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風骨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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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上的銅鈴響了,聲音不如往日清脆,帶著點遲疑。

  鄭小河從工作間探出身,看見王太太獨自一人站在門口。

  身上是一件深青色旗袍,外面罩了件薄呢外套,頭髮只是簡單地挽著,臉上未施脂粉,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眉宇間鎖著一股壓抑的慍怒。

  「王太太?」鄭小河有些意外,連忙迎上前,「您怎麼這時候過來了?快請進。」

  王太太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了一個勉強的笑容,目光在安靜的沙龍里掃了一圈,像是確認沒有其他閒雜人等。

  「鄭師傅,打擾你了。沒什麼事,就是心裡頭煩悶,出來走走,順路……到你這裡坐坐。」

  她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

  「您能來我高興還來不及,說什麼打擾。」

  「阿秀,給王太太沏杯安神的玫瑰茶來。」

  鄭小河引著她走向最裡面、相對僻靜的一張梳妝檯。

  阿秀應聲去了後間。

  王太太在鏡子前坐下,卻沒有看鏡中的自己,只是怔怔地盯著檯面上那些琳琅滿目的化妝刷和瓶罐,眼神沒有焦點。

  鄭小河沒有急著詢問,只是安靜地陪在一旁。

  她注意到王太太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無意識地絞著一方素色手帕。

  阿秀端了茶來,淡淡的玫瑰香氣在空氣中散開。

  王太太道了聲謝,端起茶杯。

  「這天氣,看著晴朗,風裡卻總帶著股寒意,吹得人心裡頭髮涼。」

  王太太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鄭小河聽。

  「是啊,這天氣是最容易惹人煩悶的。」

  「我幫您通通頭?鬆快一下。」

  鄭小河順著她的話說,拿起一把牛角梳。

  王太太沒有反對,微微閉上了眼睛。

  鄭小河站在她身後,手法輕柔地梳理著她的髮絲。

  一下,又一下,節奏舒緩。

  梳齒划過髮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沙龍里一時只剩下這靜謐的聲音和彼此清淺的呼吸。

  「……鄭師傅,」王太太忽然又開口,眼睛依舊閉著,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你說,這世上怎麼就有那麼些人,喜歡強人所難呢?」

  鄭小河手下不停,「人心不足,總是有的。」

  「一份請柬,」王太太的聲音里透出壓抑的怒氣。

  「三番四次地送到府上,客氣話說了幾籮筐,道理講了一整車,拒了一次,又來一次,一次比一次『客氣』,一次比一次……不容拒絕。」

  她猛地睜開眼,看著鏡中鄭小河的臉。

  「這次更是……直接送到了老爺子書房,陪著來的,還有兩位『朋友』。」

  她沒說「朋友」是誰,但鄭小河心知肚明。能讓王老爺子都感到壓力的「朋友」,其身份不言而喻。

  「老爺子……」鄭小河輕聲問。

  「老爺子當時沒說什麼,客客氣氣送走了人。」

  王太太深吸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

  「回頭就摔了他最喜歡的那隻乾隆官窯的青花茶杯。」

  她的聲音帶著心疼和後怕。

  「我嫁入王家幾十年,從未見他發過那麼大的火。他說……他說這是要逼著他把祖輩的臉面,放在地上讓人踩!」

  鄭小河梳頭的手微微一頓。王老爺子摔茶杯,這已不是普通的不滿,而是憤怒到了極點,卻又無可奈何的爆發。

  「樹欲靜而風不止。」

  鄭小河繼續梳理著她的頭髮,聲音依舊平穩。

  「有時候,越是退讓,旁人越覺得有機可乘,越是得寸進尺。」

  王太太轉過頭,看向鄭小河,眼神複雜。

  「鄭師傅,你是個明白人。老爺子何嘗不懂這個道理?只是如今這形勢……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開的。他們勢大,我們王家雖是有些根基,但也……但也經不起這樣的風浪。」

  她的語氣里透著一絲深深的無力感。


  「老先生自有風骨,令人敬佩。」

  鄭小河看著她,目光真誠。

  「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再難回頭了。王家能屹立至今,靠的不僅僅是財富,更是這份不肯隨波逐流的底氣。」

  王太太怔怔地看著鄭小河,似乎沒想到一個美容師傅能說出這樣一番話。

  她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淚光,又迅速被她逼了回去。

  「是啊,回頭……」她喃喃道,重新看向鏡子,鏡中的婦人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愁緒。

  「老爺子也是這麼說的。他說,王家可以敗落,可以關門歇業,但絕不能對著那面旗子彎腰,絕不能讓人指著脊梁骨罵漢奸!這開幕……我們王家,絕不會去!」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斬釘截鐵。

  鄭小河心中震動。

  她知道這份決絕背後,意味著王家將承受更大的壓力,甚至可能是難以預料的後果。

  但她更清楚,這份風骨,在這個日漸沉淪的時代,是何等的珍貴。

  她沒有再說什麼安慰的話,那些言語在現實的沉重面前顯得蒼白無力。她只是更加輕柔地繼續手上的動作,仿佛想通過這微不足道的服侍,傳遞一絲無聲的支持。

  王太太再次閉上眼睛,任由鄭小河擺弄她的頭髮。

  緊繃的肩膀,似乎稍稍鬆弛了一些。

  過了許久,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疲憊,卻少了那份激憤。

  「鄭師傅,謝謝你肯聽我說這些廢話。」

  「王太太言重了。能為您分憂,是我的榮幸。」鄭小河放下梳子。

  「頭髮通開了,我給您按按頭上的穴位?能舒服些。」

  王太太點了點頭。

  鄭小河的手指力道適中地按壓著她的太陽穴和頭頂的穴位。

  王太太發出一聲極輕的、舒適的嘆息。

  「有時候真羨慕你們,」王太太閉著眼,聲音模糊。

  「雖然辛苦,但活得簡單,不必理會這些煩心的事。」

  鄭小河動作未停,心裡卻泛起一絲苦澀。

  簡單?她所處的,是另一條更加隱秘、同樣危機四伏的戰線。只是這些,無法與王太太言說。

  「各有各的難處。」她只能這樣回答。

  「但只要守住本心,日子總能過下去。」

  王太太沒有再說話,似乎沉浸在那片刻的放鬆里。

  又過了約莫一刻鐘,王太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臉上的疲憊依舊,但那份壓抑的怒火似乎平息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她從手包里取出錢,放在檯面上。

  「耽誤你這麼久。」

  鄭小河沒有推辭,將她送至門口。

  王太太站在門口,回頭看了看沙龍雅致的陳設,又看了看鄭小河,忽然說。

  「鄭師傅,你這地方……挺好,清靜。」

  鄭小河明白她的意思,點了點頭。

  「王太太隨時想來坐坐,我都歡迎。」

  王太太笑了笑,這次的笑容里多了幾分真切,她轉身,步履略顯沉重地走進了傍晚的人群中。

  鄭小河站在門口,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直到那抹深青色消失在街角。

  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一片淒艷的橙紅。

  王家的風骨,像一塊堅硬的礁石,試圖抵擋越來越洶湧的濁流。但這礁石,又能堅持多久呢?

  她關上門,落閂。沙龍里再次安靜下來,玫瑰茶的余香尚未散盡。

  歷史的洪流滾滾向前,有人隨波逐流,有人試圖力挽狂瀾,也有人,像王家這樣,選擇堅守最後的底線,哪怕代價慘重。

  而她,一個來自未來的見證者,能做的,就是將這些真實的聲音和選擇,儘可能地記錄下來,傳遞出去。

  夜幕悄然降臨,將城市籠罩其中。這看似平靜的夜晚,不知隱藏著多少暗流與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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