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濁河對岸的蟻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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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下水道出口的那一刻,風向變了。

  原本南區那種帶著機油味和生活垃圾酸臭的空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窒息,仿佛能把肺葉燒穿的化學辛辣味。

  顧異站在排污口的陰影里,拉緊了身上那件散發著霉味的破斗篷。

  在他面前,橫亘著一條寬約五十米的黑色河流——【濁水河】。

  這河與其說是水,不如說是流動的工業廢漿。河面上漂浮著厚厚的油污,以及從上游B環區工廠排出來五顏六色的化工泡沫。

  偶爾還能看到幾個腫脹的甚至已經高度腐爛的編織袋,隨著粘稠的波浪起起伏伏。

  河的對岸,就是西區。

  如果說南區是混亂但充滿活力的法外之地,那對岸,才是徹頭徹尾的用垃圾和絕望堆出來的貧民窟。

  顧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假眼裡閃過一絲震撼。

  那裡沒有像樣的街道,也沒有規劃好的樓房。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座由廢棄貨櫃、鐵皮棚屋、報廢車廂和B環區淘汰下來的建築垃圾,層層疊疊、野蠻生長堆砌而成的……

  ——高塔。

  這些建築像是一個個巨大的腫瘤,瘋狂地向著天空延伸,互相擠壓、支撐。

  無數根粗細不一的生鏽管道和私拉亂接的電纜,像蛛網一樣在這些高塔之間纏繞、連接,構建出了一張錯綜複雜的空中網絡。

  昏黃的燈光從那些縫隙里透出來,照亮了繚繞在建築間的淡綠色工業毒霧。

  這就是西區,C環區的「蟻穴」。

  一個甚至連陽光都照不進來的地方。

  「咳咳……」

  顧異模仿著那個假身份的聲音,發出兩聲破風箱般的咳嗽。他佝僂著背,邁開僵硬的步子,走上了那座連接兩岸的、由廢棄浮橋和鋼板拼湊而成的橋。

  橋上人不多,而且都很安靜。

  不管是往裡走的,還是往外走的,每個人都低著頭,用破布或者簡陋的防毒面具捂著臉,行色匆匆。在這裡,對視是一種冒犯,好奇心是催命符。

  顧異混在幾個看起來同樣落魄的拾荒者身後,順利地通過了那座搖搖欲墜的浮橋。

  並沒有什麼衛兵把守。

  這種鬼地方,除了走投無路的亡命徒和撿垃圾的瘋子,根本沒人願意來。

  踏上西區的土地,那種壓抑感瞬間翻倍。

  頭頂的天空被密密麻麻的違章建築和管線遮蔽了,只有不知何處滴落的髒水,時不時落在行人的頭上。

  地面是濕滑的,鋪滿了陳年的油垢和青苔。

  顧異沿著一條狹窄得只能容兩人並排通過的巷道往裡走。

  這裡是西區的外圍,也是最底層的垃圾場。

  顧異放慢了腳步,佝僂著背,混在那些行屍走肉般的身影里。

  借著西區僅存的幾盞昏黃的路燈,他很快就看懂了,為什麼這裡沒有圍牆,但這幫人卻像被釘死在這裡一樣。

  因為他們髒。

  不是衣服髒,是命髒。

  蹲在牆角像狗一樣刨食的那個男人,後脖頸上長著一串灰綠色的、像葡萄一樣還在微微搏動的膿包;剛從顧異身邊走過的那個女人,裹緊的袖口下露出了一隻像雞爪一樣扭曲、長著八根手指的手掌。

  更多的人,皮膚呈現出一種被重度污染後的病態紫紅色,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嘴裡念念有詞,不知道是在祈禱還是在詛咒。

  這幫人,是被南區「排泄」出來的廢料。

  在南區,哪怕是最狠的黑幫,最貪婪的工廠主,也怕死,也怕污染。沒人會僱傭一個隨時可能變成怪物的畸變者。甚至連南區的流浪漢都會拿石頭驅趕他們,生怕沾上晦氣。

  他們是C環區的「不可接觸者」。

  甚至連那個【人聯】設在C環區中心的資源兌換處,他們都沒資格靠近——只要一露面,就會被周圍嫌晦氣的南區居民像打瘟狗一樣打出來。

  為了不讓這幾萬人暴動,【人聯】在南區和西區的交界口,單獨開了一個用鐵柵欄圍得死死的特殊窗口,每天定時投放點最低標準的營養膏。

  那一口吃的,就是吊著這片「蟻穴」最後的一口氣。


  顧異收回目光,路過了一個擺在污水坑邊的小攤。

  攤主是個缺了一隻胳膊的老頭,臉上的皮像老樹皮一樣層層剝落。

  他在地上鋪了一塊沾滿油污的破布,上面擺著幾個生鏽的齒輪、半瓶渾濁得像尿一樣的水,還有一個雖然破舊但勉強能用的防毒面具濾芯。

  一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女人走了過來。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問價。在這裡,開口說話都是在浪費力氣。

  她顫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節【工業電池】,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破布上。

  那是B環區重型機械淘汰下來的廢料,裡面殘存的那點電量,若是放在別處也就是個垃圾,但在這裡,那就是能讓一盞燈泡亮上好幾個晚上的光明。

  老頭拿起電池,放在耳邊晃了晃,又伸出那隻乾枯的手指在電池屁股上摸了摸,確認還有餘溫,這才點了點頭。

  女人抓起那半瓶渾濁的水,她縮著脖子,那雙渾濁的眼睛像受驚的老鼠一樣,飛快地朝四周陰暗的角落掃視了一圈。

  確認沒有被什麼不懷好意的目光盯上後,才死死地把水捂在懷裡,彎著腰,貼著牆根鑽進了陰影。

  以物易物。

  這就是這裡的規矩。

  不是因為他們清高,不想用信用點。

  而是因為窮。

  窮到連作為最後尊嚴的個人終端機,都早就被他們摳出來,賣給南區的拆解商換成最後一口飯吃了。

  沒了終端,信用點就是雲端上看不見摸不著的幻影。

  在這個被文明遺忘的角落裡,只有握在手裡的電池、能救命的濾芯,還有這一口喝不死人的爛水,才是真正的硬通貨。

  顧異默默記下了這一切。

  他繼續深入,地形開始變得複雜起來。

  前面的路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陡峭的幾乎垂直的鐵梯,通往上層的【貨櫃區】。

  顧異看了一眼那個鐵梯,上面已經爬了好幾個人,鏽跡斑斑的扶手搖搖欲墜。

  他沒有去擠。

  他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這邊後,不動聲色地走到了旁邊一個陰暗的角落。

  這裡是一處兩棟垃圾樓之間的夾縫,寬不過兩米,向上延伸出幾十米高,只有幾根橫七豎八的生鏽水管橫在中間。

  對於一個腿腳不便的老拾荒者來說,這是死路。

  但對於顧異來說,這是捷徑。

  他抬起那隻枯瘦如柴的右手,手腕微微一翻。

  【形態能力:屍絲牽引】

  「嗤。」

  一聲極輕微的破空聲響起。

  一道透明的高強度蛛絲,從他手腕下方的隱形絲囊中射出,精準地粘在了上方十米處的一根橫樑上。

  顧異試著拽了拽,蛛絲極具韌性,瞬間繃緊。

  他腳下發力,整個人並沒有像蜘蛛俠那樣大開大合地盪起來——那樣太招搖了。

  他像是一隻順著絲線上升的蜘蛛,利用蛛絲的收縮力,配合著腳蹬牆面的力量,無聲無息地快速向上攀爬。

  幾秒鐘後。

  他輕巧地落在了一處位於半空中由幾塊廢鐵板搭成的平台上,輕鬆繞過了下面擁堵的鐵梯。

  「好用。」

  顧異鬆開蛛絲,那根透明的絲線瞬間失去粘性,化作一縷灰塵消散在空氣中。

  這就是【千面優伶】的恐怖之處。

  它不僅給了顧異完美的偽裝,更給了他在這座複雜的鋼鐵叢林中,如同幽靈般自由穿梭的能力。

  在這個地形比迷宮還複雜的西區,這項能力比槍好使。

  顧異站在平台上,向下俯瞰。

  從這個高度,他能看到更深處的景象。

  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貨櫃建築包圍中,有一片相對開闊的區域,那裡似乎是一個小型的「廣場」。

  廣場中央,架著幾口巨大的鐵鍋,下面燒著不知從哪撿來的廢舊輪胎,冒著滾滾黑煙。

  鍋里煮著東西。

  一種灰白色的、粘稠的糊狀物,正在沸騰翻滾,散發著一股奇異的、混合了香料和霉味的香氣。


  那是食物的味道。

  顧異的肚子適時地抽搐了一下,雖然他剛吃了一肚子蠕蟲,但那是為了回藍,不是為了填飽人類的胃。

  他順著搖搖晃晃的鐵橋,走向那個廣場。

  越靠近,那股味道越濃。

  廣場上排著長隊,幾百個衣衫襤褸的西區居民,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的容器——破碗、鐵罐頭盒,甚至是被切開的塑料瓶,正在沉默地等待著。

  沒有爭搶,沒有喧譁。

  那種秩序感,在一群餓得眼睛發綠的人身上出現反而顯得更加詭異。

  顧異混進隊伍末尾。

  他前面的一個人,是個背著巨大口袋的男人,臉上長滿了黑色的霉斑,看樣子病得不輕。

  「新來的?」

  那男人突然回頭,用一種嘶啞的聲音問了一句。

  顧異沒有說話,只是警惕地退了半步,用那種渾濁的眼神回看過去,這是符合他現在拾荒老頭人設的反應。

  「別怕。」男人指了指前面的大鍋,咧嘴一笑,露出幾顆殘缺的黑牙,「那是慈悲鍋。只要你守規矩,不管是哪裡來的,都能喝上一口熱乎的。」

  「……什麼做的?」顧異用沙啞的聲音,擠出了幾個字。

  「誰知道呢。」

  男人聳了聳肩,眼神里透著一種麻木的無所謂。

  「也許是爛蘑菇,也許是死老鼠。運氣好的話,還能吃到點肉。」

  他特意加重了「肉」這個字。

  「聽說,那是上面賞下來的。」他指了指頭頂那片被毒霧遮蔽的天空,或者是更高處的某些建築,「說是為了讓我們有力氣幹活。」

  顧異眯起眼睛,開啟了【窺視之眼】看向那口大鍋。

  鍋里翻滾的,確實是大量的真菌塊和植物根莖。

  但在那粘稠的湯汁深處,顧異看到了一些……不像是動物的肉塊。

  那些肉塊的紋理很奇怪,帶著一種詭異的、不自然的暗紅色,而且即便在沸水裡煮了這麼久,依然保持著某種令人不安的彈性。

  「……怎麼?不想吃?」

  前面的男人見顧異盯著鍋發呆,冷笑了一聲。

  「也是,剛來的人,都矯情。等你在這一片餓上三天,別說這個,就是那河裡漂的死人,你都想上去啃兩口。」

  隊伍緩緩移動。

  很快,輪到了那個男人。

  負責打飯的,是一個穿著灰色長袍、戴著防毒面具的人。他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

  他接過男人的破碗,用那個巨大的鐵勺,滿滿地舀了一勺灰白色的糊糊,甚至還特意撈起了一塊那種暗紅色的肉。

  「感謝……感謝神賜。」

  那個滿臉霉斑的男人,像是接過了什麼聖物一樣,雙手顫抖地捧著碗,竟然當場跪了下來,對著那個灰袍人磕了個頭,嘴裡念念有詞。

  灰袍人沒有理會他,只是機械地敲了敲鍋邊。

  「下一個。」

  顧異挪著步子走了上去。

  他遞上手裡那個特意在泥地里滾過幾圈、滿是油污的金屬飯盒。

  那個一直像機器一樣重複打飯動作的灰袍人,動作突然停了一下。

  他沒有馬上倒粥。

  透過那髒兮兮的防毒面具護目鏡,一雙冷漠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顧異。

  那是看生面孔的眼神。

  在這片相對封閉、人際關係像蜘蛛網一樣固定的「蟻穴」里,突然冒出一個沒見過的老頭,確實容易惹眼。

  顧異心裡很清楚,這時候不能慌,但也絕對不能太鎮定。一個剛流落到這裡的拾荒者,應該是恐懼、卑微、甚至是神經質的。

  於是。

  他並沒有動用任何詭異能力。

  他只是控制著那具蒼老的身體,讓自己那隻端著飯盒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地顫抖起來。

  「叮叮噹噹……」

  金屬飯盒的邊緣撞擊著灰袍人的大鐵勺,發出令人心煩的脆響。


  同時,他縮著脖子,渾濁的眼珠不安地亂轉,甚至下意識地抬起另一隻手護住腦袋,做出了一個標準的、因為長期挨打而養成的畏縮動作。

  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別打我……別打我……」

  看到這一幕,灰袍人眼中的那一絲警惕,瞬間變成了不耐煩和鄙夷。

  在他眼裡,這不過又是一個腦子燒壞了、不知道從哪個耗子洞裡鑽出來討食的廢物罷了。這種垃圾,西區到處都是。

  「哼。」

  他發出一聲冷哼,不再多看顧異一眼。

  「哐當。」

  一勺熱氣騰騰、散發著怪味的「肉粥」,粗暴地倒進了顧異那個還在發抖的飯盒裡,濺出來的湯汁燙到了顧異的手,他也只能忍著不敢吭聲。

  「吃吧。」

  灰袍人的聲音透過防毒面具傳出來,顯得有些悶悶的,帶著一股高高在上的施捨感。

  「吃飽了,才有力氣……去下面幹活。」

  下面?

  顧異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學著前面那個男人的樣子,哆哆嗦嗦地鞠了個躬,抱著飯盒,退到了一邊。

  他找了個角落蹲下,看著手裡這碗散發著怪味的粥。

  他當然不會吃。

  他趁著沒人注意,假裝低頭喝粥,實則將那些糊糊倒進了收容箱最底層的廢料槽里。

  但他沒有離開。

  他那雙渾濁的假眼,死死地盯著那個灰袍人,以及他身後那條通往建築群深處的、即使在白天也顯得格外陰暗的巷道。

  如果屠夫幫的技術人員真的在這裡。

  那麼這些所謂的「肉」,還有那個神秘的下面,很可能就是線索的源頭。

  「看來……」

  顧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這地方的水,比我想像的還要渾。」

  他站起身,將空飯盒掛在腰間,像一個吃飽喝足準備去找個地方睡覺的流浪漢一樣,搖搖晃晃地朝著那個灰袍人身後的巷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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