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消失的楊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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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過了兩天,楊先生還是沒有出現。

  夜校停了課,幾個常去上課的工友去打聽了幾次,都說沒見著人。

  起初的擔心,漸漸在弄堂里發酵成一種不安的猜測。

  這天晚上,摩登今昔閣打烊後,阿秀心神不寧地擦著鏡子,手裡的抹布來來回回,卻總在一個地方打轉。

  「鄭姐。」她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嗯?」鄭小河正在核對今天的帳目。

  「楊先生…會不會真的出事了?」阿秀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都快一個禮拜了。一個大活人,就這麼不見了,連個信兒都沒有。」

  鄭小河放下筆,看著她。

  還沒等她開口,店門被推開了,顧家明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沒穿理髮店的白褂子,神情比阿秀還要凝重。

  「小河姐。」

  「家明?你怎麼過來了?店裡都收拾好了?」

  「都好了。娘讓我過來看看你們。」顧家明走到櫃檯前,他看了一眼阿秀,然後對鄭小河說,「我今天下午,又去楊先生住的那條弄堂轉了一圈。」

  「還是沒人?」

  「不只是沒人。」顧家明搖了搖頭,他壓低了聲音。

  「我跟弄堂口修鞋的李伯聊了幾句。李伯說,大概是四五天前的夜裡,他收攤的時候,看到有幾個穿黑西裝的人,在楊先生家門口晃悠。他當時沒在意,以為是來找楊先生的。可從那天起,就再也沒見過楊先生出門。」

  「穿黑西裝的人?」阿秀的臉色白了白。

  「家明,你沒靠得太近吧?」鄭小河立刻警覺起來。

  「沒有。我就在弄堂口,裝作等人的樣子,遠遠看了一眼。」顧家明說,「我總覺得這事不對勁。楊先生一個教書的,能惹上什麼人?」

  阿秀咬著嘴唇,眼圈有些發紅:「楊先生人那麼好,他教我們識字,還不要錢。他能有什麼事?」

  顧家明看著她焦急的模樣,心裡也跟著發堵。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下定了決心。

  「不能再這麼幹等下去了。」他說,「阿秀姐,明天一早,天亮了,我們再去他家看看。總得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可是…萬一…」阿秀有些害怕。

  「就我們倆,目標小。就去看看,要是有什麼不對,我們馬上就走。」顧家明看著鄭小河,眼神裡帶著一絲請求,「小河姐,行嗎?」

  鄭小河看著他,又看了看一臉擔憂的阿秀。

  她知道,這兩個人是真心關心楊先生。

  「去可以。」鄭小河點了點頭,但語氣很嚴肅,「但是你們要答應我。如果感覺有任何不對勁,立刻就回來。記住沒有?」

  「記住了,小河姐。」顧家明重重地點頭。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

  顧家明和阿秀就來到了楊先生住的那條潮濕狹窄的後巷。

  楊先生租住的,是一棟石庫門房子後院加蓋出來的一間小屋。

  他們走到門口,顧家明的心就沉了下去。

  那把掛在門上的銅鎖,不見了。

  門上,留下了幾道清晰的撬痕。

  「家明,鎖……」阿秀的聲音發緊。

  顧家明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上前,輕輕推了一下那扇木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道縫。

  兩人對視一眼,顧家明鼓起勇氣,將門完全推開。

  屋裡的景象,讓他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房間不大,但被翻得亂七八糟。

  床上的被褥被掀翻在地,一個不大的木箱子被打開,裡面的幾件舊衣服扔得到處都是。

  書桌上的書本散落一地,有的還被撕開了,紙頁紛飛。

  桌角的茶壺碎成了好幾片。

  「天哪……這是遭賊了?」阿秀用手捂住了嘴。

  「不像。」顧家明皺著眉頭,他走進屋裡,小心地避開地上的雜物,「你看,箱子裡的衣服都在,桌上的那支鋼筆也還在。要是賊,哪有不拿這些東西的道理?」


  他蹲下身,撿起一本被撕壞的書。

  「他們是在找東西。」顧家明的聲音很低,卻異常肯定。

  阿秀害怕地跟在他身後,看著這滿屋的狼藉:「那……那楊先生人呢?」

  顧家明沒有回答。他掃視著屋裡的每一個角落,試圖找到一些線索。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床腳邊那個被打翻的字紙簍上。

  裡面的廢紙都倒了出來,但有一個被揉成一團的紙球,滾到了床底下,半隱在陰影里。

  他走過去,彎腰將那個紙球撿了起來。

  「家明,你拿的什麼?」

  「沒什麼,一張廢紙。」顧家明將紙球攥在手心,拉起阿秀,「這裡不能久留,我們快走。得把這事告訴小河姐。」

  兩人匆匆離開了小屋,一路無話,快步趕回了摩登今昔閣。

  鄭小河剛開店門,就看到他們倆臉色難看地站在門口。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小河姐,楊先生家……出事了。」顧家明將早上的見聞,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鄭小河。

  當鄭小河聽到「撬鎖」和「翻找」時,她的心就沉了下去。

  「小河姐,你看這個。」顧家明攤開手掌,將那個從床底下撿來的紙球遞給了她。

  鄭小河接過紙球,小心翼翼地將它展開。

  那是一張稿紙,已經被撕成了好幾片,又被人揉得皺巴巴的。

  她將那幾片碎紙在櫃檯的玻璃板上,仔細地拼接起來。

  阿秀和顧家明都湊了過來,緊張地看著。

  紙上的字是用鋼筆寫的,筆跡瘦硬,力透紙背。

  雖然殘缺不全,但還是能辨認出一些字句。

  「日本政府之大陸政策,其核心在於資源掠奪與」

  「以華制華,扶植傀儡,行文化統制之實」

  「其所謂『共榮』,不過是奴役之美名」

  鄭小河看著這些字句,她的手腳開始發緊。

  這些話,對於這個時代的大多數人來說,或許只是些激進的言論。

  但對於擁有後世歷史知識的她來說,每一個詞,都精準地剖析了日本侵華戰爭的本質。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夜校教員能寫出來的東西。

  楊先生的身份,絕不簡單。

  「小河姐,這上面寫的什麼?」顧家明忍不住問。

  鄭小河抬起頭,她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這上面寫的,是能要人命的東西。」

  她看著顧家明和阿秀,一字一句地說:「家明,阿秀,你們聽清楚。你們要徹底忘了你們去過楊先生家,忘了有這麼一張紙。以後,無論誰問起楊先生,你們就說不知道,不認識。明白嗎?」

  兩人看著她嚴厲的眼神,都被鎮住了,下意識地連連點頭。

  「這件事,不是你們能摻和的。交給我來處理。」鄭小河將那幾片碎紙收好,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那天下午,鄭小河提前關了店門。

  她換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獨自一人去了塞納河咖啡館。

  咖啡館裡人不多,放著舒緩的法國香頌。

  她走到櫃檯前,一個梳著長辮子的女服務生正在擦拭咖啡杯。

  「你好,一杯不加糖的摩卡。」鄭小河說。

  女服務生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好的。在這裡喝嗎?」

  「嗯,我坐窗邊那個位子。」鄭小河指了指那個預留好的空位。

  她端著咖啡坐下,從手袋裡拿出一個用蠟封好的小紙卷。

  她假裝整理著桌上花瓶里的鮮花,手指迅速地將紙卷塞進了花瓶底座一個不易察見的縫隙里。

  做完這一切,她沒有多做停留,喝完咖啡便起身離開了。

  兩天後的下午,她再次來到塞納河咖啡館。

  還是同樣的位置,同樣的流程。

  這一次,當她的手指探入那個縫隙時,摸到了另一個同樣用蠟封好的小紙卷。

  她不動聲色地將紙卷收進手袋,結帳離開。

  走到一個無人的巷口,她才停下腳步,拆開了紙卷。

  裡面是一張極薄的棉紙,上面用極小的字寫著一行話。

  「楊文博,筆名沈硯。作家。因發表抗日文章,已被特高科秘密逮捕。」

  鄭小河看著紙上的字,緩緩地將它重新捏成一團,扔進空間。

  特高科。

  她就知道,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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