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故人之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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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小河剛推開「摩登今昔閣」的玻璃門,阿秀就快步迎上來,壓低聲音。

  「鄭姐,您可回來了。有個蘇州來的小伙兒,說是姓易,等了您兩個多時辰了。」

  「姓易?」鄭小河腳步一頓,心頭掠過一絲預感。

  她快步走進內廳,只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的年輕人立刻從椅子上站起身。

  他約莫十七八歲,面容清秀卻帶著長途跋涉的風塵,眉眼間能看出易老闆的影子,只是更顯文弱。

  「鄭老闆。」年輕人恭敬地躬身行禮,雙手遞上一封信和一個用藍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裹。

  「家父易江國,命我務必親手將此信和此物交到您手上。」

  「快別多禮。」鄭小河連忙接過,觸手便知那藍布包裹里是硬質的文書類東西。

  她先拆開信,熟悉筋骨分明的字跡躍入眼帘,正是易老闆的親筆。

  信上先是客套問候,感謝她當初租下景德軒解了他燃眉之急,隨後筆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艱難:

  「小河老闆惠鑒:……蘇州老家,犬子日前不幸遭逢意外,傷勢頗重,本地醫藥匱乏,尋常湯藥恐難見效。聞聽滬上或有西藥『磺胺』流通,此物於傷患或有奇效。老夫深知此請唐突,然舐犢情深,實在無計可施。小河老闆交遊廣闊,若蒙代為留意,設法求得一盒,則易家上下感激不盡,沒齒難忘……老夫身無長物,唯有商宅薄產尚存。今將『摩登今昔閣』所在鋪面之房契奉上,權作抵押或酬謝,萬望勿卻。此乃救命之恩,江國銘感五內……」

  信末,易老闆的字跡有些顫抖,反覆叮囑小兒定要讓她收下房契。

  鄭小河捏著信紙,心頭沉甸甸的。

  易老闆那樣一個講究體面的手藝人,不是到了萬不得已,絕不會寫出這樣一封信,更不會拿出賴以棲身的房契。

  他信里只說「遭逢意外」,但特意點名急需磺胺這種戰場上都稀缺的消炎藥,他那大兒子,恐怕不是普通傷病。

  她想起易老闆離開上海時,看著關了門的景德軒那蕭索又挺直的背影,和爺爺鄭力敦莫名有些重合。

  都是憑手藝吃飯,守著老祖宗規矩的本分人。

  「易老闆……他在蘇州可好?」鄭小河放下信,看向那年輕人。

  年輕人眼圈微紅,強忍著情緒。

  「家父身體尚可,只是……憂心兄長,寢食難安。鄭老闆,家父再三交代,您當年雪中送炭租下鋪子,已是恩情。此番相求,實屬無奈。這房契,請您務必收下,否則……否則晚輩無顏回見家父。」

  說著,他竟撩起長衫前襟,作勢就要跪下。

  「使不得!」鄭小河嚇了一跳,急忙上前雙手扶住他胳膊。

  「易小哥,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她心下震動,易老闆這是把救兒子全部的希望都壓在她這兒了,連這等重禮加上如此大禮,就是怕她拒絕。

  年輕人被她牢牢扶住,跪不下去,抬起的臉上已滿是焦急和懇求:「鄭老闆……」

  鄭小河看著他與易老闆相似的眉眼間的絕望,又想到那封字字沉重的信,嘆了口氣:「好,東西我先收下。」

  「但這房契我只是暫為保管。等易大哥康復,局勢安穩些,易老闆隨時可以回來,這鋪子還是他的。租金我照舊按年預備好。」

  年輕人聞言,緊繃的神情終於鬆弛了些許,連連作揖:「多謝鄭老闆!多謝您!」

  「你兄長傷勢要緊。」鄭小河擺擺手,沉吟片刻。「磺胺……。」

  她看向年輕人,「你一路辛苦,先讓阿秀帶你去後面吃點東西,歇歇腳。」

  她示意阿秀安頓好易家小哥,自己則轉身走向後面存放雜物的小倉庫。

  關上門,狹小的空間裡只有她一人。

  她凝神靜氣,進入空間。

  迅速取出一盒磺胺和一盒重新包裝的阿莫西林。

  然後,她找到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小盒子,盒子本身很淺,但底部有一個製作精巧的暗格。

  她將磺胺和阿莫西林放入暗格,上面則鋪上幾塊普通的中藥甘草切片作為掩飾,蓋上盒蓋,外觀上看去,就是個裝劣質藥材的寒酸盒子。

  拿著盒子走出來時,易家小哥已經匆忙吃了幾口東西等在那裡。


  鄭小河將小木盒遞給他,神色鄭重。

  「易小哥,這東西你收好。裡面是些應急的藥材,上面是掩人耳目的甘草,底下……」

  她聲音壓得更低,手指在盒子底部某個不顯眼的榫卯接縫處輕輕一按,暗格無聲滑開一條細縫。

  「這裡面的,才是關鍵。務必親手交到易老闆手上,他一看便知如何處置。路上千萬小心,不要示人。」

  年輕人雙手接過盒子,仿佛有千斤重。

  他緊緊將盒子抱在懷裡,如同抱著兄長的性命,聲音哽咽:「鄭老闆大恩……」

  「快別這麼說。」鄭小河打斷他。

  「趕緊回去要緊,路上不太平,早一刻到,早一刻用藥。代我向易老闆問好,告訴他,鋪子我給他看得好好的,保重身體。」

  送走了千恩萬謝的易家小哥,鄭小河站在空下來的廳里,手裡還捏著那份用藍布包著的房契。

  阿秀輕手輕腳地過來收拾茶具,小聲問:「鄭姐,那人走了?沒事吧?」」

  鄭小河望著空蕩蕩的門口,輕輕吐出一口氣:「沒事,一位故人家裡有些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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