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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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一起回家。

  被楚懷瑾緊緊擁在懷裡的少女,渾身猛地一僵。

  家?

  她那雙清透黑白分明的杏眸里,罕見地浮現出了一抹極度茫然與恍惚的神色。

  對普通人來說,家,是一個避風港,是倦鳥歸林的巢穴。可對於陸雲蘇來說,這個字眼,實在是太陌生、太遙不可及了。

  她沒有家。

  上輩子的記憶猶如走馬燈一般,在她的腦海中快速倒帶。小時候的她,是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孤兒,在孤兒院那種弱肉強食、冷漠殘酷的環境裡,為了半塊發餿的麵包,她就能跟比她大好幾歲的男孩拼命。

  直到後來,她被開中藥鋪的爺爺領養。

  那是她短暫生命里,唯一嘗到過的一點點甜。那個破舊的、瀰漫著濃郁中藥苦香味的小院,那個總是戴著老花鏡、用長滿老繭的手摸著她頭頂的乾癟老人,給了她一段短暫的溫情。

  然而,命運似乎總愛跟她開玩笑。就在她憑藉著逆天的智商考上頂尖大學,以為終於可以賺錢給爺爺頤養天年的時候……大學還沒畢業,爺爺就因為突發心臟病,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那一天的雨下得很大,她跪在靈堂前,沒有流一滴眼淚,只是覺得骨頭縫裡都在往外滲著寒氣。

  因為她知道,從那一刻起,她在這個世界上,又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後來,因為各項成績過於優異,甚至展現出了異於常人的天賦和恐怖的心理素質,她被國家特殊部門秘密帶走。她乾脆利落地將自己上交給了國家,成為了一把最鋒利、最冷酷的尖刀。

  從那以後,在槍林彈雨里穿梭,在屍山血海里執行絕密任務。她再也沒有家了,她只有代號,只有任務,只有永遠不能卸下的責任與鎧甲。

  直到被318那個糊塗的勾魂使者勾錯魂,意外穿書來到了這個年代。

  在這個世界裡,她占據了原主的身軀,也擁有了血脈相連的家人。她有了許曼珠那個猶如菟絲花般柔弱卻真心愛她的母親,有了周衍之那樣忠厚老實的繼父,也有了周知瑤這個妹妹。

  可是,正因為周家人太過淳樸,性子又大多溫和軟弱。面對這個物資匱乏、處處都要靠拳頭才能站穩腳跟的年代,他們本能地對強勢而果決的陸雲蘇產生了極大的依賴。

  陸雲蘇也早就習慣了這種模式。

  無論是炮製草藥幫村里創收,還是頂著重重壓力去建小學……她永遠都是那個沖在最前面、冷靜地發號施令、撐起整個周家乃至半個村子脊樑的主心骨。

  她獨立慣了。

  她習慣了凡事靠自己,習慣了把所有的傷痛和疲憊都咬碎了咽進肚子裡,習慣了用冷漠和沉穩來掩飾內心偶爾泛起的孤獨。她甚至已經忘記了,「去依賴別人」,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但是此刻……

  陸雲蘇那纖細的脊背微微放鬆了下來,她輕輕地將下巴靠在楚懷瑾那寬闊挺拔的肩膀上。

  男人的懷抱寬廣而堅硬,隔著單薄的軍裝襯衣,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他胸膛里傳來那沉穩而有力的心跳聲——「撲通、撲通」,猶如戰鼓一般,莫名地讓人感到心安。那股混合著冷冽松木香與淡淡硝煙味的氣息,霸道地將她整個人密不透風地包裹了起來。

  竟然這麼溫暖。

  溫暖到讓她那根緊繃到了極致的神經,不可遏制地產生了一絲貪戀。

  她忽然覺得,在這個令人窒息的災難里,自己或許不需要一直像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一樣連軸轉。或許……她真的可以慢下來喘口氣。

  或許,她也可以試著,去依靠眼前護著她的男人。

  陸雲蘇緩緩地從楚懷瑾的懷裡退出來半寸。

  她微微仰起頭,那張素白清冷的小臉迎上了男人的視線。

  撞入眼帘的,是楚懷瑾那雙向來深不見底、波瀾不驚的漆黑眼眸。可此刻,那雙眼睛裡卻翻湧著毫無保留的心疼與憐惜。他就這麼專注地凝視著她,仿佛她是這個世界上最易碎的珍寶。

  陸雲蘇看著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牽了牽,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

  「等這裡的瘟疫結束了,我們一起回家。」

  聽到她這句帶著承諾的應答,楚懷瑾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他那扣在陸雲蘇肩膀上的大掌猛地收緊,深邃的眉眼間瞬間綻放出了一抹笑意。


  *

  吃過晚飯後,整個隔離區迎來了難得的短暫寧靜。

  物資充盈,局勢初定。

  連軸轉了幾天幾的陸雲蘇,終於徹底空閒了下來。

  她一個人避開了喧鬧的人群,漫無目的地走到了廠房的一塊空地上,找了一塊表面還算平整的大石頭,安靜地坐了下來。

  此時正值北方的初夏。

  經歷了前段時間那場恐怖的暴雨洪災,空氣中的沉悶被徹底洗刷乾淨。萬物復甦,草木已經繁榮得有些放肆了,齊膝深的野草在夜色中肆意生長。

  夜風徐徐吹過,帶著一股屬於泥土和青草的芬芳,拂過陸雲蘇那略顯蒼白的臉頰。並不冷,反而透著一絲讓人心曠神怡的清涼。

  她靜靜地坐在石頭上,雙腿微微蜷縮,雙手隨意地搭在膝蓋上。

  一輪皎潔的彎月高懸天際,清冷的月光如水銀瀉地般灑落在她的身上,為她那清麗絕倫的面容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銀邊,宛如一尊不食人間煙火的絕美玉雕。

  陸雲蘇那雙黑白分明的杏眸眺望著遠方。

  視線的盡頭,是郊區那連綿起伏、猶如蟄伏巨獸般的巍峨群山。山影憧憧,夜色蒼茫。

  她的目光深邃而悠遠,腦海里沒有去想那個駭人聽聞的日軍生化武器,也沒有去想空間裡還有多少物資。在這難得的放空時刻,她的腦海里,竟然不可抑制地一遍又一遍地迴蕩著楚懷瑾在食堂里說的那句話。

  ——「等打贏了這場仗,我們一起回家。」

  就在陸雲蘇陷入沉思之際,一陣低沉而極富節奏感的腳步聲,踩著鬆軟的草地,從她的身後不徐不疾地傳了過來。

  「沙沙……」

  哪怕不用回頭,單憑那穩重有力的步伐和空氣中逐漸靠近的那股冷冽的松木香,陸雲蘇也知道來人是誰。

  「蘇蘇,你看。」

  男人那醇厚磁性的嗓音在靜謐的夜空中響起,帶著幾分刻意壓低的輕柔,仿佛怕驚擾了這如水的夜色。

  陸雲蘇循聲轉過頭。

  只見楚懷瑾邁著修長筆挺的雙腿,從黑暗中緩緩走了過來。

  他那隻骨節分明、常年握槍甚至長著一層薄繭的大手裡,此刻竟然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洗得乾乾淨淨、平時用來裝水果罐頭的大玻璃瓶。

  而在那個透明的玻璃瓶里,竟然有著幾十個細小的光點,正散發著幽綠色的微光,在裡面一閃一閃地飛舞撞擊著,猶如一捧從九天銀河上墜落人間的碎落星辰!

  熒綠色的光芒映照在楚懷瑾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龐上,將他素來清冷凌厲的五官,暈染出了一種柔和的致命魅力。

  陸雲蘇微微一愣,那雙素來波瀾不驚的杏眸里罕見地閃過一抹驚訝:「螢火蟲?」

  「嗯。」

  楚懷瑾走到她的身前,高大的身軀替她擋住了風口。他微微傾下身,將手裡那個散發著螢光的玻璃瓶遞到了她的面前。

  男人那雙深邃狹長的眼眸注視著她,眼底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輕聲解釋道:「剛才去巡查外圍警戒線的時候,在後面那片荒廢的窪地里發現的。」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邀請:「那裡有很多螢火蟲,比這瓶子裡多得多。你要去看看嗎?」

  聽到楚懷瑾這麼說,陸雲蘇的目光落在了玻璃瓶里那些拼命忽閃著微光的小生命上。

  她知道,這個素來行事嚴謹、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鐵血軍官,怎麼可能會有那種閒情雅致去抓蟲子。他做這一切,不過是為了轉移她的注意力,想用這種笨拙卻真誠的方式,來緩解她這幾天積壓在心底的那股沉重壓力罷了。

  這份用心良苦,讓陸雲蘇心底的某處角落,再次不可遏制地塌陷了一塊。

  她那雙清冷的眼眸里難得地浮現出了一點興趣。

  「好啊。」

  陸雲蘇點了點頭,拍了拍褲腿上的草屑,從大石頭上輕巧地站了起來。

  兩人並肩而行,朝著隔離醫院後方那片更為深邃的夜色走去。

  楚懷瑾刻意放慢了腳步,高大的身軀始終落後她半步,細心地替她擋開那些有些扎人的灌木枝條。

  穿過一片茂密的小樹林後,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

  當陸雲蘇看清眼前的景象時,她那雙素來冷靜的瞳孔,抑制不住地微微放大了幾分。


  楚懷瑾說的沒錯。這裡,到處都是螢火蟲!

  在這個沒有經歷過大工業時代污染、空氣純淨到沒有任何雜質的七十年代,大自然展現出了它最令人敬畏和震撼的原始生命力。

  只見在那片廣袤的、齊腰深的草地上空,幾千、上萬隻螢火蟲,猶如一場絢爛至極的綠色流星雨,在靜謐的夜色中肆意地遊蕩、飛舞著!

  它們成群結隊,明明滅滅。那幽綠色的冷光交織在一起,將這片原本黑暗荒蕪的空地,映照得猶如童話里的精靈幻境。

  微風拂過,草浪翻滾,那萬千流螢便隨著風的軌跡起伏跌宕,就像是地面上倒映出了一條璀璨奪目的銀河!

  哪怕是見慣了各種大風大浪、甚至擁有著逆天靈泉空間的陸雲蘇,此刻也是真真切切地第一次親眼目睹如此震撼、如此夢幻的自然奇景。

  她靜靜地站在原地,夜風吹起她鬢角的一縷碎發,她的眼底倒映著漫天飛舞的螢火。

  那張總是刻意端著老成與冷厲的小臉,在這一刻,徹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備。她的呼吸變得輕緩,仿佛生怕驚擾了這場盛大的仲夏夜之夢。

  楚懷瑾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她的身旁,陪著她一起沐浴在這片流轉的星光之中。

  看了許久許久。

  陸雲蘇收回了眺望的視線,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雙手捧著的那個玻璃瓶。

  瓶子裡的幾十隻螢火蟲依然在拼命地撞擊著玻璃壁,似乎是渴望著能夠加入外面那個龐大而自由的族群。

  陸雲蘇的眼眸微微低垂,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她伸出素白纖細的手指,搭在冰涼的鐵皮蓋子上,輕輕一擰。

  「啵」的一聲極輕的響動。

  瓶蓋被她打開,敞口的玻璃瓶被她微微傾斜。

  「回去吧。」

  重獲自由的螢火蟲們猶如一縷綠色的青煙,爭先恐後地從玻璃瓶里飛竄而出。它們在陸雲蘇的指尖、發梢周圍盤旋飛舞了幾圈,一閃一閃的,像是在致謝,隨後便毫不猶豫地飛向了那片廣袤的草地,徹底融入了那漫天流轉的浩瀚族群之中,再也分辨不出彼此。

  看著空蕩蕩的玻璃瓶,陸雲蘇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覺得整個人從內到外都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輕鬆。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了楚懷瑾那低沉醇厚的嗓音。

  「蘇蘇,好看嗎?」

  男人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有磁性,帶著一種讓人耳膜發酥的微顫。

  陸雲蘇看著眼前這漫天飛舞、如夢似幻的螢火蟲海,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清脆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掩的驚艷與讚嘆:「好看。」

  說罷,她像是隨口一問般,轉過頭去看向身旁的男人,「你覺得呢?」

  然而,當陸雲蘇轉過頭的那一瞬間。

  她才發現,楚懷瑾的視線,根本就沒有看眼前那片足以震撼人心的萬千流螢!

  在這個高大挺拔的男人眼中,那些發光的蟲子、這片廣袤的夜空、甚至遠處的群山,全都淪為了毫無意義的背景板。

  他微微側著頭,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定格在陸雲蘇那張被螢火照亮的、清冷絕倫的小臉上。

  男人的視線極具侵略性,卻又克制著一股幾欲噴薄而出的濃烈情愫。那種眼神,纏綿,繾綣,深邃得仿佛要將她的靈魂都一併吸進去,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令人心悸的沉迷。

  楚懷瑾就這麼看著她,削薄的唇微微開啟,嗓音低啞得不像話,仿佛是從胸腔最深處震盪出來的兩個字:

  「好看。」

  這句「好看」,根本不是在評價那些螢火蟲。

  陸雲蘇對上男人那雙熾熱到幾乎要將人融化的視線,只覺得呼吸猛地一滯,心跳竟然在這個萬籟俱寂的夏夜裡,不受控制地徹底漏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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