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能怎麼辦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臘月的傍晚,天黑得早。

  街上行人匆匆,手裡都提著年貨,臉上帶著過年的喜氣。

  沒人注意到胡同口站著的那對年輕夫妻。

  於莉靠在牆上,腿軟得走不動。

  閆解成站在她旁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站了很久。

  終於,於莉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什麼,「解成,咱們……回去吧。」

  閆解成點點頭。

  兩個人並肩往回走,誰也沒再說話。

  回到95號院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前院東廂房亮著燈,傳出張愛娟炒菜的聲音,還有林爺爺林奶奶的說笑聲。

  一股肉香飄出來,是紅燒肉的味兒。

  中院也亮著燈,賈家傳來棒梗和小當的笑鬧聲,秦淮茹在屋裡哄著槐花,輕聲哼著歌。

  前院西廂房裡,閆埠貴和楊瑞華正等著。

  桌上擺著晚飯,比早上豐盛些——多了一盤炒雞蛋,一小碟臘肉。

  楊瑞華特意做的,想給兒子兒媳補補。

  聽見門響,楊瑞華騰地站起來。

  於莉推門進來,閆解成跟在後面。

  楊瑞華的目光落在兩人臉上,心裡咯噔一下。

  那兩張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於莉的眼眶紅著,明顯哭過。

  閆解成面無表情,像丟了魂似的。

  楊瑞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問,又不敢問。

  閆埠貴放下手裡的報紙,摘下眼鏡,看著兒子。

  「怎麼樣?」

  閆解成沒說話。

  於莉也沒說話。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一家人開始吃著飯,飯後閆解成終於開口。

  「協和、同仁,都看了。」

  他的聲音乾澀,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結果一樣。」

  楊瑞華的手抖了起來,扶住桌沿,才沒讓自己倒下去。

  閆埠貴沉默了很久,才問:「大夫怎麼說?」

  「說能治,但得花大錢。」閆解成的聲音還是那樣乾澀,「一個月五六十塊的藥錢,得吃一年半載。」

  他沒說兩千塊的事,但在場的都明白——加起來,就是那個數。

  楊瑞華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於莉終於抬起頭,看著公婆。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

  她的聲音很輕,「爸媽,我們先回屋了。」

  說完,她拉了拉閆解成的袖子。

  閆解成跟著她,往裡屋走去。

  門關上了。

  楊瑞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晌說不出話。

  閆埠貴重新戴上眼鏡,拿起報紙,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外面傳來孩子們的笑鬧聲,傳來炒菜的滋啦聲,傳來「過年好」的招呼聲。

  可西廂房裡,只有沉默。

  良久,楊瑞華終於開口。

  她的聲音發顫,「當家的,你說……這可咋辦?」

  閆埠貴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手裡的報紙,一動不動。

  報紙上印著大紅字:「全市人民歡度新春佳節」。

  他想起今天早上自己說的話——「多跑幾家看看,興許林天才看錯了呢」。

  現在呢?兩家醫院,一模一樣的結果。

  他沒看錯,林天才沒看錯。

  錯的是他自己。

  他想起解成小時候的模樣,想起那些年分飯時自己的猶豫,想起那句「老大懂事,讓著弟弟妹妹」。

  懂事,那孩子太懂事了。

  懂事得要用一輩子來還。


  楊瑞華又叫了一聲,「當家的,你倒是說句話啊!」

  閆埠貴終於放下報紙。

  他看著裡屋那扇緊閉的門,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話。

  「明天就是年三十了,先過年吧。」

  楊瑞華愣住了。

  她看著自己的丈夫,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年三十,先過年,那年後呢?年後怎麼辦?她沒敢問。

  夜已深,西廂房裡屋的燈早熄了,但閆埠貴沒睡。

  他坐在床邊,披著那件穿了七八年的舊棉襖,望著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出神。

  楊瑞華躺在他旁邊,也沒睡,時不時翻個身,床板吱呀作響。

  楊瑞華終於忍不住坐起來,壓低聲音,「當家的,你到底咋想的?倒是給個話啊。」

  閆埠貴沒吭聲。

  楊瑞華急了:「你倒是——」

  「我聽見了。」閆埠貴打斷她,聲音悶悶的,「我在想。」

  楊瑞華閉嘴了。

  屋裡又安靜下來。

  閆埠貴望著窗外那輪將圓未圓的月亮,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今天的事。

  解成那個臉色,他看見了。

  於莉那個眼神,他也看見了。

  那兩口子回來時,跟丟了魂似的。

  解成是他兒子,從小到大,他沒見過那孩子那樣——不是哭,不是鬧,是那種死水一樣的平靜。

  那種平靜,比哭還讓人難受。

  還有於莉,那個兒媳婦,進門兩年多,他沒怎么正眼看過。

  平時就知道低頭幹活,話不多,也從不跟楊瑞華頂嘴。

  可今天,她看他的那個眼神——不怨,不怒,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像在等一個判決。

  他知道她在等什麼,等他這個一家之主開口。

  等他說,治,還是不治。

  兩千塊,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轉了無數遍。

  他想起那些年攢錢的艱難。

  祖上留下的底子是一回事,可他閆埠貴這輩子,省吃儉用,一分錢掰成兩半花,才攢下這點家底。

  解放、解曠要娶媳婦,解睇要攢嫁妝,他和楊瑞華老了要有個依靠——哪樣不要錢?

  可他又想起解成小時候。

  那孩子從小就懂事,每次分飯,他把稠的撥給弟弟妹妹,自己喝稀的,從來不吭聲。

  有一回,楊瑞華給解放買了根冰棍,解成就站在旁邊看著,舔了舔嘴唇,沒說想要。

  楊瑞華後來跟他念叨,說老大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

  他當時怎麼說的?

  他說:「懂事好,懂事的孩子有出息。」

  現在呢?

  出息?

  那孩子的「出息」,就是他這個當爹的,一頓飯一頓飯省出來的。

  省出來的病根,省出來的「很難有孩子」,省出來的兩千塊。

  閆埠貴閉上眼,長長地嘆了口氣。

  楊瑞華聽見這聲嘆氣,心裡一緊。

  她試探著問,「當家的,你是……是不打算……」

  「不是。」閆埠貴睜開眼,聲音低沉,「我是想好了。」

  楊瑞華愣住了。

  閆埠貴轉過頭,看著她。

  「去跟解成他們說,讓他們好好過年。

  年後,趁著林天才出差的三個月,咱們再跑幾家醫院看看。

  要是真沒辦法,等林天才回來,就找他治。」

  楊瑞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當家,你是說……你同意出錢了?」

  閆埠貴的臉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

  「不出怎麼辦?難道真讓老大絕戶?」

  楊瑞華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她一把抓住閆埠貴的手:「當家的,你……」

  「行了行了。」閆埠貴抽回手,聲音悶悶的,再想下去他都要反悔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