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跟我走,我們重生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風卷著老槐樹枯黃的落葉,在長滿青苔的石板上打著旋兒。

  陸雲蘇站在離石桌不到兩步遠的地方,低下頭,靜靜地注視著自己呈現出半透明質感的指尖。

  那種依附於骨肉之中的沉重束縛感徹底消失了。她現在的身體輕盈得像是一團隨時會被夜風吹散的霧氣,沒有心跳,沒有呼吸,連周遭初夏微涼的溫度都感知不到分毫。

  不遠處的青石板上,楚懷瑾還跪在那裡。

  這個素來脊背挺得猶如標槍般筆直、在任何絕境下都不曾彎腰的軍人,此刻死死地弓著身子。他將那張俊美卻慘白的臉龐,深深地埋進懷中那具毫無生氣的軀殼頸窩裡。

  男人的雙臂猶如兩條鐵鑄的鎖鏈,勒得骨節泛起森冷的慘白,試圖將那具逐漸流失溫度的身體強行揉進自己的血肉里。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聲順著他的喉嚨縫隙溢出來,帶著撕裂血肉的絕望與痛楚,在空蕩蕩的院落里迴蕩。

  許曼珠早就哭得喘不上氣。這位柔弱了一輩子的母親癱軟在周衍之的懷裡,髮絲凌亂地貼在滿是淚水的臉頰上,那雙原本溫婉的眼睛此刻紅腫得布滿血絲,連乾嘔帶喘息,發不出一句完整的音節。

  陸雲蘇垂下眼睫,壓住心底泛起的那一絲微波。

  她邁開沒有重量的步伐,緩慢地走到許曼珠面前,彎下腰。

  她抬起那隻散發著微弱白光的手,想要像過去這一年裡的無數個日夜那樣,替這位給了她毫無保留母愛的女人,擦掉臉頰上洶湧的淚水。

  然而,指尖觸碰上去的那一瞬間。

  沒有溫熱的皮膚觸感,沒有淚水的濕滑,甚至連一絲極其微弱的阻力都不存在。

  那隻半透明的手掌,就這麼毫無阻礙地穿透了許曼珠的臉龐,懸停在了空氣中。

  許曼珠渾然不覺,依舊伏在丈夫的肩頭悽厲地痛哭著。

  陸雲蘇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凝視著自己這隻屬於幽靈的手,眸底最後一點留戀的火光,在這一刻徹底熄滅得乾乾淨淨。

  陰陽兩隔。

  法則的力量是絕對的。在脫離軀殼的那一秒,她和眼前的這群人,就已經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不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了。

  陸雲蘇緩緩收回了手,將那份沉重的遺憾壓進心底最深處。

  她直起腰,轉過頭,看向身側 的318。

  「接下來,我們該做什麼?」

  陸雲蘇的聲音很輕,透著一股脫離塵世後的空茫,飄蕩在只有318能聽見的維度里。

  318 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和我回地府。我帶你去重生部門,等待重生。」

  陸雲蘇沒有立刻接話。

  她重新轉過身,將清冷沉靜的視線,再一次投向這座承載了她一整年煙火氣與溫情的農家小院。

  老槐樹的枝葉依舊繁茂,石桌上的茉莉花茶已經徹底涼透了,周衍之掉落的菸斗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秦穆野死死捂著臉縮在角落裡,周知瑤和蘇曼卿抱在一起哭成了淚人。

  最後,她的目光越過重重夜色,在那張沾滿淚痕、眼角猩紅的俊美臉龐上短暫停留了半秒。

  楚懷瑾下頜線繃得死緊,眼淚無聲地砸在女孩漆黑的髮絲里。

  再見了。

  陸雲蘇收回視線,再也沒有回頭。

  她的靈魂化作一道凡人無法察覺的流光,跟著318一起,直直地沒入了深邃無垠的夜空。

  *

  周遭的空間發出一陣劇烈的扭曲與拉扯。

  這種失重感僅僅持續了不到幾秒鐘,陸雲蘇的雙腳便重新踩到了實處。

  視野驟然開闊。

  沒有想像中陰森可怖的鬼門關,沒有滿地盛放的血紅色彼岸花,更沒有流淌著黃濁河水的忘川。

  出現在陸雲蘇眼前的,是一座光怪陸離、充斥著魔幻現實主義色彩的龐大都市。

  灰藍色的天幕低低地壓在頭頂,一輪巨大的、呈現出幽綠色的滿月掛在天邊。密密麻麻的高聳建築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各種奇形怪狀的摩天大樓表面,閃爍著暗紫色的霓虹燈牌。半透明的懸浮通道在建築群之間交織穿插,穿著各個朝代、各式各樣服飾的魂體在上面飄來飄去,熙熙攘攘。

  遠處的一棟大樓外牆上,甚至還掛著一塊巨大的全息投影GG牌,上面循環播放著「孟婆連鎖湯飲,一碗忘卻前塵,買二送一」的彩色標語。


  「這邊走。」

  318熟門熟路地穿過一條擁擠的街道,領著陸雲蘇拐進了一棟外牆刷著蒼青色塗料的超高層公寓樓,跟著一群遊魂擠進了一部金屬質感的電梯。

  電梯的數字在虛擬面板上瘋狂跳動,最終在「444」層停了下來。

  金屬門向兩邊滑開,318率先走出去,領著陸雲蘇穿過一條燈光有些昏暗的長走廊,在一扇貼著「招財進寶」對聯、還掛著一把桃木劍的防盜門前停下。

  他從的口袋裡掏出一大串叮噹亂響的鑰匙,熟練地挑出其中一把,插進鎖孔用力一擰。

  「咔噠」一聲,厚重的防盜門被推開了。

  318一把推開門,側過身子,動作誇張地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

  「姐,快請進!」

  他那張年輕的臉上堆滿了殷勤的笑容,語氣里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得瑟,「這就是我在地府按揭買下的小窩。剛收房沒多久,還熱乎著呢。」

  陸雲蘇抬步走進去。

  這是一套極其典型的單身公寓,滿打滿算也就三十來個平方。進門是個狹窄的玄關,左邊放著個簡易鞋櫃,右邊連著個半開放式的廚房。

  整個房子的裝修風格透著一股極其割裂的混搭感。

  牆面上貼著頗具現代感的銀灰色暗紋壁紙,靠牆擺著一張款式老舊、布料都有些起球的墨綠色絲絨沙發。沙發正對面,是一個做工粗糙的紅木雕花電視櫃,上面立著一台尺寸驚人的超薄液晶電視。

  電視櫃旁邊,擺著一個半人高的青銅香爐。不過裡面並沒有插香,而是塞滿了亂七八糟的充電線、廢舊電池和幾個缺了角的遙控器。

  最引人注目的,是沙發背後的那面白牆。

  牆正中央掛著一幅裱起來的巨幅日曆表,上面用鮮紅的馬克筆密密麻麻地寫著一堆字:

  「本月房貸結餘:三十萬冥幣」、「衝刺季度業績」、「不努力就要被發配去十八層地獄掃廁所」、「距離還清貸款還有兩百三十年」……

  甚至連角落裡,都貼著一張「地府物業管理處催繳單」。

  看得出來,這地府的生存壓力,比陽間的社畜也差不了多少。

  「隨便坐隨便坐,千萬別客氣。」

  318踢掉腳上的人字拖,赤著腳跑過去,殷勤地拽過一個軟塌塌的黃色抱枕墊在沙發角落,招呼陸雲蘇坐下。

  隨後,他又風風火火地鑽進那個半開放式的廚房裡,拉開櫥櫃門,伴隨著一陣瓷器碰撞的叮噹聲,翻找起來。

  沒過兩分鐘,他端著一隻印著「為人民服務」紅字的搪瓷缸子走了出來,穩穩地擱在陸雲蘇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姐,你先喝口茶歇歇腳。」

  318搓了搓手,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這是奈何橋頭那家老字號出的幽冥翠尖。雖然比不上你在陽間喝的那些名貴好茶,但在咱們這窮鄉僻壤,也算是招待貴客的尖貨了。」

  陸雲蘇靠在墨綠色的絲絨沙發上,神色淡淡。

  她低垂著眼瞼,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端起了那隻粗糙的搪瓷缸子。杯蓋掀開的瞬間,一股幽冷而奇異的清香伴隨著白色的冷霧升騰而起。

  茶水入口,沒有任何溫度,卻帶著一股能讓人神魂瞬間安定的奇異涼意。

  陸雲蘇小口小口地吞咽著。可即便這幽冥茶有著安撫魂魄的功效,她那張清麗的臉龐上依然掛著幾分心不在焉的恍惚。

  只要一閉上眼,腦海里依然不斷交錯閃現著楚懷瑾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眸,以及周家小院裡那滿地的月光。

  「姐,你先在家裡休息一下。」

  318看出了她心緒不高,倒也不繞彎子,直奔主題,「我現在就去一趟重生部門,跟那邊的主管把你的重生事宜交代一下。你先跟我透個底,你想要重生到什麼時候?」

  怕陸雲蘇不明白其中的選項,318又耐著性子補充說明:「是回到剛出生、還在襁褓里的時候?還是回到臨死之前的那幾天?或者別的什麼你想要回去的人生轉折點?你儘管說,我待會兒好去填報表。」

  陸雲蘇握著搪瓷缸子的手微微一頓。

  她抬起頭,那雙素來清明澄澈的杏眸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平靜的視線落在318那張充滿市儈活力的臉上:「哪個時候都可以?」


  重生這種逆轉時空、打破因果的大事,怎麼到了這人口中,就像是在菜市場挑白菜一樣隨意?

  「嘿嘿。」

  聽到這話,318撓了撓那一頭亂糟糟的黃毛,壓低了聲音,露出一副做賊心虛卻又忍不住炫耀的表情。

  「按照地府的死規矩,那肯定是不可以的。正常流程都是統一回爐,隨機投放,能活下來全靠命大。」

  他挺直了腰板,用力拍了拍乾癟的胸脯,胸膛拍得梆梆響,「但是!誰叫咱們倆關係好呢?你這次配合我工作,爽快地交出了身體,沒讓我背那個『重大工作失誤』的處分,保住了我的飯碗和這套房子的月供。我怎麼著也得給你開個後門不是!」

  看著這個318帶著點江湖義氣的一面,陸雲蘇那顆一直緊繃著的心,難得地放鬆了些許。

  她收回視線,目光重新落回杯子裡那打著旋兒的暗綠色茶葉上,繼續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搪瓷缸子。

  回到剛出生的時候?

  去重新經歷一遍孤兒院的冷眼,去重複一遍那枯燥殘酷的特工訓練,再把那些槍林彈雨里的生死搏殺重演一遍?

  沒有必要。

  她在那個原來世界裡的人生,父母雙亡,被老中醫收養後學了一身醫術,隨後便被招入特殊部門。整日與情報、槍械、陰謀算計為伴。除了執行任務,就是無休止的防備與殺戮。

  那個世界裡,沒有在半夜為她留一盞燈的家人.

  那段充滿血腥氣與孤獨感的人生,回去再重新咀嚼一遍,沒有任何特殊的意義。

  陸雲蘇抿了最後一口冷茶,將搪瓷缸子輕輕放在玻璃茶几上。

  「咔噠」一聲脆響,在小小的公寓裡顯得格外清晰。

  「那就臨死之前吧。」

  她的嗓音十分平靜,沒有絲毫留戀與猶豫,「回到我出車禍的那個時間點就好。」

  陸雲蘇腦海里的記憶飛速倒退,定格在了被318這糊塗系統勾錯魂的那一天。

  她清楚地記得,當時她正走在市中心的一處十字路口。一輛滿載著貨物的失控重型卡車,像頭瘋牛一樣沖向了人行道。

  而當時,距離卡車車頭不到兩米的地方,站著一個被刺耳的喇叭聲徹底嚇傻了、背著黃色雙肩書包的小學生。

  如果回到臨死前的那一刻,憑她多年特工訓練出來的肌肉記憶和絕對反應速度,再算上重生的提前預判。

  她完全來得及衝過去,提前把那個差點被卡車碾成肉泥的小孩撲到安全地帶。

  「好嘞!」

  聽到陸雲蘇做出決定,318答應得相當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黑色的、類似平板電腦的薄片設備,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劃拉了幾下,調出一份電子表格。

  「姐,你在這兒踏踏實實坐著。」318把手裡的遙控器扔到沙發墊上,站起身急匆匆地往外走,「無聊了就看看電視打發時間。我去去就回,馬上就把你的重生手續安排妥當!」

  話音剛落,「砰」的一聲悶響。

  厚重的防盜門被風風火火地關上了。

  小小的公寓裡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製冷設備發出的微弱嗡鳴聲。

  陸雲蘇獨自靠在墨綠色的沙發上。周遭環境的迅速切換,讓她生出一種極其強烈的現實割裂感。

  不到半個小時前,她還身處七十年代那個滿是泥土芬芳的農家小院裡,感受著愛人滾燙的眼淚和母親顫抖的擁抱。

  而現在,她卻坐在一個光怪陸離的地府公寓裡,等待著回歸那個冰冷的原來世界。

  陸雲蘇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強迫自己將腦海里那些不斷翻湧的酸澀情緒盡數壓制下去。她一向是個適應能力極強的人,既然離局已定,再多的傷春悲秋也無濟於事。

  為了轉移注意力,她伸出手,拿起了沙發墊上那個外殼有些掉漆的遙控器。

  指尖按下紅色的電源鍵。

  對面的超薄液晶電視屏幕閃爍了兩下,畫面亮了起來。

  音箱裡立刻傳出一陣極具年代感的激昂配樂聲。陸雲蘇百無聊賴地按著頻道加減鍵,電視畫面飛速切換。

  有西裝革履的男鬼在播報地府本季度投胎指標的新聞台,有穿著誇張法袍的主持人在推銷各種防魂飛魄散法寶的購物頻道,還有教新鬼如何快速適應無重力漂浮的科教頻道。


  陸雲蘇的手指在一個電視劇頻道停了下來。

  這一看,還真的不得了。

  畫面中,是一座布置得古色古香、極其考究的宮殿。一個穿著繁複宮廷戲服的女人正背對著鏡頭,站在雕花窗前。

  隨後,女人緩緩轉過身來。

  那張臉明艷大氣,眉眼間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傲骨與風情。哪怕只是一個簡單的回眸,眼底那三分譏誚、七分悲涼的情緒,便透過屏幕精準地砸進了觀眾的心裡。

  陸雲蘇微微挑了挑眉。

  這張臉,她認識。

  這是她那個世界裡,在幾十年前便因為一場意外紅顏薄命、享譽整個亞洲的頂級影后。

  沒想到,這位風華絕代的大明星死後到了地府,竟然沒有去排隊投胎,反而在這陰曹地府里重操舊業,繼續在老本行里發光發熱。

  陸雲蘇換了個稍微舒服點的坐姿,索性把遙控器丟到茶几上,饒有興致地看起了這部地府自製劇。

  不得不說,這些早早就來到地府的老一輩演員,業務能力確實相當過硬。

  沒有拙劣的摳圖,沒有敷衍的替身,台詞功底紮實得連細微的氣息顫動都處理得恰到好處。幾個配角的對手戲更是張力十足,刀光劍影全藏在眼波流轉之間,將一場宮廷權謀戲演得絲絲入扣。

  陸雲蘇看著看著,原本緊繃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得到了片刻的舒緩,心底的積鬱也散去了不少。

  一集電視劇剛剛播完,片尾曲的悲婉旋律還沒落下。

  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鑰匙插進鎖孔的粗暴轉動聲。

  「咔噠」。

  防盜門被人從外面一把用力推開。

  318手裡攥著一張蓋著暗紅色公章的單子,像陣旋風似的卷進了客廳。他那張年輕的臉上洋溢著掩飾不住的喜氣。

  「搞定了搞定了!」

  318把那張薄薄的單子在半空中用力地揮舞了兩下,興奮地衝著沙發上的陸雲蘇招手,語氣里滿是邀功的意味,「重生部門那邊的老頭今天心情好,手續批得一路綠燈!連排隊都省了!」

  陸雲蘇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從沙發上站起身。

  「姐,走吧!」

  318把單子小心翼翼地折好揣進褲兜里,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著門外走去,聲音洪亮地喊道:「跟我走,我們重生去!」

  陸雲蘇邁開平穩的步伐,跟在318的身後,跨出了那道厚重的防盜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