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尾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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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川市,B環區通往外部荒野的地下排污幹道。

  這裡常年不見天日,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氨水味和金屬鐵鏽的氣息。

  頭頂的粗大管道時不時滴下渾濁的冷凝水,砸在長滿青苔的水泥地面上,發出空洞的回音。

  趙承平提著一個銀色的恆溫密碼箱,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污水中跋涉。

  他的皮鞋早就被泥水泡爛了,昂貴的衣服上也沾滿了黑色的污泥。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腔像拉風箱一樣劇烈起伏,時不時回頭看向那漆黑的來路。

  西區的戰爭結束了,人聯贏了。

  按照趙承平以往的生存哲學,這個時候他本該穩穩地坐在C環區衛戍部隊副主管的辦公室里,寫一份漂亮的述職報告,把所有的黑鍋推給死人,然後繼續安穩地做他的人聯高官。

  但他不敢留下來。

  就在昨天下午,他敏銳的政治嗅覺察覺到了致命的危險。

  沒有任何預兆,他的貼身副官被一紙調令派去了最前線;他試圖訪問衛戍部隊地下軍火庫的密匙,屏幕上顯示的是「網絡延遲」;甚至連他平時用得最順手的幾個黑市聯絡人,也突然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斷了聯繫。

  沒有人來找他談話,也沒有人來控制他。周圍的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趙承平在廢土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他太清楚人聯內政部那幫人的辦案手法了。

  當所有的常規渠道開始對你「軟性靜默」的時候,就意味著絞索已經套在了脖子上。

  他玩脫了。

  雖然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紕漏,但他肯定已經暴露了。

  現在不跑,等內政部的執行官敲開辦公室的門,他連全屍都留不下。

  「快了……就快了……」

  趙承平咬著牙,死死抓著手裡的密碼箱。

  走得太倉促了,他只能帶走這些。

  密碼箱裡裝的不是錢,而是他這幾年利用職權,從人聯內部資料庫里竊取的望川市高牆布防圖、地下管網分布,以及一部分關於克隆技術的絕密實驗數據。

  只要帶著這些東西穿過這條廢棄的排污管道,到達B環區邊緣的那個走私中轉站,就會有人接應他。

  在牆外那片混亂的荒野上,這些東西就是最硬的通貨。在距離排污口十三公里外的一處廢棄礦場裡,有一支常年遊走在灰色地帶的重裝武裝商團。

  只要把這些東西交給他們,他們就會提供最頂級的庇護,帶他離開這片是非之地。

  那些潛伏在城外的教會殘黨,或者荒野上的大型流浪者營地,都會為了這些情報開出天價。

  排污管道的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防洪閘門。閘門旁邊有一個生鏽的密碼鍵盤。

  他走上前,用顫抖的手指輸入了一長串複雜的指令。

  「滴——」

  指示燈由紅變綠。內部的機械鎖芯發出沉重的咬合聲。

  趙承平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放鬆。他伸手握住閘門的把手,用力向下拉去。

  把手紋絲不動。

  趙承平愣了一下。他以為是年久失修卡住了,於是雙手握住把手,把全身的重量都壓了上去,死死往下壓。

  依然紋絲不動。

  「滴滴滴——」

  原本綠色的指示燈突然閃爍起刺眼的紅光,緊接著,旁邊的電子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冰冷的綠色字符:

  【權限已鎖定。越權訪問。】

  趙承平的瞳孔猛地收縮,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腦門。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

  「密碼沒錯。是你的權限在三分鐘前被內政部總局註銷了。」

  一個平靜、毫無起伏的聲音,突然從他身後的黑暗中響了起來。

  趙承平渾身一僵,猛地轉過身。

  排污管道的陰影里,毫無徵兆地亮起了十幾道刺眼的戰術強光手電。光束交織在一起,將原本昏暗的隧道照得亮如白晝。

  光芒的背後,是整整十六名全副武裝的人聯內政部高級執行官。

  他們穿著黑色的戰術外骨骼,手裡端著突擊步槍,槍口死死鎖定了趙承平的各個要害。


  在這排鋼鐵般的人牆前方。

  一個身材瘦削、穿著灰色風衣的陌生男人,慢慢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手裡沒有拿槍,只是安靜地看著趙承平。

  趙承平並不認識這個男人。但他認得對方風衣領口上那個代表著內政部「暗沙」特別調查組的黑色徽章。

  趙承平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但他畢竟是在高位上坐過的人,很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你是誰?!」趙承平死死抓著手裡的密碼箱,強裝鎮定,大聲呵斥,「我是C環區衛戍部隊副主管!你們是哪個部門的?沒有軍法處的簽批,誰給你們的權力攔截高級將官?!」

  灰風衣男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只是從口袋裡摸出一張蓋著血紅色鋼印的紙。

  「內政部特別調查局。代號鼴鼠。」

  鼴鼠的目光落在趙承平手裡的密碼箱上,語氣冷得像冰:「你的職務在四個小時前已經被正式取締了。趙承平,你跑不了了。」

  趙承平看著水面上那張逮捕令,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粉碎。

  「是你們……」趙承平咬著牙,聲音開始發抖。

  鼴鼠沒有理會他的反應,只是按流程陳述著事實:「向荒野商團倒賣重型軍火,向邪教泄露C區巡邏路線,縱容邪教在C環區建立祭壇。」

  趙承平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這是栽贓!是誤會!」趙承平渾身發抖,語無倫次地狡辯著,「我跟他們接觸只是為了虛與委蛇套取情報!我是功臣!你們不能……」

  「省省力氣吧。」

  鼴鼠打斷了他,聲音里沒有一絲起伏:

  「你以為自己把手腳做得很乾淨?可惜,有人為了查你那些陳年爛帳,把你經手的所有材料,一個標點符號一個標點符號地翻了一遍。」

  聽到這些話,趙承平最後的一絲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雙腿一軟,後背靠在冰冷的防洪閘門上,手裡的密碼箱「砰」的一聲掉在泥水裡。

  「為什麼……」趙承平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聲音因為絕望而變得歇斯底里,「你們根本不懂!!你們根本不知道外面有什麼!!」

  他指著頭頂那厚重的水泥穹頂,歇斯底里地咆哮起來:

  「你們以為這堵牆能擋住多久?!你們見過真正的絕望嗎?!C級……B級……甚至A級!那些東西根本不是人類能抗衡的!」

  「人聯沒有希望!這破城市早晚會被深淵吞噬!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把情報賣給教會,是為了給自己留條後路!也為了人類留條後路!我有什麼錯?!他們手裡有融合詭異的方法,那是人類進化的唯一方向!跟著人聯,大家只能一起死!!」

  隧道里只有趙承平悽厲的回音。

  十六名執行官像雕塑一樣站著,槍口沒有半分移動。

  鼴鼠安靜地聽他把話說完。

  沒有反駁,沒有憤怒。

  廢土上每天都有人因為恐懼而發瘋,趙承平只是其中官階比較高的一個。

  鼴鼠走上前,從泥水裡撿起那個銀色的密碼箱,甩了甩上面的污水。

  「人類有沒有希望,這道牆能擋多久,不是我們這代人能看清的。」

  鼴鼠居高臨下地看著趙承平,語氣依然平淡:

  「但既然有人在前面流血拼命,撐著這把傘。你就不能在下面挖坑。」

  他轉過頭,對著身後的執行官偏了偏腦袋。

  「拷上。帶走。」

  兩名執行官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趙承平的肩膀,將他的雙臂反剪在背後。

  冰冷的電子手銬發出清脆的鎖死聲。

  趙承平沒有再掙扎。他像是一攤爛泥,被兩名執行官拖著向來時的黑暗走去。

  鼴鼠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污水。

  抓住了內鬼,但他心裡並沒有多少輕鬆。西區沒了,南區半殘,這場仗,望川市贏得很慘。

  「走吧。」鼴鼠緊了緊風衣的領口,轉身走入黑暗,「上面還有一堆爛攤子等著收拾。」

  鼴鼠口中的「爛攤子」,不僅僅是垮塌的防線和化為廢墟的街道,更是那份觸目驚心的人口死亡名單。


  在廢土的高牆內,建築的裂痕可以用鋼鐵填補,但維持整座城市運轉的底層勞動力,卻在這一夜之間出現了巨大的斷層。

  與骯髒惡臭的排污管道截然不同。

  在A環區深處的地下第四生命科學培育中心裡,聽不到外面的風雪呼嘯,也聞不到刺鼻的血腥和鐵鏽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類似人造羊水的溫和氣味。

  巨大的空間被柔和的暖黃色燈光籠罩,通風系統發出極其輕微的「嗡嗡」聲,精確地維持著最適宜生命發育的恆定溫度。

  在這個足有四個足球場大小的無菌大廳里,排列著數百個圓柱形的生態培育艙。

  隨著一陣輕微的液壓釋放聲,第十二區域的五十個培育艙同時排空了淡綠色的營養液。艙門緩緩滑開。

  五十名看起來只有五六歲大小的孩子,閉著眼睛,順著艙底的傳送帶被平穩地送到了恆溫甦醒床上。

  旁邊的機械臂輕柔地為他們套上了一層厚實、柔軟的保暖內衣,以及防風的灰色冬裝外套。

  二樓的環形玻璃觀測台上。

  A環區生命科學部的主管沈博士,正端著一杯熱咖啡,靜靜地看著下方正在進行的喚醒程序。

  他身旁,新調來的年輕助理林研究員,正飛速地在戰術平板上核對數據。

  「沈老,這是本周的第三批了。」

  林助理看著屏幕上飆升的折線圖,眉頭微皺,「五百名適齡基質。加上前兩天的,這周已經向C環區投放了一千五百人。就算是為了填補西區和南區的戰損缺口,這個調配比例是不是也太高了?」

  「高嗎?」沈博士喝了一口咖啡,眼神深邃地看著下方的孩子們,「去年的自然人口出生率報告你沒看?C環區的自然降生率已經跌破了歷史最低點。加上這次傷亡,如果不加大投放,底層的勞動力和城防兵源在十年內就會出現斷層。」

  他嘆了口氣,將咖啡杯放在欄杆上。

  「火種計劃啟動二十年了。這二十年來,我們一直在根據C環區的自然人口死亡率,動態調整克隆基質的投放比例,勉強維持著這個城市的運轉。但現在的廢土環境越來越惡劣,自然人越來越少。這次的投放量,恐怕要創下這二十年來的最高峰值了。」

  林助理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那些正在醫療機器人的引導下,揉著眼睛、有些茫然地排隊走向接駁車的孩子們,問出了那個憋在心裡很久的問題:

  「沈老,我一直不明白。既然我們有成熟的培育技術,為什麼不直接把他們催熟到十八歲?或者十六歲也行。直接給他們植入成年的記憶和戰鬥技能,這樣投放到防線上立刻就能形成戰鬥力。為什麼非要卡在五六歲這個尷尬的階段,還要讓東區耗費大量的人力和糧食去把他們養大?」

  沈博士轉過頭,看著這個年輕的助理,無奈地搖了搖頭。

  「小林,記憶不是電腦里的數據包,複製粘貼就能用的。」

  沈博士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語氣沉重:

  「人的大腦是一個極其複雜的宇宙。十幾年甚至二十年的人生閱歷、情感波動、是非觀念……這種龐大而複雜的記憶網,目前的科技根本無法完美憑空捏造。十五年前,科研部做過你說的這種『成年體』實驗。」

  「結果呢?」林助理追問。

  「結果是一場災難。」沈博士的聲音低沉下來。

  「那些被強行灌注了十幾年虛假記憶的『成年人』,在面對真實的廢土環境、面對怪物的血腥和人性的複雜時,底層的認知邏輯瞬間崩潰。超過百分之九十的實驗體在投放後的一個月內,出現了嚴重的人格分裂、自毀傾向,甚至發瘋變成了比怪物還可怕的嗜血者。」

  沈博士看著下方那些懵懂的孩子,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感:

  「健全的人格,是無法在培養皿里催熟的。它需要真實的陪伴、真實的挫折,以及真實的情感交互。」

  「所以,五六歲是極限。我們只能給他們植入最基礎的語言能力、常識,以及一個最簡單、卻最合理的底層記憶——『我的父母在怪物襲擊中戰死了』。」

  「剩下的,如何去愛,如何去恨,如何去保護身邊的人,如何在廢土上活下去……必須由東區的老師們,一筆一畫地教給他們。他們需要一個完整的童年,哪怕這個童年是在高牆內度過的。只有這樣,他們長大後,才是一個心智健全的人,而不是一台隨時會失控的機器。」


  林助理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走吧,去簽字。」沈博士拍了拍他的肩膀,「接駁的列車已經進站了。東區那邊的育兒園老師們,應該已經在月台等著了。」

  幾個小時後。

  C環區,東區,第六大型育兒園內部站台。

  這裡沒有外面的風雪,巨大的穹頂下開著充足的暖氣。

  站台被布置得甚至有些溫馨,牆上畫著色彩鮮艷的卡通壁畫,柔和的燈光照亮了整個大廳。

  「嗚——」

  隨著一聲低沉的汽笛聲,一列重型裝甲列車平穩地停靠在月台旁。

  厚重的車門向兩側滑開。

  「孩子們,這邊走,慢一點,不要擠。」

  幾十名穿著統一制服、面帶溫和笑容的育兒園老師和保育員,早早地等候在車門兩旁。

  她們手裡拿著熱氣騰騰的合成牛奶和鬆軟的麵包味營養膏,彎下腰,用最溫柔的聲音招呼著走下火車的孩子們。

  五百名剛剛甦醒不久的孩子,踩著軟底鞋,有些膽怯地走下車廂。

  他們睜著清澈的眼睛,好奇又緊張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一個小女孩似乎有些害怕,緊緊抓著前面男孩的衣角,眼眶紅紅的。

  「別怕,丫頭。」

  一名面容和善的胖老師走過去,蹲下身子,將一杯溫熱的合成牛奶塞進小女孩的手裡,用粗糙卻溫暖的手掌摸了摸她的頭,「安全了。以後這裡就是你們的家。」

  「老師……我爸爸媽媽呢?」

  小女孩捧著牛奶,怯生生地問道。

  腦海中那段被植入的模糊記憶讓她感到一種本能的悲傷。

  胖老師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臉上的笑容依然溫暖。

  她輕輕抱了抱小女孩:「他們是很勇敢的獵人。他們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保護我們……現在,由老師來照顧你們,好嗎?」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喝了一口甜甜的牛奶,緊張的身體終於放鬆了下來。

  站台上,數百個孩子在老師們的牽引下,排著隊,有序地向著溫暖的宿舍區走去。

  ……

  與此同時,在另一邊的南區腹地。

  重型工程機甲正在夜以繼日地清理著成堆的建築殘骸。破碎的混凝土被推土機剷平,露出下面被壓實的黑色凍土。

  街角那家招牌已經掉了一半的「橘子酒館」里,沒有了往日的喧囂,只剩下滿地的碎玻璃和倒塌的桌椅。

  李飛坐在吧檯後面唯一一張完好的高腳凳上。

  借著頭頂昏暗、閃爍的應急燈光,他正低著頭,用沒有受傷的左手,輕輕撫摸著一塊粗糙的木雕。

  那是【狼誓奇偶】。

  木雕表面殘留著斑駁的血跡,指尖划過那些粗糙的紋路,仿佛還能感受到那晚在荒野中,屬於野獸的冰冷、飢餓與瘋狂。

  他那雙曾經總是透著跳脫、輕浮的眼睛,此刻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那種屬於少年的天真,在經歷了生死、經歷了身邊人的離去後,已經被徹底碾碎、剝離,只剩下屬於這片廢土的冷硬。

  陳浩從後面的酒窖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瓶只剩下一半的劣質伏特加。

  他看了一眼正在摩挲木雕的李飛,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默默地拿過兩個乾淨的玻璃杯,倒了淺淺的兩杯酒,推了一杯過去。

  兩人依然誰也沒有說話。

  李飛將【狼誓奇偶】小心翼翼地貼身收進懷裡,端起酒杯,和陳浩碰了一下。

  辛辣的酒精順著喉嚨滾入胃袋,像是一團火,燒去了最後一絲軟弱。

  而在距離望川市高牆數百公里之外。

  那是真正的、沒有任何秩序和庇護的荒野。

  風雪在這裡毫無遮擋地肆虐,天地間白茫茫一片,看不見任何生命的跡象。

  只有一串深淺不一、歪歪扭扭的腳印,在厚厚的積雪中艱難地向前延伸。

  風雪很大,很快就開始掩埋這串孤獨的腳印。

  但那個黑點,依然在向著風雪的最深處走去。

  沒有回頭。

  (第一卷:猩紅搖籃曲·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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