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臥鋪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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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交車來了,沒讓林天才久等,很快就來了他擠上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子晃晃悠悠地往北京站方向開,窗外的街景一點點往後退——熟悉的胡同,熟悉的店鋪,熟悉的早點攤冒著熱氣。

  二十分鐘後,北京站到了。

  這座建成不到四年的新火車站,在清晨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氣派。

  鐘樓高聳,站前廣場上人來人往,扛著大包小包的旅客匆匆而過。林天才穿過人群,走進候車大廳。

  廳里人聲嘈雜,各色口音交織在一起。

  他找到開往西安方向的候車區,看了看表——七點五十,離發車還有四十分鐘。

  他找了個空位坐下,把包放在腿上,閉目養神。

  神識悄悄放開,周圍的一切便清晰地映在腦海里——左邊坐著個中年男人,穿著中山裝,手裡拿著份《人民日報》,翻來覆去地看同一版;

  右邊是一對年輕夫妻,女人懷裡抱著個嬰兒,輕聲哄著。

  對面是個老頭,穿著舊棉襖,身邊放著個鼓鼓的蛇皮袋子,大概是回鄉探親的。

  眾生相。

  林天才睜開眼,看了看牆上的大鐘。

  八點整。

  他開始往檢票口移動。

  檢票,進站,找到車廂。

  列車員站在車門口,查驗了車票,點點頭:「六號車廂,往裡走。」

  林天才上了車。

  這是一列綠皮火車,車身上的白漆有些斑駁,車窗玻璃擦得還算乾淨。

  車廂里暖氣燒得足,一進來就有一股熱烘烘的氣息撲面而來,混著煤煙味和不知道誰帶的煮雞蛋味。

  他找到自己的鋪位——六號車廂,九號隔間,下鋪。

  隔間裡已經有人了。

  上鋪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正盤腿坐在鋪上看書,見林天才進來,抬頭沖他點了點頭。

  中鋪空著,對面中鋪躺著一個中年人,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對面下鋪坐著個戴眼鏡的幹部模樣的人,手裡端著搪瓷缸,正慢慢喝茶。

  對面中鋪和上鋪還沒來人。

  林天才把包放在鋪位上,坐下來,打量了一下四周。

  這節車廂是臥鋪車廂,能坐臥鋪的,基本都不是普通人——要麼是出差公幹的幹部,要麼是有門路買到票的。

  普通老百姓,能擠上硬座就不錯了。

  「同志,也是出差的?」對面下鋪的幹部放下搪瓷缸,主動搭話。

  林天才點點頭:「對,去四川。」

  「四川?那可遠。」幹部來了興趣,「我也是出差的,去西安。你在哪個單位工作?」

  林天才笑了笑,含糊道:「衛生系統,下去搞調研。」

  幹部「哦」了一聲,沒有深問。

  這年頭,出差的人都有紀律,不該問的不問,大家都懂。

  「我姓王,在機械工業部工作。」幹部自我介紹,「去西安考察那邊的工廠。」

  「林,協和醫院的。」林天才也報了家門,但沒說自己是醫生,只說在醫院工作。

  王幹部點點頭,又指著上鋪那個穿軍裝的年輕人:「這位同志是部隊的,姓趙。」

  穿軍裝的年輕人放下書,沖林天才敬了個標準的禮:「趙建國,成都軍區,回家探親。」

  林天才笑著點點頭。

  正說著,對面中鋪那人翻了個身,睜開眼。

  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麵皮白淨,戴著副金絲邊眼鏡,一看就是坐辦公室的。

  王幹部笑道,「同志,您這是去哪兒?」

  中年人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去成都,開個會。」

  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張名片,遞給王幹部。

  王幹部接過一看,眼睛亮了:「哎喲,是《人民日報》的記者!久仰久仰!」

  中年人擺擺手,謙虛道:「不敢當,不敢當,就是跑跑腿。」

  林天才心裡一動。《人民日報》年前他上過那家報紙,因為赤腳醫生手冊的事。


  不過對方顯然沒認出他,他也就沒吭聲。

  隔間裡又來了兩個人——對面中鋪和上鋪的。

  中鋪是個年輕姑娘,梳著兩條辮子,穿著列寧裝,手裡抱著個文件包,看著像是機關幹部。

  上鋪是個老頭,頭髮花白,穿著件半舊的棉袍,提著一隻舊皮箱,一看就是老知識分子。

  六個人到齊了。

  列車長鳴一聲,緩緩啟動。

  北京站慢慢往後退去,站台上的行人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視野里。

  林天才望著窗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一走,就是三個月。

  三個月後回來,蘇月華的肚子該很大了,那兩個小傢伙也該會動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收回目光。

  車廂里,幾個人開始聊起來。

  王幹部是個健談的,很快就跟那記者聊得火熱,從機械工業聊到國家形勢,從三年困難聊到今年農業恢復。

  記者姓劉,是去成都採訪一個先進典型的,話里話外帶著職業的敏銳。

  部隊的趙建國不怎麼說話,只是聽著,偶爾插一句。

  那年輕姑娘姓孫,在紡織工業部工作,去西安出差。

  老頭姓陳,是北京大學的教授,去成都看望女兒。

  林天才話不多,只是聽著。

  火車轟隆隆地往前開,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樓房變成郊區的田野,再變成光禿禿的冬日的原野。、

  偶爾經過一個小站,站台上站著稀稀落落的人,有賣吃食的小販舉著籃子吆喝。

  中午時分,列車員推著餐車過來。

  「盒飯!盒飯!兩毛錢一份!」

  王幹部買了份,劉記者也買了份。

  林天才從網兜里掏出張愛娟烙的肉餅,就著水壺裡的水吃。

  那餅還溫著,咬一口,滿嘴的麥香。

  孫姑娘也拿出個鋁飯盒,裡頭是米飯和鹹菜。

  陳教授慢條斯理地從皮箱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頭是幾塊點心。

  趙建國沒吃東西,只是坐著看書。

  林天才注意到,他的目光時不時往窗外瞟,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林天才主動搭話,「趙同志,你是成都工作?」

  趙建國回過神,點點頭:「對,成都郊縣的,在部隊三年沒回家了,這回請了探親假。」

  「三年沒回?」林天才有些意外。

  趙建國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部隊任務重,走不開。這回要不是我媽病了,還回不來呢。」

  林天才點點頭,沒再多問。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

  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了一會兒,又繼續往前開。

  車廂里的燈亮了,昏黃的光暈籠罩著整個隔間。

  王幹部拿出副撲克牌,招呼大家打牌。

  劉記者積極響應,孫姑娘也加入,陳教授笑著說自己不會,趙建國搖搖頭說想靜靜。

  林天才也沒參加,靠在鋪位上看書。

  他看的是一本醫書——從苗疆得來的《九黎藥典》,繁體豎排,紙張泛黃。

  這書他看過很多遍,但每次看都有新收穫。

  陳教授注意到他手裡的書,眼睛亮了。

  「小伙子,你看的什麼書?」

  林天才抬起頭,把書遞過去。

  陳教授接過,翻了兩頁,臉色變了。

  「這……這是《九黎藥典》?」

  他的聲音有些激動,「你從哪兒得來的?」

  林天才心裡一動,但面上不動聲色:「一個朋友送的,陳教授認識這本書?」

  陳教授點點頭,目光在書頁上流連,像是見到久別的故人。

  「我年輕的時候在湘西做過田野調查,聽說過這本書。

  據說是苗疆秘傳,記載了很多失傳的藥方和療法,沒想到……沒想到還能見到實物。」


  他抬頭看著林天才,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

  「小伙子,你是學醫的?」

  林天才點點頭:「協和醫院的。」

  陳教授「哦」了一聲,又問:「那你這次去四川,是……」

  「下去調研。」林天才還是那句話。

  陳教授沒有再問,把書還給他,感慨道:「好好保管,這是寶貝。」

  林天才接過書,心裡對這位陳教授多了幾分敬意。

  這是個識貨的。

  夜深了,車廂里漸漸安靜下來。

  燈關了,只剩下過道里昏暗的夜燈。火車轟隆隆的聲音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清晰,偶爾一聲長鳴,劃破寂靜。

  林天才躺在鋪上,睡不著。

  他想起蘇月華,想起她微微隆起的肚子,想起她說「兩個小傢伙」時的表情。

  他想起張愛娟今早那個激動勁兒,想起林國棟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想起林爺爺林奶奶臉上的笑。

  他又想起師父吳守仁,想起那個冷清的小院,想起師父說「等回來,咱爺倆喝兩盅」時眼裡的期待。

  火車繼續往前開,穿過沉沉夜色,穿過華北平原,往西安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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