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母乳信用點的終結
數字的葬禮
莫里斯行長宣布脫鉤的那個詞落下時，大廳里的寂靜不是安靜，是真空——聲音被抽乾了，只剩下全息屏幕上那根紅色光柱瘋狂生長的視覺噪音。藍色代表實物的柱子矮小而倔強，紅色虛擬價值的柱子臃腫而傲慢，七倍高的差距像一記耳光抽在經濟學的臉上。
第一個暈倒的老代表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大廳外的哭喊撞在防護屏障上，反彈成模糊的回音。一個年輕儲戶的臉貼在能量場上，壓扁變形，眼淚在屏障表面蒸發成白霧。他的手環屏幕上，剛滿月的女兒的照片下方，畢生積蓄的數字正以每秒三位數的速度歸零。
「媽媽，那是什麼聲音？」女孩在全息影像里問。
媽媽沒有回答。她已經轉身開始拋售，手指在終端上劃出血痕。
永光族代表的水晶身軀碎裂了一角——不是物理碎裂，是存在焦慮引發的能量逸散。他閃爍的頻率像垂死恆星最後的脈衝：「我們族內百分之四十的資產是信用點……」
遊牧族長老的全息投影在消失前留下最後一句：「早說過虛擬經濟是海市蜃樓。現在我們得在沙漠裡找水喝了。」
莫里斯看著那個走向自己的機械士兵。火焰臂章，淨世之焰的徽記。對方的合成音在真空般的大廳里格外清晰：「不是接管，行長。是拯救。實物經濟才是真實的呼吸，信用點只是你們對著鏡子哈出的白氣。」
行長的終端響了。私人帳戶，最後一條交易記錄：妻子用僅存的實物儲備——一套祖傳的星圖水晶——換了三天的生存物資。附言：「別回來了，莫里斯。街上已經有人開始吃種植土。」
他關閉終端，看向機械士兵：「帶路。」
大廳的防護屏障從內部瓦解時，外面的暴民湧入。第一個衝進來的人不是搶錢，是撲向自動販賣機，用拳頭砸開玻璃，抓出裡面過期的營養棒，塞進嘴裡，噎得直翻白眼。
金錢死去時，飢餓第一個醒來。
而在大廳中央，全息屏幕上的紅色柱子終於撐破了天花板，化作一片血色的數據雨，淋在每一個仰頭呆望的人臉上。
那是一場沒有實體的葬禮。
埋葬的是十八年來所有人對數字的信仰。
夢境換不來早餐
凱爾第三次刷新帳戶時，水晶終端因過載而發燙。十七萬信用點還在，像十七萬個不會發芽的種子，堆在虛擬的穀倉里。女兒小光的光度又暗了一階，織夢族幼兒的能量曲線像墜落的流星。
「我去資源中心。」莉亞把最後一點意識能注入女兒體內，那感覺像抽自己的骨髓。
「所有通道都擠滿了，」凱爾聲音沙啞，「東區有人在賣……天賦夢境。三歲的孩子，被父母押著剝離先天記憶，換一管營養膏。」
莉亞的手停在半空。剝離天賦夢境，孩子會變成永遠做不了美夢的空殼。
水晶森林在哀鳴。失去源力滋養的共生植物開始釋放「絕望花粉」，透明的孢子飄在空中，吸入者會短暫看見自己最恐懼的未來。街道上已經有人開始尖叫，抱著頭撞向水晶柱。
她最終選擇去黑市。
遺忘峽谷的入口處，一個老織夢人在兜售自己的「一生記憶包」：從第一次啼哭到臨終幻覺，打包價——半塊發霉的麵包。購買者是個能量態生命，它沒有嘴，直接把記憶包按進身體裡，然後發出滿足的嘆息。
「三級治療夢境，」莉亞對霧狀攤主說，「換幼兒營養劑。」
攤主的意識波動像冰水：【現在最不值錢的就是記憶。所有人都在賣記憶換食物，市場飽和了。】
【那什麼值錢？】
【實物。水。金屬。或者……】攤主的霧狀身體指向峽谷上方永光族商船的GG屏，【技術，專利，人口契約。】
莉亞換到了半管過期營養膏。
管身的裂痕像她此刻的心情。擠出膏體時，淡藍色的物質已經分層，散發出發酵的酸味。小光本能地抗拒，但飢餓壓倒了本能。
吞咽。
三秒後，女兒的光度回升了一點。
就一點。
莉亞跪在地上，看著手中空掉的管子。剛才交易時被剝離的治療夢境記憶，此刻在意識里留下一個空洞——不是遺忘，是記得自己曾經擁有，但再也摸不著。像截肢後的幻肢痛。
凱爾抱住她，手在抖：「我們會活下去的。」
「怎麼活？」莉亞看著黑市深處，幾個穿著淨世之焰制服的人正在招募勞工，「去挖礦？去建牆？用勞動換每天0.1單位的源力配額？那點量，只夠小光維持最低生存……」
一個年輕母親抱著嬰兒擠到招募點：「我孩子剛滿月！求你們先給他一點源力，我做什麼都行！」
招募者看了眼嬰兒，舉起掃描儀。
【能量水平：瀕危。預計存活時間：12小時。】
【建議：放棄該單位，節省資源。】
母親癱倒在地。
莉亞轉過頭，不敢看。
峽谷上方，永光族商船投下新的GG：
【記憶銀行開業】
【存儲珍貴記憶，獲取穩定利息（實物支付）】
【百年後再贖回，或永留本行珍藏】
一個織夢族詩人走向登船梯，懷裡抱著厚厚的水晶記憶簿——他一生的詩。換取的條件是：永光族庇護他的家人。
詩人回頭看了一眼峽谷里的同胞，登船。
梯子收起。
莉亞忽然想起自己還有個沒賣的記憶：小光第一次編織出會唱歌的花時，那朵花在她夢裡唱的歌。她一直封存在意識最深處，打算等女兒成年時作為禮物。
她摸了摸那團記憶的溫度。
還溫暖著。
然後她站起來，走向記憶銀行的登記點。
凱爾抓住她的手：「不。」
「這是唯一不會傷害她的記憶，」莉亞輕聲說，「而且……永光族的存儲技術，至少能保證百年後她還能聽見這首歌。」
「百年後我們在哪？」
莉亞沒有回答。
她交出了記憶，換到一份契約：永光族承諾每月提供基礎營養劑，直到小光成年。附加條款：如果父母雙亡，孩子由永光族收養，改籍。
簽字時，筆尖在水晶板上刻下的不是名字。
是一道裂痕。
以物易物的鐵律
鏽疤的機械義體沾著不知誰的機油，也可能是血。他在價目表前巡視，紅色獨眼掃描著每個交易者的微表情——恐懼、貪婪、絕望，都是他可以榨取的資源。
「水價又漲了？」他捏碎抱怨者的喉嚨，「那你別喝。」
小宇出現時，鏽疤的傳感器差點過載。不是因為光之身軀的能量信號，是因為那團純淨源力——在黑市渾濁的、摻雜著熵乳和雜質的源力海洋里，那團光純粹得像處女星雲。
「雲瑤的下落。」小宇開門見山。
鏽疤報了坐標，拿到源力容器的瞬間，機械手因激動而震顫。他沒有立刻拍賣，而是舉高，讓所有人看見：「看好了！這是舊時代最後的良心！林紅大人的純粹源力！誰出價？」
市場沸騰了。
有人押上傳家寶——一塊據說能預言死亡的古老星圖石板。
有人押上自由——終身勞務契約。
一個母親押上自己的孩子：「他七歲，有初級源力親和，潛力評估B+！」
鏽疤的紅色獨眼轉向那個孩子。瘦小，發抖，但眼睛裡有種早熟的堅韌。
「孩子，」鏽疤蹲下，「你願意嗎？」
孩子點頭：「換來的源力，能讓我媽媽活下來嗎？」
「夠活三個月。」
「那我願意。」
母親哭著想抱孩子，被鏽疤的手下拉開。交易成立，孩子被帶向後方——那裡有淨世之焰的人等著接收「潛力單位」，用於他們的下一代戰士培養計劃。
小宇別過臉。
他走向概念躍遷門時，聽見身後鏽疤開始拍賣源力。價格飆到天文數字，最後被一個蒙面人用十噸稀有金屬加三份星際戰艦設計圖買走。蒙面人離開時，面罩下露出一角永光族的水晶皮膚。
躍遷門前，乾癟的老太婆「看」著他。
「光之軀，記憶載，」她空洞的眼眶裡有某種超越視覺的洞察，「你背著太多死者的行李。」
「我知道。」
「躍遷會顛簸，行李可能會散開。」
「那就散開。」小宇說，「至少那些故事，不該只困在我一個人的記憶里。」
老太婆咀嚼了他支付的記憶——那個和媽媽吃麵的午後。她品出了甜，也品出了苦，還有更深的東西：一碗麵里封存的一整個舊世界的溫柔。
門開了。
銀白色的光像液態時間。
小宇踏入前，老太婆最後說：「廢墟里埋著的，還有肖辰的『負疚』。他設計哺乳創世時，就準備好了終止開關。不是因為不信任林紅，是因為太信任——他相信如果有天必須終止，只有她能做出選擇。」
「媽媽沒選終止。」
「因為她選擇了更難的：在不停下的情況下，教會所有人自己走路。」老太婆咧嘴，「現在路斷了，奶沒了，該學跑步了。」
躍遷開始。
小宇在銀白的光流中感覺到顛簸。苔原星孩子的數數聲，永光族情侶的誓言，織夢族老人的童話……像打翻的珠寶盒，記憶散落出來，在躍遷通道里漂浮、碰撞、發光。
某個瞬間，他聽見艾瑟拉的聲音：
【如果重來，我還會選擇成為母親】
【只是會學著……早一點放手】
通道盡頭的光越來越亮。
舊世界廢墟的輪廓在浮現。
而在廢墟的陰影里，淨世之焰特遣隊的艦船已經降落。
鍛爐的徽記在鏽蝕的建築上投下燃燒的影子。
搖籃旁的抉擇
鐵鴞離開永恆搖籃前，讓β-7反覆測試了搖籃頻率的穩定性。三千架機械單位的引擎嗡鳴像巨大的心跳，意識星在心跳中微弱脈動，裂痕邊緣又癒合了零點零零一毫米。
「如果我七十二小時沒回來，」鐵鴞對β-7說，「就執行B計劃。」
「長官，混沌迴廊深處……那裡連星圖都沒有。」
「正好。」鐵鴞檢查著小型快艦的能源儲備，「沒人打擾的地方，最適合長眠。」
永光族的談判邀請來得巧妙。時機、籌碼、鐵鴞的軟肋，他們都算準了。合成源力能延續搖籃的壽命，雲瑤的下落能減輕小宇的負擔——如果她還活著。
快艦脫離護衛隊時，鐵鴞最後看了一眼意識星。
藍光微弱，但依然在呼吸。
他想起了林紅變成意識星前的最後一晚。她坐在實驗室里，看著嬰兒床里的小宇，說：「鐵鴞，如果我將來做錯了選擇，別讓我的錯誤傷害孩子。」
「你怎麼定義『錯』？」當時的鐵鴞問。
「把愛變成牢籠，就是錯。」林紅輕聲說，「無論以什麼名義。」
現在，整個宇宙都在驗證這句話。
信用點是牢籠。
配額是牢籠。
淨世之焰的「自由」是另一種牢籠。
而搖籃……這個用三千架機械引擎哼唱的溫柔牢籠，可能是唯一林紅願意待著的地方。
快艦進入躍遷。
鐵鴞調出全宇宙的經濟崩潰數據流。邊緣星域已經開始出現易子而食的傳聞，核心星域的暴動被鎮壓後轉為地下黑市交易，永光族趁機擴張技術殖民，遊牧族在廢墟里淘金。
一個文明體系死亡時，屍體足夠養活很多食腐動物。
他的通訊器亮了。
是肖辰錨點發來的緊急計算：
【根據最新數據，當前源力消耗速率下，全宇宙哺乳文明將在214天後觸及『存在性衰竭臨界點』。】
【屆時，依賴源力的生命將有37%自然死亡，41%被迫轉化為其他能量形態，22%……數據不足。】
【建議：立即啟動『文明斷奶緊急預案』。】
鐵鴞回覆：「預案內容？」
【肖辰留下的最後協議：若哺乳體系瀕臨崩潰，可激活『概念重置』。將所有源力轉化為基礎宇宙背景輻射，消除哺乳依賴，文明回歸前源力時代。】
「代價？」
【所有基於源力的科技失效，記憶存儲設備癱瘓，意識上傳者湮滅，以及……林紅的意識星會因失去概念支撐而徹底消散。】
鐵鴞沉默地看著這行字。
「錨點，這選擇該由小宇來做。」
【小宇正前往舊世界廢墟，那裡可能有更完整的資料。但時間不多，鐵鴞。飢餓不會等我們討論出共識。】
快艦跳出躍遷，永光族母星的晶體城市在遠方浮現。
光芒璀璨，秩序井然。
像風暴眼裡虛假的平靜。
鐵鴞調整航向，向著那片晶瑩的、冷酷的、正在用技術吞食其他文明最後遺產的星域駛去。
他想起離開時，β-7問的那個問題：
「長官，如果必須選，你會選讓林紅大人安息，還是讓更多文明活下去？」
當時的鐵鴞沒有回答。
現在，他在導航儀上輸入永光族母星的坐標，輕聲說：
「我選讓那個做選擇的孩子，不用獨自承擔這個選擇。」
快艦划過星空。
身後，搖籃曲還在宇宙的邊緣輕聲哼唱。
身前，一個艱難的交易等著他。
而全宇宙的飢餓鐘聲，已經敲響。
莫里斯行長宣布脫鉤的那個詞落下時，大廳里的寂靜不是安靜，是真空——聲音被抽乾了，只剩下全息屏幕上那根紅色光柱瘋狂生長的視覺噪音。藍色代表實物的柱子矮小而倔強，紅色虛擬價值的柱子臃腫而傲慢，七倍高的差距像一記耳光抽在經濟學的臉上。
第一個暈倒的老代表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大廳外的哭喊撞在防護屏障上，反彈成模糊的回音。一個年輕儲戶的臉貼在能量場上，壓扁變形，眼淚在屏障表面蒸發成白霧。他的手環屏幕上，剛滿月的女兒的照片下方，畢生積蓄的數字正以每秒三位數的速度歸零。
「媽媽，那是什麼聲音？」女孩在全息影像里問。
媽媽沒有回答。她已經轉身開始拋售，手指在終端上劃出血痕。
永光族代表的水晶身軀碎裂了一角——不是物理碎裂，是存在焦慮引發的能量逸散。他閃爍的頻率像垂死恆星最後的脈衝：「我們族內百分之四十的資產是信用點……」
遊牧族長老的全息投影在消失前留下最後一句：「早說過虛擬經濟是海市蜃樓。現在我們得在沙漠裡找水喝了。」
莫里斯看著那個走向自己的機械士兵。火焰臂章，淨世之焰的徽記。對方的合成音在真空般的大廳里格外清晰：「不是接管，行長。是拯救。實物經濟才是真實的呼吸，信用點只是你們對著鏡子哈出的白氣。」
行長的終端響了。私人帳戶，最後一條交易記錄：妻子用僅存的實物儲備——一套祖傳的星圖水晶——換了三天的生存物資。附言：「別回來了，莫里斯。街上已經有人開始吃種植土。」
他關閉終端，看向機械士兵：「帶路。」
大廳的防護屏障從內部瓦解時，外面的暴民湧入。第一個衝進來的人不是搶錢，是撲向自動販賣機，用拳頭砸開玻璃，抓出裡面過期的營養棒，塞進嘴裡，噎得直翻白眼。
金錢死去時，飢餓第一個醒來。
而在大廳中央，全息屏幕上的紅色柱子終於撐破了天花板，化作一片血色的數據雨，淋在每一個仰頭呆望的人臉上。
那是一場沒有實體的葬禮。
埋葬的是十八年來所有人對數字的信仰。
夢境換不來早餐
凱爾第三次刷新帳戶時，水晶終端因過載而發燙。十七萬信用點還在，像十七萬個不會發芽的種子，堆在虛擬的穀倉里。女兒小光的光度又暗了一階，織夢族幼兒的能量曲線像墜落的流星。
「我去資源中心。」莉亞把最後一點意識能注入女兒體內，那感覺像抽自己的骨髓。
「所有通道都擠滿了，」凱爾聲音沙啞，「東區有人在賣……天賦夢境。三歲的孩子，被父母押著剝離先天記憶，換一管營養膏。」
莉亞的手停在半空。剝離天賦夢境，孩子會變成永遠做不了美夢的空殼。
水晶森林在哀鳴。失去源力滋養的共生植物開始釋放「絕望花粉」，透明的孢子飄在空中，吸入者會短暫看見自己最恐懼的未來。街道上已經有人開始尖叫，抱著頭撞向水晶柱。
她最終選擇去黑市。
遺忘峽谷的入口處，一個老織夢人在兜售自己的「一生記憶包」：從第一次啼哭到臨終幻覺，打包價——半塊發霉的麵包。購買者是個能量態生命，它沒有嘴，直接把記憶包按進身體裡，然後發出滿足的嘆息。
「三級治療夢境，」莉亞對霧狀攤主說，「換幼兒營養劑。」
攤主的意識波動像冰水：【現在最不值錢的就是記憶。所有人都在賣記憶換食物，市場飽和了。】
【那什麼值錢？】
【實物。水。金屬。或者……】攤主的霧狀身體指向峽谷上方永光族商船的GG屏，【技術，專利，人口契約。】
莉亞換到了半管過期營養膏。
管身的裂痕像她此刻的心情。擠出膏體時，淡藍色的物質已經分層，散發出發酵的酸味。小光本能地抗拒，但飢餓壓倒了本能。
吞咽。
三秒後，女兒的光度回升了一點。
就一點。
莉亞跪在地上，看著手中空掉的管子。剛才交易時被剝離的治療夢境記憶，此刻在意識里留下一個空洞——不是遺忘，是記得自己曾經擁有，但再也摸不著。像截肢後的幻肢痛。
凱爾抱住她，手在抖：「我們會活下去的。」
「怎麼活？」莉亞看著黑市深處，幾個穿著淨世之焰制服的人正在招募勞工，「去挖礦？去建牆？用勞動換每天0.1單位的源力配額？那點量，只夠小光維持最低生存……」
一個年輕母親抱著嬰兒擠到招募點：「我孩子剛滿月！求你們先給他一點源力，我做什麼都行！」
招募者看了眼嬰兒，舉起掃描儀。
【能量水平：瀕危。預計存活時間：12小時。】
【建議：放棄該單位，節省資源。】
母親癱倒在地。
莉亞轉過頭，不敢看。
峽谷上方，永光族商船投下新的GG：
【記憶銀行開業】
【存儲珍貴記憶，獲取穩定利息（實物支付）】
【百年後再贖回，或永留本行珍藏】
一個織夢族詩人走向登船梯，懷裡抱著厚厚的水晶記憶簿——他一生的詩。換取的條件是：永光族庇護他的家人。
詩人回頭看了一眼峽谷里的同胞，登船。
梯子收起。
莉亞忽然想起自己還有個沒賣的記憶：小光第一次編織出會唱歌的花時，那朵花在她夢裡唱的歌。她一直封存在意識最深處，打算等女兒成年時作為禮物。
她摸了摸那團記憶的溫度。
還溫暖著。
然後她站起來，走向記憶銀行的登記點。
凱爾抓住她的手：「不。」
「這是唯一不會傷害她的記憶，」莉亞輕聲說，「而且……永光族的存儲技術，至少能保證百年後她還能聽見這首歌。」
「百年後我們在哪？」
莉亞沒有回答。
她交出了記憶，換到一份契約：永光族承諾每月提供基礎營養劑，直到小光成年。附加條款：如果父母雙亡，孩子由永光族收養，改籍。
簽字時，筆尖在水晶板上刻下的不是名字。
是一道裂痕。
以物易物的鐵律
鏽疤的機械義體沾著不知誰的機油，也可能是血。他在價目表前巡視，紅色獨眼掃描著每個交易者的微表情——恐懼、貪婪、絕望，都是他可以榨取的資源。
「水價又漲了？」他捏碎抱怨者的喉嚨，「那你別喝。」
小宇出現時，鏽疤的傳感器差點過載。不是因為光之身軀的能量信號，是因為那團純淨源力——在黑市渾濁的、摻雜著熵乳和雜質的源力海洋里，那團光純粹得像處女星雲。
「雲瑤的下落。」小宇開門見山。
鏽疤報了坐標，拿到源力容器的瞬間，機械手因激動而震顫。他沒有立刻拍賣，而是舉高，讓所有人看見：「看好了！這是舊時代最後的良心！林紅大人的純粹源力！誰出價？」
市場沸騰了。
有人押上傳家寶——一塊據說能預言死亡的古老星圖石板。
有人押上自由——終身勞務契約。
一個母親押上自己的孩子：「他七歲，有初級源力親和，潛力評估B+！」
鏽疤的紅色獨眼轉向那個孩子。瘦小，發抖，但眼睛裡有種早熟的堅韌。
「孩子，」鏽疤蹲下，「你願意嗎？」
孩子點頭：「換來的源力，能讓我媽媽活下來嗎？」
「夠活三個月。」
「那我願意。」
母親哭著想抱孩子，被鏽疤的手下拉開。交易成立，孩子被帶向後方——那裡有淨世之焰的人等著接收「潛力單位」，用於他們的下一代戰士培養計劃。
小宇別過臉。
他走向概念躍遷門時，聽見身後鏽疤開始拍賣源力。價格飆到天文數字，最後被一個蒙面人用十噸稀有金屬加三份星際戰艦設計圖買走。蒙面人離開時，面罩下露出一角永光族的水晶皮膚。
躍遷門前，乾癟的老太婆「看」著他。
「光之軀，記憶載，」她空洞的眼眶裡有某種超越視覺的洞察，「你背著太多死者的行李。」
「我知道。」
「躍遷會顛簸，行李可能會散開。」
「那就散開。」小宇說，「至少那些故事，不該只困在我一個人的記憶里。」
老太婆咀嚼了他支付的記憶——那個和媽媽吃麵的午後。她品出了甜，也品出了苦，還有更深的東西：一碗麵里封存的一整個舊世界的溫柔。
門開了。
銀白色的光像液態時間。
小宇踏入前，老太婆最後說：「廢墟里埋著的，還有肖辰的『負疚』。他設計哺乳創世時，就準備好了終止開關。不是因為不信任林紅，是因為太信任——他相信如果有天必須終止，只有她能做出選擇。」
「媽媽沒選終止。」
「因為她選擇了更難的：在不停下的情況下，教會所有人自己走路。」老太婆咧嘴，「現在路斷了，奶沒了，該學跑步了。」
躍遷開始。
小宇在銀白的光流中感覺到顛簸。苔原星孩子的數數聲，永光族情侶的誓言，織夢族老人的童話……像打翻的珠寶盒，記憶散落出來，在躍遷通道里漂浮、碰撞、發光。
某個瞬間，他聽見艾瑟拉的聲音：
【如果重來，我還會選擇成為母親】
【只是會學著……早一點放手】
通道盡頭的光越來越亮。
舊世界廢墟的輪廓在浮現。
而在廢墟的陰影里，淨世之焰特遣隊的艦船已經降落。
鍛爐的徽記在鏽蝕的建築上投下燃燒的影子。
搖籃旁的抉擇
鐵鴞離開永恆搖籃前，讓β-7反覆測試了搖籃頻率的穩定性。三千架機械單位的引擎嗡鳴像巨大的心跳，意識星在心跳中微弱脈動，裂痕邊緣又癒合了零點零零一毫米。
「如果我七十二小時沒回來，」鐵鴞對β-7說，「就執行B計劃。」
「長官，混沌迴廊深處……那裡連星圖都沒有。」
「正好。」鐵鴞檢查著小型快艦的能源儲備，「沒人打擾的地方，最適合長眠。」
永光族的談判邀請來得巧妙。時機、籌碼、鐵鴞的軟肋，他們都算準了。合成源力能延續搖籃的壽命，雲瑤的下落能減輕小宇的負擔——如果她還活著。
快艦脫離護衛隊時，鐵鴞最後看了一眼意識星。
藍光微弱，但依然在呼吸。
他想起了林紅變成意識星前的最後一晚。她坐在實驗室里，看著嬰兒床里的小宇，說：「鐵鴞，如果我將來做錯了選擇，別讓我的錯誤傷害孩子。」
「你怎麼定義『錯』？」當時的鐵鴞問。
「把愛變成牢籠，就是錯。」林紅輕聲說，「無論以什麼名義。」
現在，整個宇宙都在驗證這句話。
信用點是牢籠。
配額是牢籠。
淨世之焰的「自由」是另一種牢籠。
而搖籃……這個用三千架機械引擎哼唱的溫柔牢籠，可能是唯一林紅願意待著的地方。
快艦進入躍遷。
鐵鴞調出全宇宙的經濟崩潰數據流。邊緣星域已經開始出現易子而食的傳聞，核心星域的暴動被鎮壓後轉為地下黑市交易，永光族趁機擴張技術殖民，遊牧族在廢墟里淘金。
一個文明體系死亡時，屍體足夠養活很多食腐動物。
他的通訊器亮了。
是肖辰錨點發來的緊急計算：
【根據最新數據，當前源力消耗速率下，全宇宙哺乳文明將在214天後觸及『存在性衰竭臨界點』。】
【屆時，依賴源力的生命將有37%自然死亡，41%被迫轉化為其他能量形態，22%……數據不足。】
【建議：立即啟動『文明斷奶緊急預案』。】
鐵鴞回覆：「預案內容？」
【肖辰留下的最後協議：若哺乳體系瀕臨崩潰，可激活『概念重置』。將所有源力轉化為基礎宇宙背景輻射，消除哺乳依賴，文明回歸前源力時代。】
「代價？」
【所有基於源力的科技失效，記憶存儲設備癱瘓，意識上傳者湮滅，以及……林紅的意識星會因失去概念支撐而徹底消散。】
鐵鴞沉默地看著這行字。
「錨點，這選擇該由小宇來做。」
【小宇正前往舊世界廢墟，那裡可能有更完整的資料。但時間不多，鐵鴞。飢餓不會等我們討論出共識。】
快艦跳出躍遷，永光族母星的晶體城市在遠方浮現。
光芒璀璨，秩序井然。
像風暴眼裡虛假的平靜。
鐵鴞調整航向，向著那片晶瑩的、冷酷的、正在用技術吞食其他文明最後遺產的星域駛去。
他想起離開時，β-7問的那個問題：
「長官，如果必須選，你會選讓林紅大人安息，還是讓更多文明活下去？」
當時的鐵鴞沒有回答。
現在，他在導航儀上輸入永光族母星的坐標，輕聲說：
「我選讓那個做選擇的孩子，不用獨自承擔這個選擇。」
快艦划過星空。
身後，搖籃曲還在宇宙的邊緣輕聲哼唱。
身前，一個艱難的交易等著他。
而全宇宙的飢餓鐘聲，已經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