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牡丹告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門帘被掀開,一個穿著素色棉袍的女人站在門口,身形有些單薄,手裡拎著一個小巧的藤箱。

  是白牡丹。

  鄭小河抬眼望去,微微一怔。

  眼前的她和上次在那破敗公寓裡見到的驚惶無助的模樣又不同了。

  臉上脂粉未施,略顯蒼白,眼神里卻有種沉澱下來的平靜。

  那份屬於「百樂門紅舞女」的穠麗風情徹底褪去,倒顯出幾分原本的清秀。

  「白小姐?」鄭小河放下手裡的東西,迎上前。

  顧秀芳也停下針線,有些驚訝地看過來。

  白牡丹走進來,嘴角努力牽起一個淺笑。

  「鄭師傅,沒打擾你們吧?」她的聲音也平靜了許多,沒有了那份刻意的嬌嗲。

  「沒有沒有,快請坐。」鄭小河引她到旁邊椅子上坐下,「你這是…」

  「我要走了,」白牡丹直接說道。

  「離開上海,去南邊投靠一個親戚。」她頓了頓,補充道,「總得…重新開始。」

  顧秀芳之前聽小河講過白牡丹的慘劇,唏噓不已。

  臉上露出同情,輕輕嘆了口氣:「走了也好,走了清淨…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她指的是劉大班那攤子爛事。

  白牡丹低下頭,默然片刻,再抬起時,眼裡有些複雜的東西。

  「上次…多謝你,鄭師傅。要不是你拉我一把,又給我那些錢和藥…我可能真就垮在那兒了。」

  她的感謝很真誠,帶著劫後餘生的唏噓。

  「舉手之勞,別放在心上。」鄭小河搖搖頭,「能想開就好,南邊機會多,換個環境,一切都會好的。」

  家明剃完了頭,送走客人,好奇地偷偷打量著這個樸素得像個女學生的白牡丹。

  小小的店裡一時安靜下來,只聽見弄堂外隱約的叫賣聲。

  白牡丹似乎鬆了口氣,又像是完成了某種告別儀式。

  她沉默了一會兒,目光掃過這間簡陋卻充滿生活氣息的小店,忽然開口。

  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只想說給鄭小河聽:

  「那個姓劉的…不是東西。他眼裡只有權和錢,為了巴結上頭,什麼髒的臭的都肯沾。」

  鄭小河心中一動,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白牡丹像是打開了話匣子,或許是因為要走了,無所顧忌,或許只是想找個人傾吐掉那些積壓的污濁記憶。

  「他替日本人做事,不止是運貨那麼簡單…有些東西,見不得光。」

  她蹙著眉,似乎在回憶某些模糊的片段。

  「有一次,他喝多了,跟人在書房吵吵,我隱約聽到幾句…說什麼『新票子』、『比真的還像』、『香港那邊催得緊』…當時沒在意,以為又是些什麼走私的勾當。」

  鄭小河心底一沉。

  白牡丹沒注意到她的細微反應,繼續說著,語氣裡帶著鄙夷和一絲後怕。

  「別看他好像人五人六的,其實也就是個跑腿賣命的。上頭還有個『張先生』,才是真正拿主意的。姓劉的見了他,像耗子見了貓,大氣都不敢喘。」

  「我就聽過一次電話,他對著那頭點頭哈腰,一口一個『張先生吩咐的是』、『張先生放心』…」

  張先生。

  這個稱呼…

  「那個張先生…是什麼人?」鄭小河語氣平淡,像是隨口一問。

  白牡丹搖搖頭。

  「沒見過。只聽姓劉的提過幾次,神秘得很。反正…不是我們這種人能招惹的。」

  她顯然對那個層面的人物有著本能的畏懼,也不願再多打聽。

  她似乎說累了,也像是把該說的、能說的都說了,胸中的塊壘消去了些。

  她站起身,重新拎起那隻小小的藤箱:「鄭師傅,我該走了,去碼頭的船快開了。」

  鄭小河和顧秀芳送她到門口。

  「保重。」鄭小河看著她,真誠地說。

  白牡丹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小小的理髮室,眼神里有留戀,也有釋然。


  然後她轉過身,那個素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再也看不見。

  門帘落下,隔斷了外面的世界。

  鄭小河站在原地,白牡丹那些零碎的話,在她腦海里飛快地旋轉、碰撞、試圖串聯。

  線索在指向一個人。

  那個「張先生」,才是關鍵人物。

  而假鈔的源頭,應該與香港有關。

  她感到一種混合著振奮和緊張的情緒。

  調查終於有了一個明確的方向。

  她需要想辦法,將這個關鍵的名字,「張先生」,以及可能與「香港」有關的信息,傳遞給組織。

  調查,進入了更深的水域。

  危險倍增,但目標也前所未有的清晰。

  夜色漸深。鄭小河躺在床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白牡丹應該已經登上離開上海的輪船了吧?

  希望她真能如她所願,找到一個地方,重新開始。

  而她自己,要潛入這上海灘的污泥之下,去追蹤那個名叫「張先生」的陰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