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殊途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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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絨布,沉甸甸地覆蓋在上海的弄堂巷陌之上。

  「摩登今昔閣」打烊的時辰比往常稍晚了些,一位太太對髮型不甚滿意,鄭小河耐著性子重新打理了一番,送走客人時,街面上的店鋪大多已經熄燈落閂。

  她沒有直接回雲南路,而是繞道去了一家尚未打烊的南貨店,稱了些顧嬸喜歡的桂花雲片糕和家明念叨過的五香豆乾。

  提著小小的油紙包,拐進雲南路時,周圍的喧囂驟然降低了一個層級。

  這裡的夜晚更顯沉寂,只有零星窗戶透出的微弱燈光,以及不知哪家傳來咿咿呀呀的唱戲聲。

  「清爽理髮室」的燈還亮著,昏黃的燈光從門板的縫隙里漏出來,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印下一小片暖色。

  鄭小河推門進去,門上方的銅鈴發出熟悉的響聲。

  堂屋裡,顧秀芳已經歇下,只有家明還在。

  他不再是幾年前那個瘦小機靈的豆丁,身量抽高了許多,肩膀也寬闊了些。

  正就著燈光,認真地用一把舊推子給自己試著修理鬢角。

  聽到門響,他抬起頭,叫了一聲:「小河姐,回來了。」

  「嗯。」鄭小河將點心和化妝箱放下,看了看家明動作,失笑道。

  「別弄了,明天我幫你修。顧嬸睡了?」

  「剛睡下。」

  家明放下推子,用布巾擦了擦臉和脖子,神情不似往常那般輕鬆,帶著點欲言又止的沉鬱。

  鄭小河察覺到他的異樣,一邊將雲片糕和豆乾放進廚房的紗櫥,一邊隨口問。

  「怎麼了?今天店裡有什麼事?」

  家明搖了搖頭,沉默地拿起掃帚,將地上的碎發掃乾淨。

  掃完地,他卻沒有像平時那樣立刻收拾工具準備休息,而是拖了張凳子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

  鄭小河倒了杯溫水,坐在他對面,靜靜地看著他。

  幾年的歷練,家明早已不是需要她時時叮囑看顧的半大孩子,他已經手藝紮實,能獨當一面打理雲南路的老店,心思也愈發沉穩。

  能讓他露出這般神色的,定然不是尋常小事。

  「小河姐,」家明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乾,「阿四……走了。」

  「走了?」

  「嗯。」

  家明確認道,眼神有些飄忽,像是在回憶。

  「他奶奶……前些天病逝了。」

  鄭小河輕輕「啊」了一聲,心裡掠過一絲嘆息。

  亂世之中,這樣的離別太過尋常,卻又每一次都沉重地壓在生者的心頭。

  「奶奶走了,雜貨鋪也早就沒了,阿四沒了生計,也沒了牽掛。」

  家明繼續說道,語速漸漸快了些。

  「他今天傍晚來找過我,說是……要走了。」

  「走去哪兒?」鄭小河問,心中已有模糊的預感。

  家明抬起頭,看著鄭小河,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光在閃爍,混合著敬佩、擔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

  「他跟一個擴軍小組走了,說是去蘇州那邊,參軍。」

  參軍。

  雖然家明沒有明說是什麼軍隊,但在這個時間點,從上海去蘇州參軍,其指向不言而喻。

  「他……自己決定的?」

  鄭小河的聲音保持著一貫的平穩。

  「他說是他自己的主意。」家明用力點頭。

  「他說,好男兒就該……就該去做點事情。那個擴軍小組的人,在碼頭那邊招人,他聽人說了,就去了。」

  家明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他臨走時跟我說,『家明,我走了,這條路,總得有人去。』」

  堂屋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只有煤油燈芯偶爾爆出的輕微噼啪聲。

  鄭小河握著微溫的茶杯,指尖卻有些顫抖。

  阿四,那個曾經在雜貨鋪里忙碌的瘦削身影,如今選擇了一條充滿硝煙與鮮血,卻也燃燒著熱血與希望的道路。


  這與她選擇的,隱匿於市井,周旋於觥籌交錯之間,在無聲處傳遞情報的道路,是如此不同。

  一個是明火執仗,衝鋒陷陣;一個是暗夜潛行,於無聲處聽驚雷。

  目的,都是一樣的。

  都是為了在那片日益沉重的陰霾下,掙扎出一線光明。

  「他是個有膽氣的。」

  良久,鄭小河輕輕說了一句,語氣里聽不出太多波瀾,卻帶著一種深沉的認可。

  家明看著鄭小河,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更多東西。

  「小河姐,你說……阿四他,能行嗎?」

  他的聲音裡帶著少年人對未知命運的擔憂。

  「會成功的。」

  鄭小河沒有給出空洞的安慰,而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都有自己的仗要打。」

  她站起身,拍了拍家明的肩膀。

  「不早了,收拾一下歇著吧。阿四走了,是他的選擇。我們留在這裡,也有我們該做的事。」

  家明點了點頭,也站了起來,開始收拾理髮工具。

  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些,顯然心思還沉浸在阿四離開的消息里。

  鄭小河吹熄了堂屋的煤油燈,只留了一盞小油燈照明上樓。

  阿四的選擇,像一面鏡子,映照出她所處的這個時代青年人的某種普遍命運。

  有的人選擇沉淪,有的人選擇妥協,而像阿四則選擇了最直接的方式去抗爭。

  殊途同歸。

  這四個字在她心中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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