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間房與兩段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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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隊友們在樓道口告別後,顧異獨自一人,走向那截通往頂樓,更加狹窄的鐵製樓梯。

  樓里沒有電梯。

  老舊的聲控燈,需要他用跺腳的方式,一盞一盞地去喚醒。

  昏黃的光暈只能照亮腳下的一小片地方,更多的黑暗,則像粘稠的石油,糊在牆壁和天花板上。

  王老爹的吼聲、李飛的笑聲、林小柒那句清脆的「阿異哥明天見」,都漸漸被他甩在了身後,被這棟老舊「蜂巢」的牆壁所吞沒。

  等他爬上頂樓,打開自己那間宿舍門的時候,世界便徹底安靜了下來。

  這裡是頂樓的加蓋層,用薄薄的鐵皮和複合板搭成的狹窄空間,夏天像蒸籠,冬天像冰窖。

  房間很小,小到顧異覺得,這更像一口站著的棺材。

  一張單人鐵板床,一張吱呀作響的木頭桌子,一把缺了角的椅子,就是全部的家當。

  唯一的電器,是天花板上垂下來那顆孤零零的節能燈泡。

  就這樣的配置,每個月都還需要500信用點的房租。

  顧異反手關上門,沒有立刻開燈。

  他背靠著冰冷的鐵門,聽著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聲,在黑暗中緩緩平復。

  直到那顆因為戰鬥和穿越而狂跳的心臟,重新恢復了正常的節律。

  然後他伸出手,「咔噠」一聲,將門鎖擰上了兩圈。

  這個動作像一個儀式。

  一個將外界的一切喧囂、危險、窺探,都徹底隔絕在外的儀式。

  現在,這裡只有他一個人了。

  他終於有了可以面對自己的時間。

  顧異摸黑走到床邊,一屁股坐了下去。床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白天經歷的一切,那些血腥的畫面,變身為爛泥的詭異觸感,以及劫後餘生的疲憊,在這一刻,如同潮水般盡數涌了上來。

  他仰頭躺倒,將手臂搭在自己的眼睛上,試圖清空大腦。

  可他越是想放空,另一股不屬於他的記憶,就越是清晰地浮現出來。

  就像在腦子裡,播放一部不屬於自己的人生電影。

  主角,是這具身體的原主人。

  一個同樣叫做「顧異」的、只有十九歲的孤兒。

  ……

  第一個記憶碎片,是潮濕的。

  那是一家位於C環區南區邊緣的【人聯希望育幼院】。

  這裡雖然破舊,但還算乾淨。穿著樸素制服的工作人員,耐心地給一群面黃肌瘦的孩子,分發著免費的「鎮定」牌營養膏。

  在這裡,「顧異」只是一個沒有姓氏的孤兒。

  他給自己取名叫顧異,是覺得如果自己變成了詭異,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擔驚受怕餓肚子了?

  他和其他孩子一樣,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學習《詭異生存守則》,以及祈禱自己不會因為污染值超標,而被突然出現的衛戍部隊帶走。

  他從沒見過「大斷裂」之前的世界是什麼樣子,那個世界對他而言,就像老師口中那遙遠得不真實的「神話故事」。

  ……

  第二個記憶碎片,充滿了絕望和渴望。

  那是在他十五歲那年。他從C區的基礎教育學校,「畢業」了。

  然後,就被扔進了C環區這個巨大的絞肉機里。

  他在那些沒有招牌的黑工廠里當學徒。

  每天呼吸著嗆人的金屬粉塵干十六個小時。

  換來的,是只夠勉強支付「蜂巢」最頂層那個「棺材房」租金的微薄薪水。

  他是靠著【人聯】每周發放的免費營養膏,才沒有被餓死。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所有的錢,都用來換取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屋頂。

  沒有多餘的一個信用點,去買一瓶能麻痹神經的「黑水」,或者一個能嘗到油味兒的土豆餅。

  他好幾次,都差點因為交不起房租,被「蜂巢」的管理員,像扔垃圾一樣,扔出去。

  也是在那個時候,他心中,種下了一顆瘋狂的種子。


  他要進牆內!

  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成為一個B環區的「體面人」!

  ……

  第三個記憶碎片,是他人生的轉折點。

  一個月前,那是牆內安保公司來C環區招工的日子。

  這份工作,是當時的他唯一能看到的、可以「合法跨境」的跳板。

  他拼了命,在幾百個和他一樣的年輕人中,通過了那堪稱嚴苛的體能和心理測試。

  他被淨塵安保入選,負責最後面試的,就是王振國。

  他記得,王老爹當時什麼也沒多問,只是捏了捏他的胳膊,看了看他那雙因為飢餓和渴望而冒著綠光的眼睛,然後,扔給了他一份實習合同。

  他當時,毫不猶豫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就這樣,他成了第7小隊的一名實習生。

  ……

  這些記憶,原本只是屬於另一個人的「檔案」。

  但現在,當顧異親身經歷了今天的生死,當他喝過那杯難喝的「黑水」,吃過那口滾燙的蛋白須後……

  這些屬於「過去」的記憶碎片,開始與他「現在」的親身經歷,發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

  它們不再是別人的故事。

  它們開始長出根須,扎進了顧異的靈魂深處。

  他知道了,自己所在的這間憋屈的宿舍,這條混亂的鏽骨街,這座被稱為B-7號的安全區。

  然而,就在顧異以為自己已經看完了「原主」短暫的一生時,他忽然意識到一個致命的矛盾點。

  為什麼?

  為什麼今天的任務開始時,自己的意識會那麼模糊?就像大病初癒,或者說是剛剛從一場噩夢中「醒來」?

  原主的記憶里,對於「如何來到任務倉庫」這一段,竟然是一片空白!

  帶著這個疑問,顧異開始主動更深層次地去挖掘腦海中那些被刻意忽略的記憶碎片。

  畫面,是從一場對話開始的。

  時間是幾天前的深夜。

  地點,是「蜂巢」公寓樓下,一個堆滿廢棄酒瓶的角落。

  原主「顧異」,終於鼓起勇氣,找到了正在獨自喝酒的王振國,問出了那個他藏在心裡最久的問題——

  「王隊,只要我好好干,成功轉正,是不是……是不是總有一天,能拿到B環區的『公民ID』?」

  畫面中,王老爹沉默了很久,只是不停地往嘴裡灌著「黑水」。

  最後,他才用一種帶著一絲不忍的語氣,告訴了他那個殘酷的真相。

  「小子,別做夢了。」

  「咱們這種外包公司的『牆外合同』,跟『公民ID』,是兩條永遠不會相交的線。」

  「我們從一開始,就沒資格上那張桌子。」

  王老爹的這幾句話,像一把冰冷的鐵錘,狠狠地砸碎了原主心中唯一的夢想。

  於是,在絕望之下他徹底崩潰了。

  記憶的畫面,跳轉到了昨天深夜。

  地點,就是在這間狹窄的宿舍里。

  畫面劇烈地晃動著,伴隨著原主壓抑到極致的、如同風箱般粗重的喘息。

  桌子上,擺著一根燃燒了一半的、散發著怪異甜香的蠟燭。

  而在蠟燭的光暈中,原主正用一把生鏽的小刀,顫抖著在自己的胸口,劃下了一個詭異的、無法理解的符號!

  那不是任何一種已知的文字或圖案。

  它更像是一個「瞳孔」。

  一個違反了空間邏輯的、仿佛要將他的胸膛,變成一個可以「窺視」什麼的,如同「鑰匙孔」般、褻瀆的瞳孔!

  沒有鮮血流出。

  那傷口像一張貪婪的嘴,將那些要流出的鮮血,一滴不剩地全都「喝」了進去!

  「……Y'ha-nthlei……n'ghft……」

  原主那帶著哭腔的、不成調的、仿佛根本不是人類聲帶能發出、充滿了古老惡意和瘋狂的音節,在顧異的腦海中迴響。


  這段記憶顯示,原主因為遲遲看不到進入B環區的希望,心態徹底崩潰了。

  他從鏽骨街一個被稱為「引路人」的神秘商人手裡,買來了一套邪門的「儀式」。

  那個商人告訴他,只要用意志和鮮血,激活這個「許願符文」,就能將自己最深的「執念」,傳遞給冥冥中的存在,從而獲得實現願望的力量。

  代價,僅僅是「一點痛苦」和「強烈的渴望」。

  現在,他正在進行儀式的最後一步。

  他點燃了那根混雜了不知名詭異粉末的蠟燭,用疼痛和鮮血,將自己的精神,逼迫到了極限!

  「呃——啊……」

  隨著他最後一聲嘶吼,他胸口的符文,猛地亮起了一道幽藍色的光!

  也是在同一時間,一股無法形容、來自更高維度的信息,以那個符文為「坐標」,狠狠地倒灌進了原主的腦子裡!

  那不是能量衝擊,那是純粹的超越人類理解極限的「信息污染」!

  原主的慘叫,甚至沒能完整地喊出來,就變成了一聲短促的、被掐住脖子的悶哼。

  他的眼睛,瞬間失去了所有神采,瞳孔放大,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

  而也就在那一瞬間,顧異,這個來自異世界的孤魂野鬼,被那個儀式撕開的「裂縫」,給隨機抓取了過來,塞進了這具剛剛「死機」的、溫熱的軀殼裡。

  然後記憶就在這裡,戛然而止。

  緊接著第二段,也是更讓顧異毛骨悚然的記憶「播放」了。

  那是一段沒有「思想」的記憶。

  就像在看一部第一人稱的電影。

  他「看」到。

  「自己」的這具身體,在靈魂死亡後,並沒有倒下。

  而是像一個上了發條的木偶,直挺挺地在床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了。

  「滴滴滴——」

  床頭的鬧鐘響了。

  「自己」的身體,機械地抬起手關掉了鬧鐘。

  然後起床,穿衣服,洗漱。

  所有的動作,都精準,但卻僵硬。

  像一台設定好了程序的機器人。

  他「看」到,「自己」走出了宿舍。

  在公共休息室里,碰到了正在吃早飯的李飛。

  「我操,阿異,你昨晚沒睡好啊?怎麼跟個殭屍一樣?」

  記憶里,李飛的聲音很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而「自己」沒有回答。

  只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然後,「自己」跟著王老爹,上了那輛破舊的通勤車。

  一路上,無論李飛和林小柒怎麼開玩笑,「自己」都只是沉默地看著窗外。

  那具身體在自動駕駛。

  一具被掏空了靈魂,活著的屍體。

  直到他們進入了那間廢棄的地下室。

  直到,顧異的這具身體,接觸到了那片牆壁上,散發著微弱詭異能量的【血苔】。

  那股來自外界、真實的「污染」,像一道電流,狠狠地擊中了他這具「行屍走肉」!

  也終於將他這個被困在「駕駛艙」里、旁觀了整整一個早上、全新的靈魂,給徹底「激活」了!

  於是,他才真真正正地「醒」了過來。

  ——

  顧異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滿是冷汗。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裡還殘留著記憶中那種窒息的幻痛。

  撩開衣服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並沒有看到任何傷口。

  原主死了。

  就在昨天晚上,就在這間屋子裡,就在自己現在坐著的這張床上。

  那自己現在又算什麼?

  一個恰好路過的孤魂野鬼,被塞進了這具空出來的軀殼裡?

  然後夢遊了半天才適應這副軀體?

  那個所謂的【詭異圖鑑】,會和原主刻下的「許願符文」有關嗎?


  它殺死了原主,然後……選擇了我?或者說,寄生在了我身上?

  那個神秘的引路人,他到底是誰?他為什麼要兜售這麼危險的東西?他的目的又是什麼?

  許久。

  他從床上坐了起來,走到桌前,伸出手按下了節能燈的開關。

  「啪。」

  刺眼,但又無比真實的光芒,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

  他看到了桌子上,原主留下的、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詭異材料初步辨識手冊》。

  看到了牆角里,那雙洗得發白的、明天還要穿的工裝靴。

  顧異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就是他的手。這張床,就是他的床。

  但這份人生,是他從一個死人手裡,「繼承」過來的。

  連同那個致命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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