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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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許曼珠的眼淚撲簌簌地砸落下來。這位素來柔弱 的女人,此刻卻爆發出了一股令人心驚的執拗力氣。

  她猛地從椅子上掙扎著站起身,一把將陸雲蘇死死地摟進了自己那單薄顫抖的懷抱里。

  「你就是我的女兒!你就是媽媽的蘇蘇!」

  許曼珠哭得聲嘶力竭,雙手 緊緊攥著陸雲蘇後背的衣料,仿佛只要一鬆手,懷裡鮮活的骨肉就會化作一縷青煙徹底消散,「媽媽不管你從哪裡來,媽媽也不管什麼幽靈不幽靈!我不許你走……蘇蘇,你要是走了,就是在挖媽媽的心啊!」

  女人那帶著濃重絕望的哭腔,在靜謐的晨風中撕裂開來:「如果要死,那不如讓媽媽替你去死!把我的命拿走,把你留下來好不好?!」

  感受著脖頸處傳來的滾燙淚水,以及母親那因為恐懼而劇烈痙攣的身軀,陸雲蘇那顆心臟,終於不可遏制地抽痛了起來。

  她緩緩抬起雙手, 珍重地回抱住了許曼珠那嬌弱的身體。

  她又何嘗捨得?

  這個世界有待她如親生骨肉的父母,有崇拜依賴她的妹妹,有患難與共的朋友,還有一個滿眼都是她的男人。如果可以,她甚至願意用盡一切代價留在這個滿是煙火氣的小院裡。

  但是,她確實沒有任何辦法了。天道法則的抹殺,是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陸雲蘇強忍著眼底的酸澀,輕輕拍撫著許曼珠的脊背,試圖將自己身上那一絲殘存的溫度傳遞給這位絕望的母親。

  半晌,她輕輕地從許曼珠的懷裡退出來半寸,微微偏過頭,將那清明卻又帶著幾分決然的視線,落在了不遠處的秦穆野身上。

  此時的秦穆野,早已沒有了往日裡那副張揚跋扈、沒心沒肺的鮮活勁兒。

  他猶如一尊失去靈魂的石雕般僵坐在原位,那張俊朗的面容慘白如紙,連嘴唇都褪去了最後一絲血色。

  「秦穆野。」

  陸雲蘇直視著他那雙渙散的桃花眼,嗓音溫和 ,「我走以後,你要好好跟著楚懷瑾。你們是過命的兄弟,以後在部隊裡,互相照應著點。」

  聽到這句仿佛交代後事般的叮囑,秦穆野長長的睫毛猛地一顫。

  「吧嗒。」

  一滴滾燙的淚珠,毫無徵兆地從他那雙素來帶笑的桃花眼裡砸落下來,狠狠地摔在青石板上,碎成了八瓣。

  秦穆野像是被那滴眼淚燙到了一般,猛地抬起粗糙的手背,近乎粗暴地用力擦掉臉上的水澤,將眼眶搓得一片通紅。

  「蘇蘇……」

  男人一開口,嗓音沙啞 ,「你……你一定要走嗎?是不是那個什麼天道在難為你?你告訴老子,我們能不能幫忙? 我們大家一起想辦法,總能把你留下來的對不對?!」

  迎著秦穆野那雙布滿血絲、滿含希冀的眼眸,陸雲蘇緩慢而殘忍地搖了搖頭。

  「天命不可違。」

  她的語氣十分平靜, 「我的死期已經到了。這不是人力能夠抗衡的。」

  陸雲蘇的目光依次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你們,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在意的人。我之所以今天毫無保留地告訴你們真相,就是怕四天後,你們毫無準備地面對我的屍體,會被活活嚇瘋。」

  周家小院裡,陷入了一場令人窒息的死寂。

  周圍再也沒有人開口說話,空氣中只剩下壓抑不住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不遠處的石凳上,周知瑤早就哭得成了一個淚人,她死死地咬著自己的手背,不讓自己哭出聲來。而一向儒雅穩重的周衍之,此刻也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他佝僂著脊背,緊緊地摟著女兒的肩膀,父女倆默默地垂淚,任由那種無能為力的絕望感將他們徹底吞噬。

  陸雲蘇伸出手,動作輕柔 將搖搖欲墜的許曼珠扶回了座位上。

  隨後,她又走回自己原本的位置,重新坐了下來。

  她神色從容地拿起桌上的紫砂壺,在一片淒清的哽咽聲中,動作相當沉穩地重新添水、煮茶。沸水的霧氣裊裊升騰,混合著上等茶葉獨有的苦香,在整個院子裡瀰漫開來。

  那股茶香鑽進眾人的鼻腔里,卻只讓人覺得滿心滿眼都是無法化解的苦澀。

  「不管怎麼樣,我們還有四天的時間。」


  陸雲蘇將重新泡好的茶水推到眾人面前,那張清麗的臉龐上綻開了一抹分外溫和的笑意,「我希望,我能儘量在這最後的四天時間裡,給大家留下一段好的記憶。別哭了,好嗎?」

  一直沉默地 站在一旁的楚懷瑾,此刻終於動了。

  他邁開長腿,走到陸雲蘇的身側站定。男人那雙深邃漆黑的眼眸里,壓抑著猶如深淵般的痛楚,可他的脊背卻挺得筆直,試圖撐起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周叔叔,許阿姨,你們不要太難過。」

  楚懷瑾的嗓音低沉而克制, 「只要記憶還在,只要我們所有人都在心裡一直記著蘇蘇,那她就永遠還活在我們身邊。」

  男人的目光落在陸雲蘇蒼白的側臉上,垂在身側的雙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這份能被大家記住的記憶,也是蘇蘇好不容易才爭取來的。我們不要浪費她的心意。」

  聽到楚懷瑾這番暗藏玄機的話,滿臉淚痕的許曼珠愣住了。

  她抬起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視線在楚懷瑾和陸雲蘇之間來回掃視,迷茫而無助地問道:「蘇蘇……小楚這番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爭取來的記憶』?」

  陸雲蘇放下手中的茶盞,嘆息了一聲,如實相告。

  「其實,那個接引我離開的法則,給了我兩個選擇。」

  陸雲蘇直視著許曼珠的眼睛,「另一個選擇,是讓我在四天後,直接從這個世界上徹徹底底地消失。不僅是我的身體,連同你們腦海里所有關於『陸雲蘇』的記憶、我存在過的一切痕跡,都會被一併抹除得乾乾淨淨。」

  「如果選了那個,你們就不會再記得我,自然也就不會因為我的離開而感到一絲一毫的痛苦和難過了。」

  「不行!我不要這樣!」

  陸雲蘇的話音剛落,秦穆野便猶如被踩到了逆鱗的孤狼一般,猛地從石凳上竄了起來。

  他那雙猩紅的桃花眼死死地盯著陸雲蘇,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我絕對不要忘記你!憑什麼抹去?!蘇蘇,你絕對不要選這一個,你聽到沒有!」

  哪怕是往後餘生都要守著這份錐心刺骨的痛楚活著,他也絕不容許自己的腦海里,失去關於她的一點一滴!

  看著秦穆野這副目眥欲裂的激烈反應,陸雲蘇的眼底划過一抹動容的微光。

  「我知道。」

  她朝著他微微彎了彎唇角, 「我也不想你們忘記我。我在這裡愛過,活過,我希望我留下的痕跡,能夠永遠存在於你們的心裡。所以,我放棄了那個選擇。」

  聽到陸雲蘇確認不會消失,秦穆野那根緊繃到了極致的神經,這才勉強鬆懈了半分。

  他頹然地跌坐回石凳上,用力地擦了擦酸澀刺痛的眼睛。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目光如刀子般射向了站在陸雲蘇身側 的楚懷瑾。

  秦穆野那沙啞的嗓音裡帶上了一絲咬牙切齒的酸楚,他盯著陸雲蘇質問道:「你這個小混蛋……你是不是,先跟老楚說了這件事,然後才跑來通知我們的?」

  面對這句帶著濃重怨念的控訴,陸雲蘇倒也沒有隱瞞,十分坦蕩地點了點頭。

  「其實也就是早了十二個小時而已。」陸雲蘇輕聲答道,「我是昨天晚上,在村口的大榕樹下跟他說的。」

  秦穆野的呼吸猛地一滯。

  只早了十二個小時……而已?

  這哪裡是時間早晚的問題?!這分明是她在做生死抉擇的最後關頭,內心深處最偏向、最信任的那個位置,從始至終,都只留給了楚懷瑾一個人!

  秦穆野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滾,想要再說些什麼,可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哽咽感卻死死地堵在了嗓子眼,讓他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狼狽地別過臉,一把抓起桌上那杯已經微涼的茶水,試圖用喝茶的動作,來掩飾自己此刻支離破碎的 情緒。

  「咕咚、咕咚……」

  茶水大口大口地灌進喉嚨里,可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眸里,滾燙的淚珠卻再也控制不住地撲簌簌砸落下來,盡數滴進了那小小的白瓷杯里。

  苦啊。真是太苦了。

  秦穆野低著頭,死死地盯著杯底殘留的水漬,心口痛得仿佛被一把生鏽的鈍刀反覆拉扯切割。

  他原本還暗自籌謀著,等這場瘟疫徹底過去,等村裡的一切都安頓好了,他就要 光明正大地去追求她,他甚至已經在腦海里幻想過無數次,帶她去京城看漫山遍野的紅葉,帶她去騎馬,去打靶……

  他還有那麼多那麼多的未來,想要跟她一起去經歷。

  他知道她有著凡人無法企及的神通。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場離別,竟然會來得這般猝不及防,這般早!

  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競爭,沒有未來,連陪伴都成了奢望。

  秦穆野死死地握著那隻白瓷茶杯,指骨因為極度用力而泛起了一層森冷的慘白。他低下頭,將臉深深地埋進雙臂之間,在這令人窒息的夏日清晨里,這個流血不流淚的鐵骨軍人, 發出了壓抑 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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