲的,是明艷的,就像一朵開得最盛的牡丹花。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一切都變了。

  魏先生的官越做越大,回家的次數,卻越來越少。

  身邊的女人,一個接一個。

  太太的脾氣,也變得越來越差。

  她開始變得多疑,變得暴躁,經常會因為一點點小事,就大發雷霆。

  有時候,是嫌飯菜不合胃口。

  有時候,是嫌下人做事不麻利。

  更多的時候,是跟魏先生吵架。

  從一開始的小聲爭執,到後來的大聲咆哮,再到摔東西。

  小蘭見過太多次,太太一個人在深夜裡,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無聲流淚。

  也見過太多次,她對著鏡子,看著自己眼角新添的皺紋,唉聲嘆氣。

  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魏先生身上。

  可那個男人,卻一次又一次地,讓她失望。

  直到今天。

  小蘭覺得,太太心上的那根弦,好像徹底要斷了。

  她看著窗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小蘭都以為,她會就這麼一直看下去。

  忽然,魏太太開口了,聲音很輕,也很沙啞。

  「停車。」

  司機愣了一下,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有些不確定地問:「太太,您說什麼?」

  「我說,停車。」魏太太又重複了一遍。

  「是。」

  司機不敢再多問,連忙將車子,緩緩靠邊停下。

  小蘭先跳下車,然後伸手,去扶魏太太。

  魏太太下了車,沒有立刻往前走,而是抬起頭,看著馬路對面的一家店鋪。

  小蘭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心裡有些不解。

  太太怎麼會突然想來這裡?

  「太太,您……您是想進去坐坐嗎?」她小心地問。

  魏太太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那塊招牌,看了許久。

  然後,她邁開步子,徑直朝馬路對面走去。

  小蘭連忙跟在後面。

  店裡的風鈴,發出一陣清脆的響聲。

  「鄭姐,魏太太來了。」

  阿繁掀開帘子,探進頭來,小聲對鄭小河說。

  「說是……想請您給她化個妝。」

  鄭小河正在給趙太太做臉部按摩的手,停了一下。

  躺在護理床上的趙太太,也聽到了。


  她睜開眼,有些意外:「魏太太?她怎麼來了?」

  「我也不知道。」阿繁搖了搖頭,「就她和她那個貼身丫鬟兩個人來的。看著……臉色不太好。」

  「行,我知道了。」鄭小河對阿繁說,「你先去外面招呼著,讓她稍等一下,我這邊馬上就好。」

  「好的,鄭姐。」

  阿繁出去後,趙太太坐了起來。

  「小河,你先去忙吧。」她說,「我這兒不急,讓阿繁給我做就行。她那手藝,現在也挺好的。」

  「那怎麼好意思,趙太太。」鄭小河說,「您這才做了一半。」

  「沒事沒事。」趙太太擺了擺手,「魏太太那個人,脾氣大,不好伺候。你可別讓她等急了。我正好也想過去跟她打個招呼,好幾天沒見了。」

  「那……好吧。」鄭小河點了點頭,「那先讓阿繁給您把面膜敷上,我過去看看。」

  鄭小河走出裡間,看到魏太太正坐在外面的沙發上。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一進門就挑剔打量著店裡的環境,也沒有頤指氣使地吩咐著什麼,就那麼坐著,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而她身邊的小蘭,則局促不安地站在一旁,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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