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陰謀
楚懷瑾那高大挺拔的身軀，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猛地僵硬了一下。
他微微低下頭。
懷裡的少女沒有像尋常女孩那樣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她只是將臉死死地埋在他的胸口，單薄削瘦的肩膀在不受控制地、劇烈地隱忍發抖。
那是一種痛到了極致，卻又被理智死死壓抑在骨血里的無聲崩潰。
隔著那層薄薄的確良襯衫，楚懷瑾能清晰地感覺到，少女那滾燙的淚水，正大顆大顆地砸在他的肌膚上，仿佛化作了一把把燒紅的鈍刀子，在他的心尖上狠狠地絞著肉。
楚懷瑾沒有說話。
他知道，在這個時候，任何虛無縹緲的安慰，什麼「節哀順變」，什麼「人死不能復生」，都不過是蒼白無力的廢話。於事無補，甚至更加傷人。
他能做的，只有收緊雙臂。
男人那雙常年握槍、布滿硬繭的大手，一下又一下，輕柔且克制地撫摸著少女那頭烏黑柔軟的長髮。他用自己那寬厚滾燙的胸膛，為這個在懸崖邊緣苦苦撐了一個多月的女孩，硬生生地撐起了一方可以短暫喘息、肆意軟弱的避風港。
時間在這空曠靜謐的郵局門口，仿佛被無限拉長。
不知過了多久。
懷裡那陣細碎的顫抖終於漸漸平息了下來。
陸雲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帶著濃重鼻音的呼吸在楚懷瑾的胸前起伏了一下。隨後，她緩緩地從男人的懷裡退了出來。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坐回了那輛軍用吉普車裡。
車廂內的空氣，壓抑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楚懷瑾坐在駕駛座上，沒有急著發動引擎。他微微側過頭，那雙深邃漆黑的狹長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副駕駛座上的少女。
陸雲蘇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那雙向來清透黑白分明的杏眸此刻紅得像是一隻受了傷的兔子，眼底還殘留著未乾的水光，卻已經強行恢復了往日的清冷與鎮定。
看著她這副強行將所有情緒都往肚子裡咽的倔強模樣，楚懷瑾只覺得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浸水的棉花，悶痛得厲害。
「蘇蘇。」
楚懷瑾忽然開口，那低沉醇厚的嗓音在狹小的車廂里格外清晰，「要不要我去找我父親申請一下，直接從軍區特批一張通行證，讓你今天破例出城？」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她：「不用管什麼封鎖令，我來擔責。只要你點頭，我現在就去開車，連夜把你送回和平村。時間上完全來得及，剛好能讓你趕上明天老太太的送葬。」
在這個一刀切的嚴控時期，想要在幾十萬大軍的封鎖下撕開一條口子放人出去，那絕對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的違紀行為。哪怕楚懷瑾背景通天，也必然要面臨極為嚴厲的處分。
可只要能讓她不留遺憾，他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然而，面對這份足以撼動原則的偏愛，陸雲蘇卻只是靜靜地看了他片刻，隨後，緩慢卻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用了。」
「現在是防疫最關鍵的收尾階段，如果我帶頭搞特權衝破封鎖線，一旦被有心人利用，這一個多月以來所有人的心血都會功虧一簣。我不能因為我一個人的私情，去拿全城乃至全國老百姓的命開玩笑。」
她轉過頭，看著車窗外那座被鐵絲網死死圍住的城市，唇角勾起一抹 苦澀的弧度。
「而且……人死如燈滅。」
陸雲蘇垂下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湧的哀意，「我沒能在她老人家咽下最後一口氣之前，陪在她的床前盡孝，這已經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了。既然人已經走了，現在再趕回去對著一個冰冷的骨灰盒哭天搶地，除了感動我自己，又有什麼意義呢？」
聽著少女這番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剖白，楚懷瑾那握著方向盤的大手猛地收緊，骨節泛出慘白。
他心疼到了極點，薄唇緊緊地抿成了一條凌厲的直線。
「那……」
楚懷瑾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放得很輕很輕，「我該做點什麼，才能讓你心裡好受一點？才能讓你開心一點？」
「蘇蘇，你告訴我。不管是什麼，只要你說，上刀山下火海，我都願意去做。」
陸雲蘇聞言，微微一怔。
她緩緩轉過頭，撞進了男人那雙因為擔憂而緊縮的黑眸里。在那片深不見底的漆黑中，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此刻略顯狼狽的倒影，也看到了這個平時高高在上、殺伐果斷的軍人，此刻為了她而低到了塵埃里的溫柔。
心頭那塊結著冰的硬疙瘩，似乎被一股溫熱的暖流，輕輕地化開了些許。
陸雲蘇那雙通紅的杏眸微微彎了彎。
「那就陪著我吧。」
陸雲蘇輕聲說道，嗓音輕柔得仿佛一陣風，「不用上刀山下火海。我現在，只是需要一個人，安安靜靜地陪著我。」
聽到這句話，楚懷瑾那緊繃的下頜線終於微微放鬆了下來。
他點了點頭。
「好，我陪你。」
男人的聲音低沉如大提琴的轟鳴，在車廂里迴蕩，「不管天涯海角，不管生老病死，只要你需要，我就一直陪著你。趕都趕不走。」
陸雲蘇愣了一下，隨即抬起手，用手背隨意地擦了擦眼角的淚痕。
她故意板起那張清冷的小臉，吐槽道：「楚營長，你一個拿槍的軍人，從哪裡學來這麼肉麻的詞？」
「沒有學。」楚懷瑾目光深邃地盯著她，一字一頓，坦蕩而熱烈，「是真心話。」
陸雲蘇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別過臉，不再去看男人那極具侵略性的眼神，只是看著窗外漸漸西斜的太陽，狠狠地做了一個深呼吸，將胸腔里那些名為「悲傷」的濁氣，盡數吐了出去。
等她再次轉過頭時，那張絕美的臉龐上，已經再也找不出半點脆弱的痕跡。！
「走吧，回研究所。」
陸雲蘇的語速重新變得幹練而果決，「細胞融合的最後一步還沒完成，李建國的抗體提純今天必須出結果。」
她有太多的事情要忙。
在這個滿目瘡痍的縣城裡，還有幾十萬條人命懸在一線。她背負著所有人的希望，根本沒有時間，也沒有資格，把自己困在悲春傷秋的泥沼里！
只要把疫苗弄出來，結束這場浩劫，就是她對遠在天堂的奶奶，最好的交代！
*
時間，猶如白駒過隙。
轉眼間，三個月的日日夜夜，就在研究所那不眠不休的白熾燈下，悄然流逝。
窗外的樹葉已經褪去了初夏的翠綠，染上了一層深秋的枯黃。
而在這漫長且煎熬的三個月後。
封閉的無菌實驗室大門，終於被人從裡面重重地推開了！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魏國華教授手裡舉著一份厚厚的實驗報告，像個瘋子一樣衝進了大廳。他那張原本布滿溝壑的臉上此刻掛滿了激動的淚水，嗓子因為過度嘶吼而劈了音，「單克隆抗體培育完美閉環！第一支針對變異病毒的特效疫苗，正式問世了！」
這一聲怒吼，猶如一道驚雷，瞬間炸平了整個研究所的死寂！
所有的工作人員、軍醫、護士，在經歷了短暫的呆滯後，猛地爆發出了一陣掀翻屋頂的歡呼聲！有人抱頭痛哭，有人跪在地上親吻著地板，每個人都在發泄著這幾個月來壓抑在心頭的極致恐懼與疲憊。
因為這支疫苗是寄生於李建國體內那特殊的突變抗體才得以誕生，為了警醒世人，也為了給李建國一個救贖的證明，陸雲蘇和魏教授商議後，將這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疫苗，命名為——【X-li】。
疫苗雖然問世，但在大規模推向民眾之前，必須進行人體臨床試驗。
第一批實驗對象，自然落在了研究所內部的科研人員，以及一直負責外圍封鎖和物資運送的特戰隊官兵身上。
「我來！」
秦穆野第一個站了出來，一把挽起了綠色的軍裝袖子，露出結實虬結的小臂，笑得沒心沒肺，「老子這三個月天天在空間割稻子，累都累死了。來一針，要是沒死，老子立刻回去殺豬吃肉！」
楚懷瑾更是沒有任何廢話。
他大步走到注射台前，姿態優雅地解開了襯衫的紐扣，將袖子卷到大臂，那雙深邃的黑眸直直地看著正拿著注射器的陸雲蘇，薄唇微啟：「打吧。我相信你。」
根據陸雲蘇的計算，【X-li】疫苗一共需要注射兩針。第一針激活免疫系統，第二針徹底穩固抗體。一旦注射成功，人體將終生免疫這種變異生化病毒！
冰冷的針頭刺破皮膚，淡藍色的藥液緩緩推入體內。
注射當晚。
秦穆野那個粗糙的漢子，打完針後回到宿舍，倒頭就睡，呼嚕聲打得震天響，連個噴嚏都沒打，半點不良反應都沒有。
然而，楚懷瑾的情況卻有些特殊。
楚懷瑾從頭到尾都沒有感染過這種病毒，加上他常年高強度訓練，身體素質好到了極點，免疫系統敏感且強悍。
到了半夜，當外來抗原（疫苗）進入體內時，他的免疫系統立刻發起了猛烈的「戰鬥」。
男人的體溫開始微微升高，冷白皮的肌膚上，隱隱冒出了一層淡淡的紅斑，喉嚨也傳來了陣陣乾澀刺痛的輕微感染症狀。
宿舍里。
陸雲蘇坐在床邊，秀眉微蹙。她那雙微涼的素手搭在楚懷瑾滾燙的手腕上，切著脈搏。
看著男人那張因為低燒而泛著不正常紅暈的俊臉，她雖然知道這是疫苗起效的正常免疫應答，但心頭還是不可遏制地閃過一絲緊張。
「不舒服就喝點靈泉水。」陸雲蘇端起一杯溫水，湊到他的唇邊。
楚懷瑾半靠在床頭，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水。他看著少女那緊繃的俏臉，突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笑什麼？」陸雲蘇瞪了他一眼。
「笑你緊張我的樣子，很好看。」男人嗓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得逞的愉悅。
陸雲蘇被他氣得沒脾氣，直接把水杯塞進他手裡，扭頭就走。
好在，楚懷瑾的身體素質確實過硬。
這些輕微的排異症狀，僅僅持續了不到十個小時。第二天一大早，當第一縷陽光照進窗戶時，他身上的紅斑已經完全褪去，體溫也恢復了正常，整個人神清氣爽，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一周之後！
第一批三十名實驗人員的血液複查報告，整整齊齊地擺在了會議室的桌面上。
經過顯微鏡下的反覆確認——百分之百！
這三十個人的體內，全部成功地產生了針對變異病毒的強效抗體！哪怕將高濃度的活性病毒直接滴入他們的血液樣本中，也會在瞬間被抗體吞噬殆盡！
實驗，大獲成功！！
*
隨著第一批【X-li】疫苗的量產，縣政府和軍方立刻聯合下發了紅頭文件。
縣城中心的廣場上，連夜搭起了十幾排紅色的接種帳篷。大喇叭里循環播放著「免費接種特效疫苗，戰勝瘟疫，全面解封」的激昂廣播。
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嚴陣以待，準備迎接全城老百姓那如潮水般的歡呼與接種熱潮。
然而。
第一天過去了。
第二天過去了。
諾大的廣場上，除了風吹過的落葉和幾個好奇張望的野狗，來接種的群眾，竟然門可羅雀，寥寥無幾！
「怎麼回事？！」
縣大隊長看著空蕩蕩的接種點，急得滿頭大汗，差點把對講機給摔了，「老百姓們這幾個月不是天天盼著解封嗎？現在能救命的藥送到嘴邊了，怎麼都不來打？！」
很快，出去摸排的基層幹部，滿臉鐵青地帶回了消息。
「張隊！出事了！」
幹部氣喘吁吁地匯報導，「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縣城裡、特別是幾個老舊的家屬院裡，開始莫名其妙地瘋傳一些謠言！」
「他們說，天下哪有免費的午餐！這根本不是什麼治瘟疫的疫苗，而是上面弄出來的毒藥！說是要拿咱們老百姓當『小白鼠』做實驗呢！打進去人就會變傻，還會斷子絕孫！」
「現在老百姓們都被這些話給嚇住了，一個個家門緊閉，死活都不肯出來接種啊！」
這番話，猶如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所有人的頭上。
臨時指揮所里。
聽到這些荒謬絕倫的謠言，魏教授氣得渾身發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愚昧！無知！這可是我們幾百個人熬了三個多月的心血！是救命的仙丹！怎麼就成毒藥了？！」
而在角落裡，一直默默看著疫情分布圖的陸雲蘇，聽到這個消息，那雙清冷的眼眸卻在瞬間眯了起來。
一股敏銳的職業嗅覺，在她的腦海里轟然拉響了警報！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這種極具煽動性、且傳播速度如此精準快速的謠言，絕對不可能是普通的無知鄉民隨口胡謅出來的！
字字句句，都在精準地戳中老百姓內心深處對未知事物的恐懼，甚至還故意帶上了「政治陰謀論」的色彩。這是典型的高級心理戰術！
這背後，分明是有組織、有預謀的不法勢力在暗中推波助瀾！
他們在害怕！他們在恐懼這支疫苗的問世會打破他們的某種計劃！
「楚懷瑾。」
陸雲蘇猛地轉過頭，凌厲的視線直刺坐在對面的男人，「這件事絕不是空穴來風。」
楚懷瑾立刻站起身。
他當然也察覺到了其中的貓膩。
「我知道該怎麼做。」
楚懷瑾一把抓起桌上的軍帽，扣在頭上，那雙黑眸里閃過一抹森寒的殺意，「既然有老鼠躲在陰溝里搞鬼，那我就把他們連窩端出來！」
男人轉身大步走出指揮所。
「小隊長！」
「到！」
「集結特戰一小隊！換便裝！全城摸排流言源頭！」楚懷瑾的聲音冷硬如鐵，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鐵血手段，「從那幾個老家屬院查起。抓到可疑人員，不需要請示，直接武力控制！」
「是！」
在軍方那堪稱恐怖的雷霆手段和嚴密的情報網下，想要揪出幾個散播謠言的源頭，簡直易如反掌。
僅僅過了不到六個小時。
在縣城西郊一個廢棄的日偽時期舊倉庫里。
「砰！」的一聲巨響！
厚重的木門被楚懷瑾一腳踹得粉碎，木屑四下飛濺！
「不許動！全部抱頭蹲下！」
十幾名全副武裝的特戰隊員猶如神兵天降，黑洞洞的槍口瞬間鎖定了屋內那幾個正圍著一張桌子、神色鬼祟的男人。
那幾個人顯然沒料到軍方會來得這麼快，嚇得臉色慘白，其中一個人甚至還試圖將手裡的一疊帶有反動標語的傳單扔進火盆里銷毀。
楚懷瑾目光一凜，猶如一頭獵豹般瞬間暴起，一個凌厲的擒拿手，直接將那人的胳膊「咔嚓」一聲擰脫了臼，將他死死地按在了布滿灰塵的地上！
「啊——！」那人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搜。」楚懷瑾站起身，用腳踩著那人的後背，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特戰隊員們立刻開始在這間髒亂的倉庫里進行地毯式搜索。
很快，秦穆野在角落的一個破舊暗格里，發現了一個上了鎖的黑色鐵皮箱子。
「老楚！有發現！」
秦穆野一槍托砸開了鎖頭，掀開了箱蓋。
然而，當看清箱子裡的東西時，饒是秦穆野這種身經百戰的鐵血漢子，瞳孔也猛地驟縮了一下，倒吸了一口涼氣！
楚懷瑾大步走過去。
只見那鋪著厚厚防震海綿的箱子裡，赫然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十幾支玻璃試管！
試管裡面，蕩漾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散發著幽綠色光芒的渾濁液體！
楚懷瑾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眸，在這一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種顏色，這種包裝……和之前防化部隊在水井裡打撈上來的那個日軍生化毒罐里的毒液殘留，簡直一模一樣！
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猜測，在楚懷瑾的腦海里轟然炸開！
之前所有人都以為，這場席捲全城的生化瘟疫，僅僅是因為李建國受了刺激、發了瘋，陰差陽錯地將山洞裡挖出來的毒罐子倒進了飲水井裡而引發的一場「意外」。
可是現在……
看著這整整一箱被精心分裝好的病原體試管，看著地上這群專門負責散播謠言、阻礙疫苗接種的鬼祟老鼠。
楚懷瑾的牙關死死地咬緊了。
原來，李建國投毒只是一個引子！
這場差點毀了整個縣城、讓無數人家破人亡的瘟疫，根本就不是什麼意外擴散！
而是一場蓄謀已久、有人在背後利用病毒進行人為投毒、甚至想要藉此引發更大規模社會動盪的恐怖陰謀！
他微微低下頭。
懷裡的少女沒有像尋常女孩那樣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她只是將臉死死地埋在他的胸口，單薄削瘦的肩膀在不受控制地、劇烈地隱忍發抖。
那是一種痛到了極致，卻又被理智死死壓抑在骨血里的無聲崩潰。
隔著那層薄薄的確良襯衫，楚懷瑾能清晰地感覺到，少女那滾燙的淚水，正大顆大顆地砸在他的肌膚上，仿佛化作了一把把燒紅的鈍刀子，在他的心尖上狠狠地絞著肉。
楚懷瑾沒有說話。
他知道，在這個時候，任何虛無縹緲的安慰，什麼「節哀順變」，什麼「人死不能復生」，都不過是蒼白無力的廢話。於事無補，甚至更加傷人。
他能做的，只有收緊雙臂。
男人那雙常年握槍、布滿硬繭的大手，一下又一下，輕柔且克制地撫摸著少女那頭烏黑柔軟的長髮。他用自己那寬厚滾燙的胸膛，為這個在懸崖邊緣苦苦撐了一個多月的女孩，硬生生地撐起了一方可以短暫喘息、肆意軟弱的避風港。
時間在這空曠靜謐的郵局門口，仿佛被無限拉長。
不知過了多久。
懷裡那陣細碎的顫抖終於漸漸平息了下來。
陸雲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帶著濃重鼻音的呼吸在楚懷瑾的胸前起伏了一下。隨後，她緩緩地從男人的懷裡退了出來。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坐回了那輛軍用吉普車裡。
車廂內的空氣，壓抑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楚懷瑾坐在駕駛座上，沒有急著發動引擎。他微微側過頭，那雙深邃漆黑的狹長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視著副駕駛座上的少女。
陸雲蘇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那雙向來清透黑白分明的杏眸此刻紅得像是一隻受了傷的兔子，眼底還殘留著未乾的水光，卻已經強行恢復了往日的清冷與鎮定。
看著她這副強行將所有情緒都往肚子裡咽的倔強模樣，楚懷瑾只覺得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浸水的棉花，悶痛得厲害。
「蘇蘇。」
楚懷瑾忽然開口，那低沉醇厚的嗓音在狹小的車廂里格外清晰，「要不要我去找我父親申請一下，直接從軍區特批一張通行證，讓你今天破例出城？」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她：「不用管什麼封鎖令，我來擔責。只要你點頭，我現在就去開車，連夜把你送回和平村。時間上完全來得及，剛好能讓你趕上明天老太太的送葬。」
在這個一刀切的嚴控時期，想要在幾十萬大軍的封鎖下撕開一條口子放人出去，那絕對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的違紀行為。哪怕楚懷瑾背景通天，也必然要面臨極為嚴厲的處分。
可只要能讓她不留遺憾，他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然而，面對這份足以撼動原則的偏愛，陸雲蘇卻只是靜靜地看了他片刻，隨後，緩慢卻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用了。」
「現在是防疫最關鍵的收尾階段，如果我帶頭搞特權衝破封鎖線，一旦被有心人利用，這一個多月以來所有人的心血都會功虧一簣。我不能因為我一個人的私情，去拿全城乃至全國老百姓的命開玩笑。」
她轉過頭，看著車窗外那座被鐵絲網死死圍住的城市，唇角勾起一抹 苦澀的弧度。
「而且……人死如燈滅。」
陸雲蘇垂下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湧的哀意，「我沒能在她老人家咽下最後一口氣之前，陪在她的床前盡孝，這已經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了。既然人已經走了，現在再趕回去對著一個冰冷的骨灰盒哭天搶地，除了感動我自己，又有什麼意義呢？」
聽著少女這番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剖白，楚懷瑾那握著方向盤的大手猛地收緊，骨節泛出慘白。
他心疼到了極點，薄唇緊緊地抿成了一條凌厲的直線。
「那……」
楚懷瑾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放得很輕很輕，「我該做點什麼，才能讓你心裡好受一點？才能讓你開心一點？」
「蘇蘇，你告訴我。不管是什麼，只要你說，上刀山下火海，我都願意去做。」
陸雲蘇聞言，微微一怔。
她緩緩轉過頭，撞進了男人那雙因為擔憂而緊縮的黑眸里。在那片深不見底的漆黑中，她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此刻略顯狼狽的倒影，也看到了這個平時高高在上、殺伐果斷的軍人，此刻為了她而低到了塵埃里的溫柔。
心頭那塊結著冰的硬疙瘩，似乎被一股溫熱的暖流，輕輕地化開了些許。
陸雲蘇那雙通紅的杏眸微微彎了彎。
「那就陪著我吧。」
陸雲蘇輕聲說道，嗓音輕柔得仿佛一陣風，「不用上刀山下火海。我現在，只是需要一個人，安安靜靜地陪著我。」
聽到這句話，楚懷瑾那緊繃的下頜線終於微微放鬆了下來。
他點了點頭。
「好，我陪你。」
男人的聲音低沉如大提琴的轟鳴，在車廂里迴蕩，「不管天涯海角，不管生老病死，只要你需要，我就一直陪著你。趕都趕不走。」
陸雲蘇愣了一下，隨即抬起手，用手背隨意地擦了擦眼角的淚痕。
她故意板起那張清冷的小臉，吐槽道：「楚營長，你一個拿槍的軍人，從哪裡學來這麼肉麻的詞？」
「沒有學。」楚懷瑾目光深邃地盯著她，一字一頓，坦蕩而熱烈，「是真心話。」
陸雲蘇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別過臉，不再去看男人那極具侵略性的眼神，只是看著窗外漸漸西斜的太陽，狠狠地做了一個深呼吸，將胸腔里那些名為「悲傷」的濁氣，盡數吐了出去。
等她再次轉過頭時，那張絕美的臉龐上，已經再也找不出半點脆弱的痕跡。！
「走吧，回研究所。」
陸雲蘇的語速重新變得幹練而果決，「細胞融合的最後一步還沒完成，李建國的抗體提純今天必須出結果。」
她有太多的事情要忙。
在這個滿目瘡痍的縣城裡，還有幾十萬條人命懸在一線。她背負著所有人的希望，根本沒有時間，也沒有資格，把自己困在悲春傷秋的泥沼里！
只要把疫苗弄出來，結束這場浩劫，就是她對遠在天堂的奶奶，最好的交代！
*
時間，猶如白駒過隙。
轉眼間，三個月的日日夜夜，就在研究所那不眠不休的白熾燈下，悄然流逝。
窗外的樹葉已經褪去了初夏的翠綠，染上了一層深秋的枯黃。
而在這漫長且煎熬的三個月後。
封閉的無菌實驗室大門，終於被人從裡面重重地推開了！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魏國華教授手裡舉著一份厚厚的實驗報告，像個瘋子一樣衝進了大廳。他那張原本布滿溝壑的臉上此刻掛滿了激動的淚水，嗓子因為過度嘶吼而劈了音，「單克隆抗體培育完美閉環！第一支針對變異病毒的特效疫苗，正式問世了！」
這一聲怒吼，猶如一道驚雷，瞬間炸平了整個研究所的死寂！
所有的工作人員、軍醫、護士，在經歷了短暫的呆滯後，猛地爆發出了一陣掀翻屋頂的歡呼聲！有人抱頭痛哭，有人跪在地上親吻著地板，每個人都在發泄著這幾個月來壓抑在心頭的極致恐懼與疲憊。
因為這支疫苗是寄生於李建國體內那特殊的突變抗體才得以誕生，為了警醒世人，也為了給李建國一個救贖的證明，陸雲蘇和魏教授商議後，將這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疫苗，命名為——【X-li】。
疫苗雖然問世，但在大規模推向民眾之前，必須進行人體臨床試驗。
第一批實驗對象，自然落在了研究所內部的科研人員，以及一直負責外圍封鎖和物資運送的特戰隊官兵身上。
「我來！」
秦穆野第一個站了出來，一把挽起了綠色的軍裝袖子，露出結實虬結的小臂，笑得沒心沒肺，「老子這三個月天天在空間割稻子，累都累死了。來一針，要是沒死，老子立刻回去殺豬吃肉！」
楚懷瑾更是沒有任何廢話。
他大步走到注射台前，姿態優雅地解開了襯衫的紐扣，將袖子卷到大臂，那雙深邃的黑眸直直地看著正拿著注射器的陸雲蘇，薄唇微啟：「打吧。我相信你。」
根據陸雲蘇的計算，【X-li】疫苗一共需要注射兩針。第一針激活免疫系統，第二針徹底穩固抗體。一旦注射成功，人體將終生免疫這種變異生化病毒！
冰冷的針頭刺破皮膚，淡藍色的藥液緩緩推入體內。
注射當晚。
秦穆野那個粗糙的漢子，打完針後回到宿舍，倒頭就睡，呼嚕聲打得震天響，連個噴嚏都沒打，半點不良反應都沒有。
然而，楚懷瑾的情況卻有些特殊。
楚懷瑾從頭到尾都沒有感染過這種病毒，加上他常年高強度訓練，身體素質好到了極點，免疫系統敏感且強悍。
到了半夜，當外來抗原（疫苗）進入體內時，他的免疫系統立刻發起了猛烈的「戰鬥」。
男人的體溫開始微微升高，冷白皮的肌膚上，隱隱冒出了一層淡淡的紅斑，喉嚨也傳來了陣陣乾澀刺痛的輕微感染症狀。
宿舍里。
陸雲蘇坐在床邊，秀眉微蹙。她那雙微涼的素手搭在楚懷瑾滾燙的手腕上，切著脈搏。
看著男人那張因為低燒而泛著不正常紅暈的俊臉，她雖然知道這是疫苗起效的正常免疫應答，但心頭還是不可遏制地閃過一絲緊張。
「不舒服就喝點靈泉水。」陸雲蘇端起一杯溫水，湊到他的唇邊。
楚懷瑾半靠在床頭，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水。他看著少女那緊繃的俏臉，突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笑什麼？」陸雲蘇瞪了他一眼。
「笑你緊張我的樣子，很好看。」男人嗓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得逞的愉悅。
陸雲蘇被他氣得沒脾氣，直接把水杯塞進他手裡，扭頭就走。
好在，楚懷瑾的身體素質確實過硬。
這些輕微的排異症狀，僅僅持續了不到十個小時。第二天一大早，當第一縷陽光照進窗戶時，他身上的紅斑已經完全褪去，體溫也恢復了正常，整個人神清氣爽，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一周之後！
第一批三十名實驗人員的血液複查報告，整整齊齊地擺在了會議室的桌面上。
經過顯微鏡下的反覆確認——百分之百！
這三十個人的體內，全部成功地產生了針對變異病毒的強效抗體！哪怕將高濃度的活性病毒直接滴入他們的血液樣本中，也會在瞬間被抗體吞噬殆盡！
實驗，大獲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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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第一批【X-li】疫苗的量產，縣政府和軍方立刻聯合下發了紅頭文件。
縣城中心的廣場上，連夜搭起了十幾排紅色的接種帳篷。大喇叭里循環播放著「免費接種特效疫苗，戰勝瘟疫，全面解封」的激昂廣播。
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嚴陣以待，準備迎接全城老百姓那如潮水般的歡呼與接種熱潮。
然而。
第一天過去了。
第二天過去了。
諾大的廣場上，除了風吹過的落葉和幾個好奇張望的野狗，來接種的群眾，竟然門可羅雀，寥寥無幾！
「怎麼回事？！」
縣大隊長看著空蕩蕩的接種點，急得滿頭大汗，差點把對講機給摔了，「老百姓們這幾個月不是天天盼著解封嗎？現在能救命的藥送到嘴邊了，怎麼都不來打？！」
很快，出去摸排的基層幹部，滿臉鐵青地帶回了消息。
「張隊！出事了！」
幹部氣喘吁吁地匯報導，「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縣城裡、特別是幾個老舊的家屬院裡，開始莫名其妙地瘋傳一些謠言！」
「他們說，天下哪有免費的午餐！這根本不是什麼治瘟疫的疫苗，而是上面弄出來的毒藥！說是要拿咱們老百姓當『小白鼠』做實驗呢！打進去人就會變傻，還會斷子絕孫！」
「現在老百姓們都被這些話給嚇住了，一個個家門緊閉，死活都不肯出來接種啊！」
這番話，猶如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所有人的頭上。
臨時指揮所里。
聽到這些荒謬絕倫的謠言，魏教授氣得渾身發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愚昧！無知！這可是我們幾百個人熬了三個多月的心血！是救命的仙丹！怎麼就成毒藥了？！」
而在角落裡，一直默默看著疫情分布圖的陸雲蘇，聽到這個消息，那雙清冷的眼眸卻在瞬間眯了起來。
一股敏銳的職業嗅覺，在她的腦海里轟然拉響了警報！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這種極具煽動性、且傳播速度如此精準快速的謠言，絕對不可能是普通的無知鄉民隨口胡謅出來的！
字字句句，都在精準地戳中老百姓內心深處對未知事物的恐懼，甚至還故意帶上了「政治陰謀論」的色彩。這是典型的高級心理戰術！
這背後，分明是有組織、有預謀的不法勢力在暗中推波助瀾！
他們在害怕！他們在恐懼這支疫苗的問世會打破他們的某種計劃！
「楚懷瑾。」
陸雲蘇猛地轉過頭，凌厲的視線直刺坐在對面的男人，「這件事絕不是空穴來風。」
楚懷瑾立刻站起身。
他當然也察覺到了其中的貓膩。
「我知道該怎麼做。」
楚懷瑾一把抓起桌上的軍帽，扣在頭上，那雙黑眸里閃過一抹森寒的殺意，「既然有老鼠躲在陰溝里搞鬼，那我就把他們連窩端出來！」
男人轉身大步走出指揮所。
「小隊長！」
「到！」
「集結特戰一小隊！換便裝！全城摸排流言源頭！」楚懷瑾的聲音冷硬如鐵，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鐵血手段，「從那幾個老家屬院查起。抓到可疑人員，不需要請示，直接武力控制！」
「是！」
在軍方那堪稱恐怖的雷霆手段和嚴密的情報網下，想要揪出幾個散播謠言的源頭，簡直易如反掌。
僅僅過了不到六個小時。
在縣城西郊一個廢棄的日偽時期舊倉庫里。
「砰！」的一聲巨響！
厚重的木門被楚懷瑾一腳踹得粉碎，木屑四下飛濺！
「不許動！全部抱頭蹲下！」
十幾名全副武裝的特戰隊員猶如神兵天降，黑洞洞的槍口瞬間鎖定了屋內那幾個正圍著一張桌子、神色鬼祟的男人。
那幾個人顯然沒料到軍方會來得這麼快，嚇得臉色慘白，其中一個人甚至還試圖將手裡的一疊帶有反動標語的傳單扔進火盆里銷毀。
楚懷瑾目光一凜，猶如一頭獵豹般瞬間暴起，一個凌厲的擒拿手，直接將那人的胳膊「咔嚓」一聲擰脫了臼，將他死死地按在了布滿灰塵的地上！
「啊——！」那人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搜。」楚懷瑾站起身，用腳踩著那人的後背，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特戰隊員們立刻開始在這間髒亂的倉庫里進行地毯式搜索。
很快，秦穆野在角落的一個破舊暗格里，發現了一個上了鎖的黑色鐵皮箱子。
「老楚！有發現！」
秦穆野一槍托砸開了鎖頭，掀開了箱蓋。
然而，當看清箱子裡的東西時，饒是秦穆野這種身經百戰的鐵血漢子，瞳孔也猛地驟縮了一下，倒吸了一口涼氣！
楚懷瑾大步走過去。
只見那鋪著厚厚防震海綿的箱子裡，赫然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十幾支玻璃試管！
試管裡面，蕩漾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散發著幽綠色光芒的渾濁液體！
楚懷瑾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眸，在這一刻，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種顏色，這種包裝……和之前防化部隊在水井裡打撈上來的那個日軍生化毒罐里的毒液殘留，簡直一模一樣！
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猜測，在楚懷瑾的腦海里轟然炸開！
之前所有人都以為，這場席捲全城的生化瘟疫，僅僅是因為李建國受了刺激、發了瘋，陰差陽錯地將山洞裡挖出來的毒罐子倒進了飲水井裡而引發的一場「意外」。
可是現在……
看著這整整一箱被精心分裝好的病原體試管，看著地上這群專門負責散播謠言、阻礙疫苗接種的鬼祟老鼠。
楚懷瑾的牙關死死地咬緊了。
原來，李建國投毒只是一個引子！
這場差點毀了整個縣城、讓無數人家破人亡的瘟疫，根本就不是什麼意外擴散！
而是一場蓄謀已久、有人在背後利用病毒進行人為投毒、甚至想要藉此引發更大規模社會動盪的恐怖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