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四章:敵人的聯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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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意漸濃,寒露已過。漢東省城的夜晚,褪去了夏末的最後一絲黏膩,換上了清冽乾燥的面孔。

  白日裡喧囂的權力場暫時沉寂,但那些隱藏在霓虹燈影背後的暗流,卻在這個季節里涌動得愈發湍急。

  距離省委大院約二十公里,位於市郊鳳凰山麓的「雲棲」山莊,如同一位隱士,靜靜地匍匐在蒼茫的夜色中。

  這裡並非對外開放的營業場所,而是某個背景深厚的私人會所,只接待特定圈層的成員。

  青磚灰瓦的中式院落依山而建,錯落有致,每一棟都擁有絕對的私密性。通往山莊的道路蜿蜒隱蔽,入口處沒有任何醒目標誌,只有經過嚴格篩查的車輛才能駛入。

  今夜,山莊最深處的「聽松院」,燈火通明,卻聽不到絲毫人語喧譁。

  院落的書房內,只開了幾盞角度精準的射燈,光線聚焦在中央的紫檀木茶海上,將上面擺放的一套價值不菲的紫砂茶具映照得溫潤如玉。

  空氣中瀰漫著頂級普洱陳化後特有的、醇厚而內斂的香氣。

  省長胡金茂與省委副書記慕容田,分別坐在茶海兩側的官帽椅上。

  兩人都褪去了平日裡在公開場合的正式著裝。

  胡金茂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絲絨休閒裝,試圖掩蓋其敦實身材帶來的壓迫感,卻更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慕容田則是一襲藏青色的中式褂子,與他清癯的學者氣質相得益彰,只是那鏡片後的目光,在略顯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幽深難測。

  沒有秘書,沒有隨從,甚至連泡茶的服務人員都被屏退。慕容田親自執壺,動作行雲流水,不急不緩,將兩杯橙紅透亮的茶湯分別置於二人面前。

  「胡省長,請。」慕容田做了個手勢,聲音平和,聽不出任何情緒。

  胡金茂卻沒有立刻去端茶杯,他粗壯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顯示出內心的焦躁與不耐。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地看嚮慕容田,開門見山,聲音帶著他固有的、不加掩飾的粗糲感:

  「慕容書記,咱們就別繞彎子了。今天請你來這個清淨地方,就為一件事——袁天!」

  他幾乎是咬著牙念出這個名字,語氣中充滿了難以壓抑的慍怒和忌憚。

  「上次常委會,他那個什麼狗屁『數字科創走廊』,聽著光鮮,實則包藏禍心!分明是想架空省里的統籌,把他京州搞成獨立王國!陳書記也不知怎麼了,竟然還公開讚賞,這不是亂彈琴嗎!」

  胡金茂越說越氣,胸口微微起伏:「我私下找他談過,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只要他識相,支持我的『北部經濟帶』,將來京州市長的位置,甚至入常,都不是不能商量。可你猜怎麼著?這小子,油鹽不進!跟我打官腔,說什麼『順其自然』!簡直不識抬舉!」

  慕容田靜靜地聽著,端起自己那杯茶,小呷一口,任由茶湯在舌尖回甘,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胡金茂指責的是一個與他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直到胡金茂發泄完,喘著粗氣盯著他,慕容田才緩緩放下茶杯,用一方素白的手帕輕輕擦了擦嘴角,淡淡道:「胡省長稍安勿躁。袁天同志……年輕氣盛,有些自己的想法,也屬正常。」

  「正常?」胡金茂差點氣笑了,聲音不由得拔高,「他那是年輕氣盛嗎?他那是有恃無恐!仗著自己是袁澤的兒子,仗著在京城可能還有別的根腳,就不把我們這些老傢伙放在眼裡!

  他現在是常務副市長,就敢在常委會上公然另起爐灶,挑戰你我的權威。要是真讓他當了京州市長,甚至進了省委班子,這漢東還有我們說話的份嗎?!」

  他猛地一拍扶手,震得茶杯都晃了晃:「還有,他推動的那些項目,什么半導體,什麼人工智慧,聽著高大上,投入巨大,風險更高!成功了,功勞是他袁天和京州的;失敗了,爛攤子還不是要省里、要全省人民來背?這根本就是在拿漢東的未來做他個人的政治賭注!」

  慕容田的眼皮微微抬了抬,鏡片後的目光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

  胡金茂這番話,雖然粗魯,卻在一定程度上說中了他內心的隱憂。

  袁天的崛起速度太快,背景太硬,行事風格又過於獨立,確實已經嚴重影響了漢東原有的權力平衡,也對他慕容田精心規劃的「西南生態創新區」構成了潛在的威脅。

  更重要的是,袁天似乎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向他靠攏的意願,無論是「蘭苑」宴請還是美術館「偶遇」,對方都巧妙地保持了距離。


  「金茂同志所言,並非沒有道理。」慕容田終於開口,語氣依舊平穩,但話語間的溫度卻降低了幾分,「袁天同志的能力和魄力,確實出眾。但也正因如此,若不能將其納入正確的軌道,其破壞力,恐怕也遠超常人。」

  他輕輕轉動著手中的茶杯,看著裡面晃動的茶湯,如同在審視著變幻莫測的棋局:「他那個『數字科創走廊』,看似包容並蓄,實則核心資源還是牢牢掌控在京州,掌控在他袁天手中。

  長此以往,省里的權威何在?我們這些分管領導,又如何自處?」

  胡金茂見慕容田態度鬆動,立刻趁熱打鐵:「慕容書記,你我是明白人。現在漢東這個局面,陳書記坐山觀虎鬥,想著搞平衡。下面那些地市,一個個都在觀望。

  如果我們兩個再互相掣肘,爭來斗去,最終得益的是誰?就是他袁天!他正好可以左右逢源,趁機坐大!」

  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語氣帶著蠱惑:「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這小子,現在已經成了我們共同的障礙!不把他挪開,你我的宏圖大業,都只能是空中樓閣!」

  慕容田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邊緣摩挲。書房裡只剩下茶水沸騰的輕微咕嘟聲,以及窗外山風吹過松林的嗚咽,更襯得室內氣氛凝滯。

  良久,慕容田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胡金茂,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金茂同志,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那麼,依你之見,該如何『挪開』這個障礙?」

  胡金茂眼中精光一閃,知道聯盟已成。他重新坐直身體,臉上露出一絲狠厲的笑容:「明的不行,就來暗的!硬的不行,就攻其軟肋!他不是標榜自己清廉能幹,一心為公嗎?那我們就從這方面入手!」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開始一條條列舉:

  「第一,經濟問題!他袁天再乾淨,他推動的那些大項目,動輒幾十億上百億的資金流動,經手的人那麼多,我就不信一點毛病都查不出來!

  審計廳那邊,我已經打了招呼,會『特別關照』京州的重點項目,尤其是他主抓的科技園和城市更新。就算查不出他直接拿錢,只要找到程序上的瑕疵,或者下面人出了問題,他就脫不了監管不力的責任!足夠讓他喝一壺!」

  「第二,政務效能!他不是強調效率嗎?我們就讓他的效率『高』起來!我已經讓省政府辦公廳,對京州上報的某些非核心、但又繁瑣的審批事項,加快流程,但同時要求他們提供更加詳盡的說明材料和數據支撐。讓他的人疲於奔命,消耗他們的精力。

  同時,在他最看重的一些關鍵政策落地和項目推進上,我們的人可以在環節上稍微『卡一卡』,比如土地指標、環保測評、專項資金撥付,不用明著反對,就是拖!拖到他心急火燎,拖到企業怨聲載道,到時候,他那個『優化營商環境』的口號,就是個笑話!」

  「第三,」胡金茂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陰冷,「輿論陣地!現在網絡這麼發達,真假難辨。他袁天不是有背景嗎?我們就好好幫他『宣傳宣傳』!

  他母親那個商業帝國,和他主政京州的時間點如此契合,這裡面難道就沒有一點值得『聯想』的空間?

  還有他否決那些高污染企業,看似保護環境,難道就沒有打壓異己、為他自己引進的『清潔』產業鋪路的嫌疑?

  找幾個筆桿子,好好做做文章,不需要確鑿證據,只要把懷疑的種子播下去,自然有人會幫我們澆水施肥!」

  他一口氣說完,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水,一飲而盡,仿佛飲下的不是茶,而是決勝的烈酒。

  慕容田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胡金茂這幾招,雖然手段算不上多麼高明,甚至有些老套,但組合起來,確實能形成巨大的壓力。

  經濟審計是體制內的「尚方寶劍」,政務掣肘是官場的「軟刀子」,輿論攻擊則是殺人不見血的「暗箭」。三管齊下,足以讓任何一個官員焦頭爛額,更何況袁天這樣一個根基尚不算無比深厚的年輕幹部。

  他微微頷首,補充道:「金茂同志考慮得很周全。除了這三條,我覺得,還可以在『人』上下功夫。

  袁天在京州,也並非鐵板一塊。據我觀察,常務副市長鄒濤濤,還有住建局的秦川川,對他似乎都頗有微詞。

  我們可以……適當加以引導,讓他們在內部製造一些麻煩。堡壘,往往最容易從內部攻破。」

  胡金茂眼睛一亮:「對!慕容書記提醒得好!鄒濤濤那個老滑頭,一直跟我抱怨袁天獨斷專行,不把他放在眼裡。秦川川更是屁股底下不乾淨,隨便嚇唬一下,就能讓他跳起來咬人!好!就這麼辦!」


  兩人相視一笑,之前的隔閡與競爭,在這一刻仿佛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基於共同利益的、脆弱的同盟關係。

  「那麼,我們就分頭行動。」慕容田端起茶壺,重新為兩人斟滿茶,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從容,「金茂同志負責政府線和輿論線,我這邊,負責黨務線和……必要時的最後推動。」

  他話中「最後推動」四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卻蘊含著不容小覷的力量,暗示著在關鍵時刻,他可以動用其在組織系統和更高層面的影響力。

  「沒問題!」胡金茂重重一拍大腿,志得意滿,「就這麼定了!我看他袁天這次,還能不能像以前那麼神氣!」

  兩隻不同的手,為了同一個目標,在空中虛握了一下。沒有擊掌為盟的豪邁,只有心照不宣的陰冷。

  茶涼了,可以再續。

  但某些決定一旦做出,便再難回頭。

  夜色中的「雲棲」山莊,依舊靜謐。只是那「聽松院」里瀰漫的茶香,似乎也沾染上了一絲肅殺的鐵鏽氣息。

  一場針對袁天的、更為精密和兇狠的圍獵,就在這看似風雅的茶香中,正式拉開了帷幕。

  而此時的袁天,或許還在辦公室里,對著京州的城市規劃圖,勾勒著他心中的未來。

  風暴,即將以更猛烈的方式,降臨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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