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碼頭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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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小河看著蘇曼珍那雙寫滿疲憊和厭倦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曼珍姐,我問你一件事。」她忽然開口。

  「什麼?」

  「如果,我是說如果。」鄭小河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問。

  「你今天什麼都不做,眼睜睜地看著那些人去送死,看著你那個對頭得逞。那麼,在以後的日子裡,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你會不會後悔?」

  蘇曼珍夾著煙的手指僵住了。

  「後悔?」她喃喃自語。

  「對,後悔。」鄭小河說。

  「我這人雖然沒什麼大本事,但我只知道,人活一輩子,求的,不過是個心安理得。」

  「有些事,做了,可能會惹上天大的麻煩,甚至會掉腦袋。但不做,那根刺就會一輩子扎在心裡,拔不出來,時時刻刻地提醒你,你曾經是個懦夫。」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爺爺以前總跟我說,人不能做讓自己後半輩子睡不著覺的事。我以前不懂,現在慢慢有點明白了。」

  「錢沒了,可以再賺;命沒了,那是沒辦法。可要是良心沒了,那人活著,跟死了又有什麼區別?」

  「我不知道你那個對頭有多厲害,也不知道你站出來會有多危險。我只是覺得,如果是我,如果我知道前面是個火坑,眼看著一群人要往裡跳,我至少得喊一嗓子。」

  「他們聽不聽,是他們的事。我喊不喊,是我的事。我喊了,就算他們最後還是跳下去了,我至少對我自己,有個交代。」

  鄭小河說完,便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蘇曼珍低著頭,看著菸灰缸里那堆積起來的菸蒂,久久沒有說話。

  鄭小河的話,每一個字,都敲在了她的心上。

  是啊,後悔。

  她蘇曼珍在刀口上舔血這麼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她怕死嗎?她當然怕。可她更怕的,是活得不像個人。

  如果她今天真的坐視不理,那她和那個為了往上爬不擇手段的對頭,又有什麼區別?

  許久,她抬起頭,看著鄭小河,眼神里那份絕望和迷茫,已經被一種決然所取代。

  「小河,謝謝你。」她由衷地說。

  鄭小河笑了笑。

  「我就是覺得,曼珍姐你不是那種會讓自己後悔的人。」

  她站起身。

  「我先回去了。店裡還有事。」

  「好。」

  鄭小河走出雲裳旗袍店,她沒有立刻叫車,而是在街上慢悠悠地走著。

  當她走到巷口時,眼角的餘光,瞥到了對面一個靠在牆邊,假裝看報紙的男人。

  那人的視線,一直落在旗袍店的門口。

  鄭小河裝作若無其事地拐進了另一條街。

  過了幾天,鄭小河正在店裡指導阿秀按摩手法,電話響了。

  是周蘊芝打來的。

  「小河!是我,蘊芝!」電話那頭的聲音充滿了興奮。

  「我想到了一種新的調配方法!用低溫浸泡的方式,或許能更好地保留白玉蘭的頭香!你今天有空嗎?我能不能去你店裡,我們一起試試?」

  「蘊芝姐,你可真是個天才!」鄭小河笑著說。

  「不過,我今天店裡有點亂,總是靜不下心來。而且……」

  她話鋒一轉。

  「我總覺得,在店裡調香,不如在你家那個清靜的客廳里有感覺。那裡的光線,還有你收藏的那些瓶子,都讓人心裡特別安寧。」

  「要不這樣,還是我帶著工具上門吧?正好我新得了一批上好的沉香木屑,可以一起試試。」

  她拐著彎打聽了一下,知道今天費興文正好在家休息。她必須去。

  「真的?那太好了!我正愁悶得慌呢,你快來,一會我讓王嫂去買菜,今天中午就在我們家吃!」

  周蘊芝高興得聲音都高了八度。

  「好,我馬上就到。」

  鄭小河掛了電話,立刻收拾好她的那個大皮箱,趕到了費家。


  這次開門的,依舊是費興文。

  他看到鄭小河,只是點了點頭,便側身讓她進去了。

  周蘊芝已經像只快樂的蝴蝶一樣迎了出來,拉著鄭小河就往客廳走。

  「小河你快來!我把東西都準備好了!」

  女傭王嫂跟鄭小河打了個招呼,便提著菜籃子出門了。

  鄭小河和周蘊芝剛把各種工具擺開,還沒開始動手,廚房的門開了。

  費興文從走了出來,他手裡拿著一杯水,走到了她們旁邊。

  「你們……又在弄這些東西?」他看著滿桌的瓶瓶罐罐。

  「興文,你別管我們嘛。」周蘊芝撒嬌似的說,「我們這是在搞藝術創作。」

  鄭小河放下手裡的滴管,站起身,直視著費興文。

  「費先生。」

  費興文看了她一眼。

  「我聽蘊芝姐說,您是和諧醫院最厲害的細菌學專家。」鄭小河的語氣很平靜。

  「我對這些不懂,但我知道,您做的,是救人的學問。」

  「救人?」費興文眼底浮起一絲疑惑,不明白小河為何主動聊到這個。

  「是啊。」鄭小河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沉。

  「救人的學問嘛,可這學問要是夠頂尖了,偏會被一些人惦記上。比如……日本人。」

  費興文端著水杯的手,猛地一僵。

  他抬起頭,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瞬間變得犀利起來。

  周蘊芝也察覺到了氣氛不對,她臉上的笑容凝固了,有些不安地看著他們。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費興文的聲音冷了下來。

  「費先生,您是聰明人,您知道我在說什麼。」

  費興文的臉色徹底變了。

  「你!」費興文往前一步,眼神里充滿了警惕,「你到底是誰派來的?」

  「興文!」周蘊芝以為丈夫要對鄭小河不利,連忙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臂,「小河她不是壞人!」

  「蘊芝姐,你別怕。」鄭小河對她安撫地笑了笑,然後重新看向費興文。

  「費先生,我不是誰派來的。我只是個傳信的。」

  「傳什麼信?」

  「傳一句話。」鄭小河說。

  「有人想告訴您,像您這樣有本事、有骨氣的中國人,不應該成為日本人手裡的工具。內地,有更廣闊、更安全的地方,等著您去施展抱負。」

  費興文死死地盯著她,似乎想從她的臉上,看出些什麼。

  「如果,您願意走,會有人安排好一切,接應你們,護送你們離開上海。如果您選擇繼續留在這裡,也會有人,在暗中保護你們的安全。」

  鄭小河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選擇權,在您自己手上。」

  屋子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費興文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的眼神里,有震驚,有懷疑,還有一絲被說中心事的掙扎。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

  周蘊芝也正看著他,她的眼神里沒有害怕,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兩人對視了許久,仿佛在用眼神進行著一場無聲的交流。

  最終,費興文緩緩地,卻又無比鄭重地,對鄭小河點了點頭。

  三天後的黃昏,十六鋪碼頭。

  江風帶著一股咸腥的濕氣,吹得人臉上發冷。

  碼頭上人聲鼎沸,搬運工的號子聲,汽船的鳴笛聲,混雜在一起。

  鄭小河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頭上包著頭巾,混在出工的人群里,目光卻緊緊地鎖定著不遠處。

  費興文和周蘊芝也換上了普通的短衫,他們提著一個簡單的行李卷,跟在一群準備上船的鄉下人後面,低著頭,儘量不引人注意。

  按照計劃,他們將登上那艘開往寧波的小火輪。

  船上,已經有組織上的人在接應。

  一切,似乎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忽然,碼頭的另一端,傳來一陣騷動。


  緊接著,一團火光沖天而起,伴隨著「轟」的一聲巨響!

  一艘停靠在泊位上的日本商船,船艙的位置發生了爆炸!

  碼頭上瞬間大亂。

  尖叫聲,哭喊聲,響成一片。

  人群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四處亂竄。

  日本巡邏隊的哨聲尖銳地響起,一隊隊荷槍實彈的日本兵,從四面八方朝出事地點包抄過來。

  「動手了!」鄭小河的心猛地一緊。

  「就是現在!快!」

  鄭小河對身邊的同志低喝一聲,幾個人立刻護著費興文夫婦,朝預定的小船方向擠過去。

  就在這時,鄭小河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蘇曼珍!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風衣,正逆著人流,朝爆炸的方向衝過去。

  然而,就在她跑過一個貨堆的拐角時,一個同樣穿著黑衣的男人,忽然不動聲色地將她往外猛地推了一把!

  蘇曼珍一個踉蹌,身體完全暴露在了一個空曠的地帶。

  不遠處,一隊端著槍的日本巡邏兵,正朝這邊衝來。

  「趴下!」一個日本軍曹用生硬的中文大吼道。

  蘇曼珍還沒反應過來,刺眼的探照燈光束,已經將她牢牢鎖定。

  「砰!」

  一聲槍響。

  鄭小河眼睜睜地看著,一朵血花,在蘇曼珍的左肩上猛然綻開。

  蘇曼珍悶哼一聲,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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