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直赴大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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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機沉重地降落在K省軍用機場,輪胎摩擦跑道發出刺耳的尖嘯。

  一輛掛著普通地方牌照、毫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車,如同蟄伏的獵豹,已靜靜停在舷梯旁。車身線條方正,看似普通,但內行人一眼便能看出其經過特殊加固的車體和深色防彈玻璃的厚重質感。

  袁澤拒絕了機場方面任何形式的停留和客套,甚至沒有看一眼快步迎上來的機場負責人,直接拉開越野車厚重的車門,坐了進去。

  「首長,省委貢書記、馬省長他們……」前來負責對接的是一位省軍區派出的精幹聯絡參謀,語氣帶著請示,試圖提醒應有的程序。

  「按計劃,直赴大山子。」袁澤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斷所有枝蔓的、冰冷的決絕,不容置疑。他的目光透過深色的車窗,銳利如刀鋒出鞘,直直刺向遠方那片被灰黃色塵霾死死籠罩的廠區輪廓。

  越野車引擎發出一聲低沉而有力的咆哮,如同嗅到了濃烈血腥味的猛獸,猛地竄出停機坪,粗暴地匯入省城通往礦區的省級公路。車窗外,K省冬日的真實畫卷在車輪下急速展開,撲面而來,帶著一股衰敗和掙扎的氣息。

  道路兩旁的行道樹早已落光了葉子,只剩下光禿禿、扭曲嶙峋的枝椏,每一根都蒙著一層洗不掉的灰黃色粉塵,如同枯骨伸向污濁的天空。

  低矮的沿街店鋪,招牌陳舊褪色,字跡模糊,櫥窗蒙塵,透著一股被遺忘的蕭條。路上行人稀少,車輛也多是破舊的貨車和三輪,在坑窪不平的路面上顛簸前行,發出沉悶的呻吟。

  越接近礦區,空氣中那股獨特的氣味便越發濃重、粘滯——劣質煤炭燃燒後殘留的硫磺臭、鐵器鏽蝕的腥氣、還有無處不在的、深入骨髓的煤塵顆粒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的味道,頑固地粘附在鼻腔和喉嚨深處。

  聯絡參謀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身體微微前傾,透過後視鏡,看到袁澤首長自上車後便再未發一言。

  他只是沉默地凝視著窗外飛速倒退的、令人心頭髮沉的蕭索景象,側臉線條冷硬如鐵石雕琢,眼神深不見底,仿佛一台精密的地質掃描儀,正在無聲地丈量、解析著這片土地下所積壓的、足以將一切碾碎的沉重與無邊無際的絕望。

  參謀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手心微微滲汗。這位從漢東雷霆而來的中央特派員,身上那股無形的、仿佛能將周圍空氣都凍結成冰的壓迫感,比任何傳聞都更加令人心悸。

  距離大山子礦務局廠區還有大約五公里,道路開始變得異常擁堵。堵住道路的並非車輛,而是人——黑壓壓的、緩慢移動的人流!

  如同無數條從貧瘠土地上滲出的、帶著憤怒和絕望的溪流,從四面八方的棚戶區、低矮平房、廢棄礦坑邊緣匯聚而來,最終匯成一股緩慢卻勢不可擋的渾濁潮水,向著同一個方向——大山子礦務局廠區——洶湧涌去。

  他們大多穿著洗得發白、沾滿油污和煤灰的深藍色工裝,臉上刻著風吹日曬和井下常年不見天日的勞作留下的深深刻痕,神情凝重如鐵,眼神里壓抑著熊熊燃燒的怒火和一種被逼到懸崖盡頭、走投無路的絕望。

  「工人……開始聚集了。」聯絡參謀的聲音有些發緊,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情況……比我們預想的更快!更糟!」

  袁澤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掃過車窗外。一塊塊臨時用木板、硬紙板甚至破布製成的標語牌,在攢動的人頭間被高高舉起,猛烈地搖晃著,像一片片招魂的幡,在灰黃色的塵霾中格外刺眼。

  「反下崗!要活路!要吃飯!」(墨汁淋漓,字跡粗糲)

  「揪出蛀蟲!還我血汗錢!」(字字泣血,力透紙背)

  「工人不是犧牲品!874廠不能倒!」(巨大的感嘆號如同憤怒的拳頭)

  「政府無能!貪官橫行!」(憤怒的塗鴉,觸目驚心)

  ……

  白底黑字,在灰暗的背景下,觸目驚心!一種沉默的、被壓抑到極限的憤怒,在緩慢移動的人潮中無聲地瀰漫、發酵、升溫,如同一個壓力不斷攀升、隨時可能轟然爆裂的巨型蒸汽鍋爐!人群的腳步聲、低沉的議論聲、偶爾爆發的幾句怒罵,匯成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低頻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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