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來不及的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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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是那種紅里透著焦黃的顏色。

  可說是黃昏,卻沒有半點黃昏該有的溫柔。

  廢墟綿延到視野盡頭。

  到處都是魔獸踩踏過的爪印,殘垣,還有那些已經不會動的屍首。

  遠處還在湧來新的獸群,黑壓壓漫過地平線。

  安洛握了握拳,精神力在體內奔涌。

  跟剛才那個瘸腿少年判若兩人。

  他的力量回來了。

  他沒再猶豫。

  藏月先動了。

  他化作一道拉長的影刃,直接切進獸群最密集的位置。

  黑曜和艾蕾跟著出現,一左一右護在他身側。

  射擊聲、硬物的碰撞聲......

  安洛想殺出一條路。

  可獸潮根本殺不完。

  見過的、沒見過的,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全往他身上撲。

  殺穿一波,下一波已經踩著魔獸同伴的屍體湧上來。

  但他沒停。

  因為他看見了——沈銘,還有陳岩磊。

  陳岩磊那撮紅毛糊在額頭上,分不清是血還是汗。

  他的左腿,那條曾經被精靈詛咒折磨了許久的腿齊根斷掉了。

  人躺在血泊里還死命往前爬,一隻手撐著地,另一隻手攥著塊剛凝出來的異能石頭。

  沈銘擋在他前頭。

  流羽槍的槍管發燙,另一隻手,操控著液態金屬纏住最前頭那匹夜魔獨角獸的脖子。

  那些魔獸都不正常。

  身上裹著黏稠的黑霧,魔氣極其濃郁。

  安洛沖了過去。

  黑曜和艾蕾自動頂上攻擊缺口。

  安洛先給陳岩磊灌了一支治療藥劑,接著找到那條斷腿。

  他慶幸自己有【完美修復】這個異能,他能將殘缺彌補,能將傷口修復。

  止血,對位,縫合......

  精神力凝成透明的絲線,在破碎的肌肉和血管之間飛快穿梭。

  他的手很穩,從來沒這麼穩過,用的還是無痛針法。

  來得及的,他對自己道。

  趕上了!

  陳岩磊的呼吸本來已經弱到聽不見,忽然急促起來。

  他睜開眼,視線渙散了幾秒,慢慢聚焦在安洛臉上。

  就這麼愣在了那兒。

  「安洛?」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腿正被接回去。

  「我沒死?」

  他笑了。

  血糊了他半張臉。

  他的眉毛、睫毛都黏成一縷一縷的,笑起來的樣子有點傻。

  「我還、還以為......」

  話沒說完。

  一道黑影砸穿艾蕾的屏障,連人帶影砸了下來。

  不是魔獸,是人!

  安洛沒來得及看清那張臉。

  他只看見一隻手。

  那隻手,裹著濃稠如實質的魔氣。

  五指一合,變成利刃,洞穿了陳岩磊的胸膛。

  從前胸進,從後背出。

  沈銘眼神駭人,他追著那黑衣人打,卻反被震飛了出去。

  陳岩磊是不會哭的。

  他那麼倔,至死那個傻氣的笑還掛在臉上,嘴角微翹著,瞳孔卻已經散了。

  安洛的絲線還飄在半空。

  那根縫了一半的線,另一端還連著斷口,輕輕晃動。

  可永遠都縫不下去了。

  安洛低頭。

  陳岩磊的棕色眼眸還睜著,嘴巴微微張著,那個「以為」後面的句子,再也沒有人能替他補完。

  不。

  假的。


  這是假的。

  安洛站起來。

  他沒哭,也沒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轉過身,繼續殺。

  假的,都是假的。

  沈銘還在。

  艾蕾的屏障徹底碎了。

  安洛把她收回空間紐扣。

  沈銘的槍被磕飛,液態金屬卷著槍桿拖回來,他握住槍身的瞬間,虎口就崩開了血口。

  來不及緩,魔獸已經撲到面前。

  他下意識揮拳再揮拳,血肉砸在魔獸鱗甲上,像在砸厚重的鐵板。

  「你走。」

  沈銘沒回頭,反手掏出軍匕,保持兩手都有武器的狀態。

  「我來拖住。」

  「走什麼走。」

  安洛嗓子發緊:「我沒空給你收屍。」

  沈銘笑了一下。

  「行,那就一起。」

  不知道殺了多久。

  久到手臂已經不是自己的。

  久到每一次抬起手都像在泥沼里划船。

  為什麼殺不完?為什麼殺不完?

  恍惚間,安洛分不清了。

  這是「原點」里那三張場景圖描繪的末日,還是真實獸潮投射進他心裡的影子?

  又或者,這兩者本就沒什麼區別?

  天色漸漸暗沉下來。

  變成了...藍黑色。

  就跟刀片哥發給他的圖一樣。

  天空的裂口像一道還沒完全睜開的眼睛,邊緣焦黑,正往外淌著更濃密的黑潮。

  安洛只是走神了半秒,臉上就濺到一捧血。

  熱的血。

  沈銘都沒來得及說話。

  獸潮合攏,吞沒了他。

  藏月用最後一點精神力把安洛從包圍圈邊緣拖出來,自己卻墜進空間紐扣里,再無聲息。

  安洛身邊,只剩下黑曜了。

  他想:我還能撐。

  他明明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可心,為什麼還會痛?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血糊了滿手,不知是誰的,正在慢慢乾涸,像一層從別人身上剝下來的皮。

  臉大概也花了,白的白,紅的紅。

  那紅讓他想起盛開的銀蓮花。

  ——可不對,那不是花。

  那是血。

  直到,他看見了江雪凝。

  她一身黑色戰鬥服,綁著藍色的高馬尾,左肩貼著張靈水符。

  他記得,那是聯賽後她在藏寶閣挑的獎勵,她一直沒捨得用,說是想到關鍵時刻再用。

  現在大概就是關鍵時候了。

  她邊殺邊說。

  說,暮瞳死了。

  暮家封印破碎,魔氣爆發。

  暮瞳攔下了要逃跑的父親,自己卻和母親一起留在了陣眼裡。

  用命去填補身為封印守護者,卻沒能守住封印的虧空。

  沒有遺言,也沒有告別。

  安洛還在殺。

  絲線捲起一具獸屍砸向另一頭,幻歌權杖點地,眩暈一頭能力詭異的巨獸。

  他聽見了江雪凝的話。

  隔了許久才回:

  「知道了。」

  江雪凝沒再說話。

  她替他架起冰牆。

  裂紋爬滿白色的冰牆壁壘,像一碰就碎的蛋殼。

  她的異能已經見底了。

  「安洛。」

  她背對著他,聲音帶著柔意:

  「你不該一個人。」

  安洛張了張嘴。

  「我們...」不是一個人。


  他話沒說完,倉促回身看去。

  江雪凝跪在地上,血從身下漫開,戰鬥服的顏色從黑變成更深的黑。

  江雪凝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沖他笑了一下。

  不是酒館裡,那個說「你好」前,露出的禮貌又生疏的微笑。

  也不是感謝幫助的客氣。

  是眼角彎著,疲憊又溫柔的笑。

  「走吧。」

  她的嘴唇動了動,發出氣音。

  隨後,笑容定格。

  血也不流了,就此凝固。

  ......

  安洛又殺了許久。

  久到天徹底黑下去,又泛起青藍。

  久到獸潮終於退去,像一場噩夢終於到了醒的邊緣。

  廢墟里,只剩風聲和喘息聲。

  沈銘倒在很遠處,陳岩磊也是。

  江雪凝的冰牆早碎了一地,正在慢慢化成水。

  微光一照,粼粼的,像星星落進泥里。

  安洛低頭看自己的手。

  血已經幹了,看起來像龜裂的紋路。

  這是夥伴的血。

  他慢慢攥緊拳頭。

  那層血痂裂開,有新鮮的紅色從傷痕縫隙里滲出來——

  這次是他的了。

  他知道這是假的。

  知道的,知道的,知道的。

  可他沒來得及。

  一個都沒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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