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第425章
有救了。
這座被死亡陰影籠罩的縣城，終於在漫漫黑夜中，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通向黎明的曙光！
陸雲蘇那雙清透黑白分明的杏眸定定地看著激動到渾身發顫的魏教授，清冷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由衷的鄭重。
「魏教授，這是這段時間以來，我聽到過最好的消息。」
陸雲蘇的嗓音清越，毫不猶豫地表態道：「既然已經找到了突破口，那接下來的抗體提取和疫苗研製，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我一定會幫。無論是物資、靈泉水，還是其他需要配合的地方，您儘管告訴我，絕不推辭。」
聽到少女這番擲地有聲的承諾，魏教授那雙布滿紅血絲的渾濁雙眼裡，瞬間湧上了一層滾燙的熱淚。
這位將一生都奉獻給了國家醫療事業的老專家，此刻看著眼前這個身形纖細嬌軟、卻仿佛能夠扛起天塌地陷的十八歲姑娘，眼底滿滿的都是難以言表的震撼與感激。
他猛地跨前一步，伸出那雙因為長年握試管而布滿老繭的手，重重地拍了拍陸雲蘇略顯單薄的肩膀。
「陸同志！好孩子！」
「這一次，如果不是有你這個能人異士的鼎力相助，如果不是你用那種神奇的水吊住了病患們的命，我們這些老傢伙根本就不可能爭取到研究的時間！」
他深吸了一口氣：「更別提，是你冒著生命危險深入死城，鎖定了生化武器的感染源！是你那敏銳到極點的洞察力，幫我們找到了李建國這個血液產生異變抗體的關鍵人士！」
說到這裡，魏教授那張滄桑的臉上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陸同志，老頭子我敢拿項上人頭作保！這場生化災難能夠如此迅速地看到結束的希望，全是你一個人的功勞！你就是全城幾十萬老百姓的活菩薩啊！」
這番盛讚，不可謂不高。
對於一個十八歲的年輕姑娘來說，能夠在這個極度看重功勳的年代，得到國家級軍方專家的這種評價，簡直就是一步登天、光宗耀祖的無上榮耀！
換做任何一個普通人，此刻哪怕不驕傲得尾巴翹上天，也絕對會面露得色。
然而，陸雲蘇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居功自傲。
她只是微微低下頭，看著走廊外透過窗戶灑進來的一線晨光，絕美的唇角極其清淺地往上牽了牽，勾出了一抹淡淡的的笑意。
「魏教授，您言重了。」
陸雲蘇緩緩抬起頭，那雙素來波瀾不驚的眼眸里，透著一股歷經千帆後的極致清明與坦蕩。
「怎麼會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呢？」
她的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走廊里猶如晨鐘暮鼓般清晰地迴蕩開來，「我能做的，不過是提供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外力罷了。」
陸雲蘇伸出素白的手指，指了指走廊盡頭那間徹夜燈火通明的無菌實驗室，「是你們研究所的這些工作人員，幾天幾夜不眠不休，拿命在顯微鏡下跟死神搶時間。」
「是那些明知道會被感染、卻依然奮不顧身沖在第一線的醫護人員。」
「還有我空間裡那些沒日沒夜、拼盡全力在為全城百姓採集資源的戰士們……哪一個不是在拿命填？哪一個不是這場浩劫的貢獻者？」
陸雲蘇一字一頓，聲音清冷而堅定：
「魏教授，這不是某個人的個人英雄主義。這場災難如果能夠結束，那是我們所有人的無私奉獻，是我們所有人凝聚在一起的功勞。」
這番話一出。
整個走廊瞬間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魏教授和他身後的幾名軍方高級助理，全都猶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他們瞪大了眼睛，盯著眼前這個面容清冷、站姿筆挺的十八歲少女，心頭猶如掀起了驚濤駭浪，久久無法平息！
不貪功，不自傲。身懷常人根本無法想像的通天手段，卻偏偏有著一種將自己置身於眾生之中、心懷大義的悲憫與清醒！
如果說，在此之前，他們對陸雲蘇的感情，更多的是因為她那些「神仙手段」而產生的狂熱讚美與驚嘆。
那麼此刻，這種讚美已經徹徹底底地蛻變了！
魏教授身後的那幾名身經百戰的軍官，看向陸雲蘇的眼神里，已經再也找不出半點看年輕人的輕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於面對首長般恭敬與敬畏！
這樣的思想覺悟，這樣的胸襟氣度，簡直遠遠超過了他們這些活了大半輩子的常人！
楚懷瑾靜靜地站在陸雲蘇的身邊。
男人那雙深邃漆黑的眼眸里，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驕傲與與有榮焉的繾綣深情。
這就是他看上的女人。
哪怕在泥濘與災難中，她的靈魂依然猶如鑽石般璀璨奪目，耀眼得讓人根本無法移開視線。
*
短暫的交流過後，陸雲蘇跟著魏教授走進了研究所內部。
穿過兩道嚴格的消毒閘門，一行人來到了研究所的臨時食堂。
此時雖然是早餐時間，但食堂里卻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值夜班的護士在匆匆扒拉著飯菜。
而在食堂最角落、也是光線最昏暗的一個位置上。
陸雲蘇一眼就看到了那個佝僂著背、猶如一具失去了靈魂的木偶般坐在那裡的男人。
是李建國。
他消瘦的身體包裹在寬大的病號服里，顯得異常空蕩。
他的面前擺著一盤熱氣騰騰的白面饅頭和小米粥，但他卻一口沒動。他只是雙手死死地絞在一起，目光空洞而茫然地盯著桌面上的某一個點，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讓人窒息的死氣。
「建國。」
魏教授嘆了一口氣，揚起聲音朝著角落裡喊了一聲。
聽到呼喊聲，李建國那僵硬的身體猛地哆嗦了一下。他猶如一隻驚弓之鳥般，遲緩地轉過頭。
當他那雙布滿血絲、渾濁不堪的眼睛，越過魏教授，看清跟在後面的那個纖細清冷的白大褂身影時。
他眼底那猶如死水般的絕望中，竟然奇蹟般地迸射出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陸……陸醫生？」
李建國乾裂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嗓音嘶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打磨過一般。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卻因為久坐導致雙腿發麻，踉蹌了一下，差點連人帶椅子一起摔倒。但他根本顧不上這些，猶如一個在狂風巨浪中即將溺死的人終於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般，跌跌撞撞、連滾帶爬地朝著陸雲蘇跑了過來！
「陸醫生！您來了！您真的來了！」
李建國跑到陸雲蘇的面前，猶如看救命稻草一般看著她。
陸雲蘇停下腳步。
她放柔了平時那慣有的冷厲聲線，溫聲詢問道：「李老師，你還好嗎？昨晚睡得怎麼樣？」
這句再普通不過的寒暄，卻讓李建國那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剛才魏教授跟我說，你現在的情緒很不穩定。」
陸雲蘇注視著他那雙渙散的眼睛，語氣平靜，「你有什麼話，或者有什麼委屈，想跟我說的嗎？如果有哪裡需要我幫忙的，你儘管說出來，我看看能不能幫你解決。」
在陸雲蘇這平穩而溫和的注視下。
李建國那張猶如枯樹皮般滄桑的臉龐，瞬間劇烈地扭曲了起來。
他死死地咬著嘴唇，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豆大的淚珠開始在眼眶裡瘋狂打轉。
「我……我也沒什麼……」
李建國低下頭，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雙手死死地摳著自己的大腿，聲音哽咽得幾乎快要碎掉，「我就是……我就是害怕啊！陸醫生……」
話音未落，這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心理防線終於迎來了徹底的大潰敗。
「撲通」一聲！
李建國雙腿一軟，竟然順著桌角，整個人癱軟地滑跪在了地上。他雙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臉頰，指縫間湧出了滾燙渾濁的老淚，撕心裂肺的哭聲瞬間響徹了整個空曠的食堂。
「如果我的血沒用怎麼辦啊？！如果抽乾了我的血也救不了人怎麼辦啊？！」
李建國一邊嚎啕大哭，一邊瘋狂地用拳頭捶打著自己的胸口，每一聲透著極致的自責與絕望，「陸醫生，都怪我！全都怪我啊！」
「要不是我發瘋把那個鐵罐子裡的水倒進井裡，要不是我造孽……全城怎麼會死那麼多人？！是我害死了他們！我是個千古罪人啊！」
那種巨大的、足以將一個正常人的靈魂瞬間碾成齏粉的心理負擔，讓李建國此刻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處於崩潰邊緣的瘋子。
旁邊的魏教授不忍地別過頭，眼圈也跟著紅了。
「我不敢死……我真的不敢死啊……」
李建國仰起頭，那張掛滿淚痕的臉上布滿了極致的痛苦與割裂的恐懼，「我害死了那麼多人，等我死了，閻王爺肯定會把我打下十八層地獄的！上刀山下油鍋，我都不怕！那是我該受的懲罰！」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悽厲：「可是……可是我的囡囡那麼乖，她死得那麼慘……她肯定是上天堂的啊！」
「我如果下了地獄，那我就再也見不到我的囡囡了……我們父女倆，生生世世都見不到了啊！陸醫生，我活不下去，我也死不起啊！」
這種近乎於靈魂被撕裂的痛苦傾訴，讓在場的每一個人的心都猶如被一隻大手狠狠地攥緊了，連呼吸都覺得生疼。
一個父親，因為女兒的死而陷入癲狂，卻又因為癲狂釀成了更大的災難。他在生死之間苦苦掙扎，連死亡這個最後的解脫，都因為對地獄的恐懼和對女兒的思念，而變成了最殘酷的折磨。
楚懷瑾靜靜地站在一旁，那雙狹長的眼眸微微垂下，大掌在身側無聲地收緊。
就在這時。
一直默默看著李建國發泄的陸雲蘇，忽然動了。
她沒有像普通的心理醫生那樣去進行虛無縹緲的安撫。
她直接邁開腿，走到了癱倒在地的李建國面前，緩緩地蹲下了身子。
陸雲蘇伸出那雙素白纖細的手，一把抓住了李建國那還在拼命捶打自己胸口的雙手，硬生生地將他拉停了下來。
「李老師，看著我。」
陸雲蘇的聲線冷硬而清晰，猶如一柄出鞘的利劍，「誰說你會下地獄的？怎麼會呢？」
李建國淚眼朦朧地抬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女。
那雙清透黑白分明的杏眸里，沒有憐憫，沒有鄙夷，只有一種強大到足以讓任何人信服的絕對堅定。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天堂和地獄……」
陸雲蘇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那我也敢向你保證，你李建國，絕對不會去地獄。你們父女倆，終有一天，肯定會在天堂里重新見面的。」
李建國紅著眼圈，嘴唇哆嗦著，眼神中滿是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剛才在門外，魏教授已經把最新的化驗結果告訴我了。」
陸雲蘇沒有鬆開他的手，反而加重了力道，「他們在你的血液里，發現了極度罕見的突變血清！這種天然抗體，對這次的變異生化病毒，有著絕對的克製作用！」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陸雲蘇的眼眸中猶如燃燒著兩團熾熱的火焰，「意味著，一旦從你的血液中提取出這些抗體，製作成疫苗注射下去……你不僅能救下隔離醫院裡那上千名危重病患，你更能拯救這座城市幾十萬人的性命！甚至是萬萬人的性命！」
李建國渾身猛地一震，那雙渾濁的瞳孔在這一瞬間遽然放大到了極致！
救萬萬人？！
他的血……竟然真的有這麼大的用處？！
「這是你的囡囡在天上保佑你啊。」
陸雲蘇看著他，聲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柔軟與悲憫，「她用她的命，換來了你這具產生了抗體的身體。老天爺留你這條命，不是為了讓你在這裡像個懦夫一樣哭哭啼啼，而是讓你去贖罪，讓你去當這個救世主的！」
「李老師，請你立刻振作起來！」
陸雲蘇的嗓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在這座滿目瘡痍的縣城裡，還有無數在生死線上掙扎的人，正在眼巴巴地等著你去救！」
「只要你救下他們，你的罪孽就會被洗刷！當你百年之後閉上眼睛的那一刻，你就可以挺起胸膛去見你的囡囡，驕傲地告訴她，她的爸爸，是個拯救了無數人的英雄！
這番振聾發聵的話語，就像是黑暗中劈開天地的一道驚雷。
英雄。贖罪。救萬萬人。
李建國呆呆地跌坐在冰冷的瓷磚地上，臉上的眼淚依然在流，可是他那雙原本形如槁木的眼睛裡，卻在一點一滴地，重新燃起了一團足以燎原的熾熱火光！
這座被死亡陰影籠罩的縣城，終於在漫漫黑夜中，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通向黎明的曙光！
陸雲蘇那雙清透黑白分明的杏眸定定地看著激動到渾身發顫的魏教授，清冷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由衷的鄭重。
「魏教授，這是這段時間以來，我聽到過最好的消息。」
陸雲蘇的嗓音清越，毫不猶豫地表態道：「既然已經找到了突破口，那接下來的抗體提取和疫苗研製，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我一定會幫。無論是物資、靈泉水，還是其他需要配合的地方，您儘管告訴我，絕不推辭。」
聽到少女這番擲地有聲的承諾，魏教授那雙布滿紅血絲的渾濁雙眼裡，瞬間湧上了一層滾燙的熱淚。
這位將一生都奉獻給了國家醫療事業的老專家，此刻看著眼前這個身形纖細嬌軟、卻仿佛能夠扛起天塌地陷的十八歲姑娘，眼底滿滿的都是難以言表的震撼與感激。
他猛地跨前一步，伸出那雙因為長年握試管而布滿老繭的手，重重地拍了拍陸雲蘇略顯單薄的肩膀。
「陸同志！好孩子！」
「這一次，如果不是有你這個能人異士的鼎力相助，如果不是你用那種神奇的水吊住了病患們的命，我們這些老傢伙根本就不可能爭取到研究的時間！」
他深吸了一口氣：「更別提，是你冒著生命危險深入死城，鎖定了生化武器的感染源！是你那敏銳到極點的洞察力，幫我們找到了李建國這個血液產生異變抗體的關鍵人士！」
說到這裡，魏教授那張滄桑的臉上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陸同志，老頭子我敢拿項上人頭作保！這場生化災難能夠如此迅速地看到結束的希望，全是你一個人的功勞！你就是全城幾十萬老百姓的活菩薩啊！」
這番盛讚，不可謂不高。
對於一個十八歲的年輕姑娘來說，能夠在這個極度看重功勳的年代，得到國家級軍方專家的這種評價，簡直就是一步登天、光宗耀祖的無上榮耀！
換做任何一個普通人，此刻哪怕不驕傲得尾巴翹上天，也絕對會面露得色。
然而，陸雲蘇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居功自傲。
她只是微微低下頭，看著走廊外透過窗戶灑進來的一線晨光，絕美的唇角極其清淺地往上牽了牽，勾出了一抹淡淡的的笑意。
「魏教授，您言重了。」
陸雲蘇緩緩抬起頭，那雙素來波瀾不驚的眼眸里，透著一股歷經千帆後的極致清明與坦蕩。
「怎麼會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呢？」
她的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走廊里猶如晨鐘暮鼓般清晰地迴蕩開來，「我能做的，不過是提供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外力罷了。」
陸雲蘇伸出素白的手指，指了指走廊盡頭那間徹夜燈火通明的無菌實驗室，「是你們研究所的這些工作人員，幾天幾夜不眠不休，拿命在顯微鏡下跟死神搶時間。」
「是那些明知道會被感染、卻依然奮不顧身沖在第一線的醫護人員。」
「還有我空間裡那些沒日沒夜、拼盡全力在為全城百姓採集資源的戰士們……哪一個不是在拿命填？哪一個不是這場浩劫的貢獻者？」
陸雲蘇一字一頓，聲音清冷而堅定：
「魏教授，這不是某個人的個人英雄主義。這場災難如果能夠結束，那是我們所有人的無私奉獻，是我們所有人凝聚在一起的功勞。」
這番話一出。
整個走廊瞬間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魏教授和他身後的幾名軍方高級助理，全都猶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他們瞪大了眼睛，盯著眼前這個面容清冷、站姿筆挺的十八歲少女，心頭猶如掀起了驚濤駭浪，久久無法平息！
不貪功，不自傲。身懷常人根本無法想像的通天手段，卻偏偏有著一種將自己置身於眾生之中、心懷大義的悲憫與清醒！
如果說，在此之前，他們對陸雲蘇的感情，更多的是因為她那些「神仙手段」而產生的狂熱讚美與驚嘆。
那麼此刻，這種讚美已經徹徹底底地蛻變了！
魏教授身後的那幾名身經百戰的軍官，看向陸雲蘇的眼神里，已經再也找不出半點看年輕人的輕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於面對首長般恭敬與敬畏！
這樣的思想覺悟，這樣的胸襟氣度，簡直遠遠超過了他們這些活了大半輩子的常人！
楚懷瑾靜靜地站在陸雲蘇的身邊。
男人那雙深邃漆黑的眼眸里，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驕傲與與有榮焉的繾綣深情。
這就是他看上的女人。
哪怕在泥濘與災難中，她的靈魂依然猶如鑽石般璀璨奪目，耀眼得讓人根本無法移開視線。
*
短暫的交流過後，陸雲蘇跟著魏教授走進了研究所內部。
穿過兩道嚴格的消毒閘門，一行人來到了研究所的臨時食堂。
此時雖然是早餐時間，但食堂里卻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值夜班的護士在匆匆扒拉著飯菜。
而在食堂最角落、也是光線最昏暗的一個位置上。
陸雲蘇一眼就看到了那個佝僂著背、猶如一具失去了靈魂的木偶般坐在那裡的男人。
是李建國。
他消瘦的身體包裹在寬大的病號服里，顯得異常空蕩。
他的面前擺著一盤熱氣騰騰的白面饅頭和小米粥，但他卻一口沒動。他只是雙手死死地絞在一起，目光空洞而茫然地盯著桌面上的某一個點，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讓人窒息的死氣。
「建國。」
魏教授嘆了一口氣，揚起聲音朝著角落裡喊了一聲。
聽到呼喊聲，李建國那僵硬的身體猛地哆嗦了一下。他猶如一隻驚弓之鳥般，遲緩地轉過頭。
當他那雙布滿血絲、渾濁不堪的眼睛，越過魏教授，看清跟在後面的那個纖細清冷的白大褂身影時。
他眼底那猶如死水般的絕望中，竟然奇蹟般地迸射出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陸……陸醫生？」
李建國乾裂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嗓音嘶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打磨過一般。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卻因為久坐導致雙腿發麻，踉蹌了一下，差點連人帶椅子一起摔倒。但他根本顧不上這些，猶如一個在狂風巨浪中即將溺死的人終於抓住了最後一塊浮木般，跌跌撞撞、連滾帶爬地朝著陸雲蘇跑了過來！
「陸醫生！您來了！您真的來了！」
李建國跑到陸雲蘇的面前，猶如看救命稻草一般看著她。
陸雲蘇停下腳步。
她放柔了平時那慣有的冷厲聲線，溫聲詢問道：「李老師，你還好嗎？昨晚睡得怎麼樣？」
這句再普通不過的寒暄，卻讓李建國那緊繃到快要斷裂的神經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剛才魏教授跟我說，你現在的情緒很不穩定。」
陸雲蘇注視著他那雙渙散的眼睛，語氣平靜，「你有什麼話，或者有什麼委屈，想跟我說的嗎？如果有哪裡需要我幫忙的，你儘管說出來，我看看能不能幫你解決。」
在陸雲蘇這平穩而溫和的注視下。
李建國那張猶如枯樹皮般滄桑的臉龐，瞬間劇烈地扭曲了起來。
他死死地咬著嘴唇，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豆大的淚珠開始在眼眶裡瘋狂打轉。
「我……我也沒什麼……」
李建國低下頭，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雙手死死地摳著自己的大腿，聲音哽咽得幾乎快要碎掉，「我就是……我就是害怕啊！陸醫生……」
話音未落，這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心理防線終於迎來了徹底的大潰敗。
「撲通」一聲！
李建國雙腿一軟，竟然順著桌角，整個人癱軟地滑跪在了地上。他雙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臉頰，指縫間湧出了滾燙渾濁的老淚，撕心裂肺的哭聲瞬間響徹了整個空曠的食堂。
「如果我的血沒用怎麼辦啊？！如果抽乾了我的血也救不了人怎麼辦啊？！」
李建國一邊嚎啕大哭，一邊瘋狂地用拳頭捶打著自己的胸口，每一聲透著極致的自責與絕望，「陸醫生，都怪我！全都怪我啊！」
「要不是我發瘋把那個鐵罐子裡的水倒進井裡，要不是我造孽……全城怎麼會死那麼多人？！是我害死了他們！我是個千古罪人啊！」
那種巨大的、足以將一個正常人的靈魂瞬間碾成齏粉的心理負擔，讓李建國此刻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處於崩潰邊緣的瘋子。
旁邊的魏教授不忍地別過頭，眼圈也跟著紅了。
「我不敢死……我真的不敢死啊……」
李建國仰起頭，那張掛滿淚痕的臉上布滿了極致的痛苦與割裂的恐懼，「我害死了那麼多人，等我死了，閻王爺肯定會把我打下十八層地獄的！上刀山下油鍋，我都不怕！那是我該受的懲罰！」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悽厲：「可是……可是我的囡囡那麼乖，她死得那麼慘……她肯定是上天堂的啊！」
「我如果下了地獄，那我就再也見不到我的囡囡了……我們父女倆，生生世世都見不到了啊！陸醫生，我活不下去，我也死不起啊！」
這種近乎於靈魂被撕裂的痛苦傾訴，讓在場的每一個人的心都猶如被一隻大手狠狠地攥緊了，連呼吸都覺得生疼。
一個父親，因為女兒的死而陷入癲狂，卻又因為癲狂釀成了更大的災難。他在生死之間苦苦掙扎，連死亡這個最後的解脫，都因為對地獄的恐懼和對女兒的思念，而變成了最殘酷的折磨。
楚懷瑾靜靜地站在一旁，那雙狹長的眼眸微微垂下，大掌在身側無聲地收緊。
就在這時。
一直默默看著李建國發泄的陸雲蘇，忽然動了。
她沒有像普通的心理醫生那樣去進行虛無縹緲的安撫。
她直接邁開腿，走到了癱倒在地的李建國面前，緩緩地蹲下了身子。
陸雲蘇伸出那雙素白纖細的手，一把抓住了李建國那還在拼命捶打自己胸口的雙手，硬生生地將他拉停了下來。
「李老師，看著我。」
陸雲蘇的聲線冷硬而清晰，猶如一柄出鞘的利劍，「誰說你會下地獄的？怎麼會呢？」
李建國淚眼朦朧地抬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女。
那雙清透黑白分明的杏眸里，沒有憐憫，沒有鄙夷，只有一種強大到足以讓任何人信服的絕對堅定。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天堂和地獄……」
陸雲蘇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那我也敢向你保證，你李建國，絕對不會去地獄。你們父女倆，終有一天，肯定會在天堂里重新見面的。」
李建國紅著眼圈，嘴唇哆嗦著，眼神中滿是不敢置信地看著她。
「剛才在門外，魏教授已經把最新的化驗結果告訴我了。」
陸雲蘇沒有鬆開他的手，反而加重了力道，「他們在你的血液里，發現了極度罕見的突變血清！這種天然抗體，對這次的變異生化病毒，有著絕對的克製作用！」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陸雲蘇的眼眸中猶如燃燒著兩團熾熱的火焰，「意味著，一旦從你的血液中提取出這些抗體，製作成疫苗注射下去……你不僅能救下隔離醫院裡那上千名危重病患，你更能拯救這座城市幾十萬人的性命！甚至是萬萬人的性命！」
李建國渾身猛地一震，那雙渾濁的瞳孔在這一瞬間遽然放大到了極致！
救萬萬人？！
他的血……竟然真的有這麼大的用處？！
「這是你的囡囡在天上保佑你啊。」
陸雲蘇看著他，聲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柔軟與悲憫，「她用她的命，換來了你這具產生了抗體的身體。老天爺留你這條命，不是為了讓你在這裡像個懦夫一樣哭哭啼啼，而是讓你去贖罪，讓你去當這個救世主的！」
「李老師，請你立刻振作起來！」
陸雲蘇的嗓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在這座滿目瘡痍的縣城裡，還有無數在生死線上掙扎的人，正在眼巴巴地等著你去救！」
「只要你救下他們，你的罪孽就會被洗刷！當你百年之後閉上眼睛的那一刻，你就可以挺起胸膛去見你的囡囡，驕傲地告訴她，她的爸爸，是個拯救了無數人的英雄！
這番振聾發聵的話語，就像是黑暗中劈開天地的一道驚雷。
英雄。贖罪。救萬萬人。
李建國呆呆地跌坐在冰冷的瓷磚地上，臉上的眼淚依然在流，可是他那雙原本形如槁木的眼睛裡，卻在一點一滴地，重新燃起了一團足以燎原的熾熱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