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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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線…記得不全…而且…需要有人…探明情況…」

  周瑾的聲音斷斷續續,失血讓她意識模糊。

  「必須……快……」

  「怎麼走?告訴我!」她的聲音此刻異常地鎮定。

  周瑾艱難地描述著一條極其複雜的路線。

  從這片廢墟出發,利用幾條尚未完全堵塞的地下排水溝、穿過被炸毀的廠房地基、繞過幾個已知的日軍固定哨卡……

  最終目的地是公共租界邊緣的一個廢棄貨棧,那裡有他們的人接應。

  路線曲折迂迴,充滿了不確定性和危險。

  以周瑾現在的狀態,根本不可能完成。

  「我出去探路。」小河站起身,語氣堅定道。

  「家明,你留下來保護顧嬸和周小姐。嬸子,照顧好周小姐,等我回來。」

  「小河……」顧秀芳抓住她的胳膊,眼神擔憂,「太危險了……」

  「待在這裡更危險。」小河掰開她的手,目光堅定。

  「我們必須賭一把。」

  她將壓縮餅乾和水分給大家,再次檢查了周瑾的傷口,確認沒有繼續流血。

  「等我信號。」她對周瑾說了一句,然後深吸一口氣,毅然鑽出了地下室。

  外面的天色依舊漆黑,寒風刺骨。

  小河根據周瑾的描述,在廢墟和陰影中穿梭。

  她調動了全部的精神,發現自己記憶力突然好得驚人,幾乎完美復刻了周瑾所說的每一個細節方位。

  她發現了那條半埋的排水溝入口,確認了裡面雖然狹窄骯髒但可以通行;她記住了日軍哨兵換崗的短暫間隙;她找到了一處被炸塌的牆洞,正好可以快速通過一片開闊地……

  整個過程驚心動魄。

  有一次,她幾乎與一隊日軍巡邏兵迎面撞上,幸虧她及時縮進一個彈坑。

  還有一次,她誤入了一片被鐵絲網圍起來的區域,費了好大勁才找到原路退回。

  當天邊泛起魚肚白時,她終於看到了周瑾所說的那個廢棄貨棧的輪廓。

  它就坐落在公共租界鐵絲網的另一側,相對完好。

  她甚至隱約看到貨棧二樓窗口似乎有鏡片的反光一閃而過——是瞭望哨嗎?

  心中稍定,她不敢久留,立刻沿著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因為熟悉而稍微順暢了一些。

  當她再次鑽回地下室時,天已蒙蒙亮。

  她渾身冰涼,沾滿污泥,累得幾乎虛脫,但眼睛卻亮得驚人。

  「路線……基本暢通……」她喘著氣。

  快速地將探查到的情況,包括排水溝的位置、哨兵換崗時間、開闊地的通過點等細節,清晰而準確地告訴了周瑾。

  周瑾靠在牆角,認真聽著,蒼白的臉上露出了除痛苦之外的表情——那是難以掩飾的驚訝和讚賞。

  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瘦弱的理髮店女孩,竟然有如此膽識、記憶力和執行力。

  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真的將那條危機四伏的路線摸清了,而且觀察得如此細緻。

  「好…很好…」周瑾的聲音依舊虛弱,卻多了幾分底氣。

  「我們就…按這條路線走…天黑後…行動…」

  漫長的白天在極度煎熬中度過。

  四個人分吃了最後一點食物,保存體力。

  小河和家明輪流在入口處警戒,注意著外面的動靜。

  遠處開始傳來日軍吆喝聲和零星的槍聲,清掃行動已經開始了,逐步向這片區域推進。

  夜幕終於降臨,寒風更烈了些,提供了更好的掩護。

  「走。」周瑾掙扎著想站起來,卻踉蹌了一下。

  小河和顧秀芳一左一右架住了她。

  家明則緊緊抱著物資。

  四人悄無聲息地鑽出了地下室,融入了夜色和廢墟之中。

  小河打頭,憑藉著白天的記憶,引導著方向。

  顧秀芳和周瑾居中,家明斷後。每一步都踩在生死邊緣。


  周瑾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了小河和顧秀芳身上,傷口疼痛讓她冷汗直流,她死死咬住嘴唇,沒發出一聲。

  一隊日軍巡邏兵突然改變了路線,朝著他們藏身的瓦礫堆走來。

  千鈞一髮之際,小河猛地將他們推進一個深坑裡,自己也滾了進去。

  幾人緊緊貼在一起,屏住呼吸,聽著皮靴聲和日語交談聲從頭頂經過,近在咫尺。

  通過一片毫無遮擋的開闊地時,小河讓他們先留在原地,自己先快速潛行過去。

  確認安全後,才打手勢讓他們快速通過。

  就在顧秀芳扶著周瑾跑到一半時,遠處突然亮起一道手電光!

  小河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要衝出去。

  萬幸,那手電光只是晃了一下,又移向了別處。

  一路上,險象環生。

  小河的冷靜判斷、果斷決策和白天探查的精準信息,數次將隊伍從危險邊緣拉了回來。

  周瑾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的讚賞越來越濃。

  終於,在經歷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的跋涉後。

  他們看到了那道象徵著希望的鐵絲網——公共租界的邊界。

  雖然租界也並非絕對安全,但比起日軍占領的閘北,已是天壤之別。

  周瑾指引他們來到那個廢棄的貨棧。

  貨棧大門虛掩著,裡面漆黑一片。

  按照約定的方式,周瑾敲擊了一段節奏。

  片刻沉寂後,裡面傳來同樣的敲擊聲回應。

  緊接著,一個黑影閃了出來,警惕地打量了一下他們,尤其是重傷的周瑾,然後迅速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進去。

  貨棧裡面,另有兩人接應。

  看到周瑾的傷勢,他們臉色一變。

  立刻上前幫忙攙扶,其中一人似乎懂急救,迅速檢查了一下周瑾的傷口。

  「快,從後面走,車準備好了,送你們去安全的地方。」

  接應的人壓低聲音說,語速很快。

  直到坐上一輛蒙著篷布的破舊卡車,感受到引擎發動帶來的震動。

  車廂里的幾人才仿佛虛脫一般,癱軟下來。

  周瑾被妥善安置在角落裡,有人給她餵了水,處理了傷口。

  她疲憊地閉著眼,但似乎鬆了口氣。

  卡車在夜色中顛簸前行,穿過寂靜的街道。

  在一個由教會醫院臨時改造的安全點安頓下來後,周瑾的傷勢得到了正式的處理。

  雖然依舊虛弱,但脫離了生命危險。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周瑾將小河叫到了病床前。

  安全點裡相對安靜,窗外是租界依舊繁華的夜景,與一河之隔的閘北廢墟恍如兩個世界。

  周瑾看著小河,目光深沉:「這次…多虧了你。沒有你,我們不可能活著過來。」

  小河搖搖頭:「是大家運氣好。」

  「不是運氣。」周瑾打斷她,語氣認真。

  「是你的冷靜、你的記性、你的膽識。你比很多受過訓練的人做得都好。」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直視著小河的眼睛。

  「小河,你有沒有想過……為自己,也為更多的人,做更多的事情?」

  小河的心猛地一跳。

  她知道周瑾要說什麼。

  「我看得出來,你和鄭師傅一樣,心裡有桿秤,知道是非對錯。你們爺倆是濟南來的,他一定沒少跟你念叨過老家的事,念叨過那些東洋鬼子造過的孽。」

  周瑾的聲音帶著一種特有的感染力。

  「現在,他們就在我們的土地上,殺人放火!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們需要每一個有能力、有良知的人站出來!」

  「我……」小河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乾。

  爺爺雖然只是個剃頭匠,但他一生敦厚善良,重情重義,對家鄉對同胞有著最樸素的感情。他的言傳身教,早已潛移默化地刻在了小河的骨子裡。

  「可是...」小河的聲音有些顫抖,「我只會理髮。」


  「你能做的很多。」周瑾的目光銳利起來。

  「你的手藝可以成為很好的掩護。你的冷靜和細心非常適合傳遞信息。你甚至……比我們很多人都更懂得如何在這亂世里隱藏和生存。」她意有所指。

  小河想到了顧秀芳和家明。

  「你的朋友,組織上會儘量安排照顧。但更多的人,還在水深火熱之中。」

  周瑾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我們需要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渡口』,需要有人『守護』這些通道,傳遞希望,運送『薪火』。這工作很危險,但意義重大。」

  渡口?守護?

  小河喉間輕喃,心頭猛地一震。

  恍惚間,爺爺給理髮店掛「泉沁」木牌時的笑臉、課本上「救亡圖存」、愛國教育基地見過的舊照片、電影裡革命者在暗巷傳遞密信的畫面,竟與周瑾的話語轟然交織。

  一個代號,在她心中悄然浮現。

  她看著周瑾誠摯而熾熱的眼神,沉默了良久,她終於緩緩抬起頭,目光不再迷茫,而是變得如同水洗過的磐石,沉靜而堅定。

  「我需要做什麼?」她聲音不大,卻格外有力。

  周瑾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真正的笑容。

  她知道,她為組織,找到了一塊真正的璞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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