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歸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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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一月的天寒地凍,到三月的乍暖還寒,再到五月漸漸有了暑氣,天氣一點點變化。

  租界的報紙上,關於戰事的消息逐漸被「談判」、「協定」、「恢復正常秩序」等詞彙取代。

  但閘北的硝煙味似乎仍能隔著蘇州河隱隱傳來。

  小河知道,歷史書上那屈辱的《淞滬停戰協定》雖已經簽署,戰火暫熄。

  但日軍賴在丁區日本墳山不走,暗地裡的較量日後只會更加激烈,局勢越來越亂。

  她依舊每日理髮,觀察,記憶,等待。

  掌柜沒有再直接聯繫她,指令依舊通過瘸腿老伯以各種不起眼的方式傳遞。

  有時是包著指令的燒餅,有時是塞在破鞋墊里的紙團,內容多是讓她留意一些特定人員消息。

  她已習慣在空間裡閱讀、記憶、然後讓它們「徹底消失」。

  家明幾乎成了她的影子,他的觀察越發細緻入微,甚至能模仿不同口音的人說話的神態。

  對於家明的成長,小河心裡既欣慰又擔憂,只能更加嚴厲地告誡他謹言慎行。

  顧秀芳的縫紉手藝在安全點出了名,甚至偶爾能接到外面送來的零活,悲傷慢慢散去,日子歸於平淡。

  一個午後,小河正在給一個女子剪髮,弄堂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和壓低了的驚呼聲。

  她抬起頭,手中的剪刀頓住了。

  只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一個陌生男子的攙扶下,緩緩走進了院子。

  是周瑾!

  她比離開時消瘦了許多,臉色依舊帶著病後的蒼白。

  她的步伐還有些虛浮,需要旁人稍稍借力,但腰杆挺得筆直。

  院子裡有很多被她救回來的人,紛紛圍了上去,低聲問候著。

  顧秀芳也放下針線,眼圈立刻就紅了,快步上前握住了周瑾的手:「周小姐!您…您可算回來了!身子都大好了?」

  周瑾微微一笑,拍了拍顧秀芳的手背。

  目光卻越過眾人,精準地落在了小河身上。

  那眼神中有詢問,有關切,更有一種不言而喻的默契。

  小河的心跳驟然加快,既有重逢的欣喜,也有見她安好的寬慰,但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緊張。

  「修女」聞訊趕來,將周瑾和陪同的男子引進了裡間。

  人群漸漸散開,但議論聲久久未息。

  小河強迫自己繼續手上的活計,但心思早已飛到了那扇緊閉的門後。

  傍晚,小河正在收拾工具,周瑾獨自一人慢慢踱到了她的「理髮點」旁。

  「這段時間還習慣吧?」周瑾的聲音依舊帶著一絲沙啞,但語氣輕鬆了許多。

  「周姐。」小河放下工具,看著她,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你…怎麼樣了?」

  「死不了。」周瑾笑了笑,笑容裡帶著歷經生死後的豁達,「閻王爺嫌我麻煩,又給打發回來了。」

  她仔細打量著小河,眼神中流露出讚賞:「倒是你,看起來更沉穩了。『掌柜』跟我說了,你做得很好。」

  小河微微臉紅,低聲道:「我只是做了該做的。」

  「該做的,能做好,就是了不起。」周瑾靠在牆邊,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語氣漸漸嚴肅起來,「仗暫時不打了,但事情遠沒了結。日本人賴在閘北不走,接下來的鬥爭,會更複雜。」

  「組織上考慮到我對這邊的情況熟悉,而且租界需要增派人手,所以讓我回來了。」她轉過頭,看著小河,「以後,你的部分工作,由我直接負責和傳達。」

  小河剛鬆了口氣,就聽道周瑾後面的話,心一下子又揪緊了。

  「我需要做什麼?」小河努力平靜道。

  周瑾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衣服內側一個極其隱蔽的口袋裡,取出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扁平方塊,遞給她。

  「這是一份極其重要的名單,」周瑾的聲音壓得極低,神色凝重。

  「上面記錄了一些在此次戰爭中暴露或可能暴露的同志,以及需要緊急轉移的地址。你看一遍,記牢,然後立刻徹底銷毀。這份名單絕不能落在敵人手裡,多存在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小河接過那小小的油紙包,感覺重逾千斤。


  「明白。」她鄭重地點頭,沒有絲毫猶豫。

  「去吧,現在就去處理。」周瑾的目光掃過院子,「我在這裡等你。」

  小河握緊油紙包,轉身快步走向公共廁所——這是她唯一能找到的臨時私密空間。

  反鎖隔間門,她立刻進入空間。

  明亮的光線下,她迅速打開油紙包。

  裡面是幾張摺疊得極小的薄紙,上面用鋼筆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代號、簡要特徵和地址。

  有些名字後面打了鉤,有些畫了圈,還有些打著問號。

  她凝聚全部精神,飛速地記憶著每一個字符。

  強大的記憶力在此刻發揮到極致。

  那些陌生的名字和地址,印在她的腦海里。

  確認毫無遺漏後,將紙條放入抽屜。

  走出廁所,回到院子。

  周瑾依舊靠在原地,看到她回來,投來詢問的目光。

  小河走到她身邊,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低聲道:「記下了。」

  周瑾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

  她伸出手,輕輕握了握小河的手指:「好樣的。」

  這時,家明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看到周瑾,眼睛一亮,但還是克制地站在幾步遠的地方,小聲喊了句:「周姐姐。」

  周瑾看到他,招了招手:「家明,長高了些。聽說你現在是小河的好幫手?」

  家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又忍不住抬頭問:「周姐姐,你以後還走嗎?」

  周瑾摸了摸他的頭,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沉重:「暫時不走了。還有很多事要做呢。」

  她看了看小河,又看了看家明,忽然道:「小河,你這理髮攤子,有沒有想過……重新支起來?不是在這裡,是出去,找個地方,正兒八經開起來。」

  小河一愣。

  周瑾繼續道:「總待在安全點不是長久之計。有個正經營生,既能更好偽裝,也能接觸三教九流,聽得更多,看得更遠。」

  「掌柜那邊也有這個意思,認為你應該有一個更穩定、更開放的掩護身份。」

  這個提議對小河來說,就像久旱逢甘霖,讓她心裡一下子有了方向。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顧秀芳和家明的方向。

  「顧嬸可以幫你做縫補,家明也能打下手。組織上會提供一些啟動資金和『合適』的店面選擇。」

  周瑾似乎看穿了她的顧慮,緩緩說道:「這不是命令,是建議。你可以考慮一下。但記住,『守渡』的意義,不僅僅在於守護,有時也需要主動擺渡。」

  重新開店……以「守渡」的身份。

  小河的心潮起伏。

  風險無疑巨大,但機遇同樣存在。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目光堅定:「周姐,我聽組織的安排。」

  周瑾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具體事宜,我會儘快安排。這幾天,你先物色一下合適的工具,想想需要些什麼。」

  接下來的幾天,小河的心思活絡起來。

  她開始有意無意地向來自不同地方的人打聽租界裡各處店鋪的租金、人流情況。

  周瑾則暗中物色了幾個備選地點,都是位於各種勢力交匯、人流複雜卻又不太起眼的街巷。

  家明得知有可能重新開店,眼睛都亮了,摩拳擦掌。

  顧秀芳也很期待,對她來說,開店不僅是個營生,也是有了個實實在在的奔頭。

  歸鴻雖倦,其羽未折。

  新的征途,即將在一把小小的理髮刀下,悄然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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