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跟個傻子計較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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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雲蘇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頭疼。

  她看著眼前這兩個加起來快要五十歲的男人,就像是在看幼兒園大班裡為了搶一塊糖而打得鼻青臉腫的熊孩子。

  這叫什麼事兒?

  不是說好得那是穿一條褲子都嫌肥,那是能把後背放心交給對方的生死兄弟嗎?

  怎麼現在為了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不僅當眾吵架,還動上手了?

  尤其是秦穆野。

  平時看著挺豪爽一大老爺們,怎麼一見到楚懷瑾就跟點了炮仗似的,一點就著?

  還有楚懷瑾。

  陸雲蘇的目光落在他那張掛彩的俊臉上。

  嘴角裂開了一道口子,鮮紅的血珠子正往外冒,襯著他那蒼白的膚色,看著確實有幾分觸目驚心。

  但她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人身手她是知道的,別說現在腿好了,就是坐輪椅上,也不至於被秦穆野一拳打成這樣還躲不開。

  陸雲蘇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明知道這裡面有貓膩,但看著楚懷瑾那副「我受了委屈但我忍著不說」的模樣,她還是狠不下心來不管。

  畢竟,傷口是實實在在的。

  畢竟,這人現在是她的病人。

  「楚懷瑾。」

  陸雲蘇語氣稍微放緩了一些。

  「你跟我過來一下,我給你處理一下傷口。」

  說完。

  她轉過頭,目光凌厲地射向一旁還梗著脖子、瞪著大眼睛像頭倔驢一樣的秦穆野。

  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秦穆野。」

  「你看看你,多大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似的動手?」

  「這裡是學校工地,那麼多人看著呢,你這個做連長的也不怕笑話?」

  「去!」

  陸雲蘇指了指不遠處樹蔭下那一大桶紅豆湯。

  「去喝兩碗冰鎮紅豆湯,好好消消你那一肚子的火氣!」

  「真是不知道你一天天的哪裡來的這麼大的火氣,上輩子是噴火龍轉世嗎?」

  這一通訓斥下來。

  剛才還氣勢洶洶、仿佛要吃人的秦穆野,瞬間就蔫了。

  就像是一隻剛剛還在外面耀武揚威的大狼狗,被主人當頭敲了一棒子。

  原本支棱著的耳朵耷拉了下來。

  就連那原本挺得筆直的脊背,也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

  那條無形的尾巴,此刻更是垂到了兩腿之間,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哦……」

  秦穆野悶悶地應了一聲。

  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他不敢反駁陸雲蘇,只能用那種憤憤不平、又夾雜著無限委屈的眼神,狠狠剜了楚懷瑾一眼。

  然後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三回頭地朝著工人們聚集的樹蔭下挪去。

  那背影。

  蕭瑟。

  淒涼。

  活脫脫一個被偏心家長拋棄的可憐孩子。

  陸雲蘇看著好笑,卻也沒再理他,轉身帶著楚懷瑾走向了另一側相對僻靜的角落。

  這裡堆著幾摞還沒用的木板,正好可以當凳子坐。

  「坐下。」

  陸雲蘇把隨身帶著的小醫藥箱放在一旁,從裡面拿出了一瓶紅藥水和一包醫用棉花。

  楚懷瑾乖乖地坐下。

  他身姿挺拔,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仰著頭看著陸雲蘇。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斑駁地落在他那張清雋的臉上。

  那一雙深邃如寒潭般的眸子,此刻卻像是被春風化開的湖水。

  溫柔。

  繾綣。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陸雲蘇,眼神黏在她身上,仿佛怎麼也看不夠。

  陸雲蘇拿著蘸了紅藥水的棉簽,微微彎下腰。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

  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楚懷瑾臉上細小的絨毛,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好聞的青草氣息。

  「可能會有點疼,忍著點。」

  陸雲蘇輕聲說道。

  手上的動作卻極其輕柔,像是羽毛拂過。

  冰涼的藥水觸碰到破損的傷口。

  「嘶……」

  楚懷瑾極輕地吸了一口氣,眉頭微微蹙起,那雙眼睛卻更加水潤地看著陸雲蘇。

  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疼痛,又像是在索求更多的憐惜。

  「疼?」

  陸雲蘇手頓了頓,下意識地對著傷口輕輕吹了一口氣。

  「呼——」

  微涼的風拂過滾燙的傷口。

  楚懷瑾的睫毛顫了顫。

  那股酥麻的感覺,順著唇角,一路電到了他的心尖上。

  「不疼。」

  他嗓音低啞,帶著一絲磁性。

  「只要是蘇蘇給上的藥,就不疼。」

  陸雲蘇手一抖,差點沒把棉簽戳進他鼻孔里。

  她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少貧嘴。」

  「我看你還是傷得輕了,還能說這種酸話。」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她手下的動作卻越發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

  這一幕。

  完完全全、一絲不落地落在了不遠處正在喝湯的秦穆野眼裡。

  那一碗原本清涼解暑、甜滋滋的紅豆湯。

  此刻喝在嘴裡。

  那是真的一點甜味都沒有。

  酸。

  酸得倒牙。

  酸得心肝脾肺腎都在冒著酸水兒。

  秦穆野死死盯著角落裡那兩個靠得極近的身影。

  看著陸雲蘇那溫柔專注的側臉。

  看著楚懷瑾那副享受得快要升天的死樣子。

  「咕咚。」

  他狠狠咽下一大口紅豆湯,仿佛咽下去的是楚懷瑾那個男狐狸精的肉。

  憑什麼啊!

  老子在這累死累活搬了一上午的磚,流了一斤的汗!

  結果就換來一頓罵?

  那個姓楚的什麼都沒幹,就挨了老子一拳頭。

  現在不僅有蘇蘇親自給上藥,還能享受這種溫聲細語的待遇?

  這還有天理嗎?

  這還有王法嗎?

  秦穆野只覺得心裡的醋罈子被人一腳踹翻了,那酸味熏得他眼睛都要紅了。

  他也想要蘇蘇給他擦藥!

  他也想要蘇蘇對他噓寒問暖!

  他也想要蘇蘇對他吹氣!

  不行!

  絕對不能就這麼算了!

  會哭的孩子有奶吃,這可是老祖宗傳下來的真理!

  既然楚懷瑾那個不要臉的能用苦肉計,老子憑什麼不能用?

  秦穆野那雙虎眼滴溜溜地轉了一圈。

  突然。

  他的目光鎖定在了自己那雙布滿灰塵的大手上。

  有了!

  他猛地放下手裡的空碗,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嘴。

  然後深吸一口氣,醞釀了一下情緒。

  調整面部表情。

  三分委屈,三分痛苦,四分可憐。

  秦穆野邁開大步,朝著角落裡的兩人走了過去。

  每一步都走得極為沉重,仿佛受了什麼內傷似的。

  「蘇蘇……」

  這一聲喚。

  那叫一個百轉千回,那是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陸雲蘇剛剛給楚懷瑾處理完傷口,正準備收起醫藥箱。


  聽到這動靜,她手一頓,疑惑地回過頭。

  只見秦穆野站在兩米開外。

  那一米九的大高個,此刻佝僂著,肩膀塌著。

  那張硬朗的臉上,寫滿了「我很難受」、「我需要安慰」。

  「怎麼了?」

  陸雲蘇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的氣早就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擔憂。

  「紅豆湯不好喝?」

  「還是中暑了?」

  秦穆野搖了搖頭,吸了吸鼻子。

  他慢吞吞地走上前,無視了一旁楚懷瑾投來的那道似笑非笑的目光。

  他走到陸雲蘇面前,蹲下身子,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高大壓迫。

  然後。

  像個受了欺負找家長告狀的小學生一樣,慢慢地伸出了那隻滿是老繭的大手。

  「蘇蘇,我……我也受傷了。」

  陸雲蘇一聽,心頭一跳。

  剛才她只顧著楚懷瑾臉上的血,倒是忘了秦穆野這一下午都在搬磚,那是重體力活,難免會有磕磕碰碰。

  她急忙放下手裡的東西,往前湊了一步,神色緊張。

  「哪裡受傷了?」

  「快讓我看看!」

  「是不是砸到腳了?還是扭到腰了?」

  看著陸雲蘇那一臉真心實意的焦急和擔心。

  秦穆野心裡那個滿足啊。

  就像是夏天吃了一口冰西瓜,從頭爽到了腳後跟。

  看吧!

  蘇蘇心裡還是有我的!

  她還是在乎我的!

  那個姓楚的算個屁!

  秦穆野得意地瞥了楚懷瑾一眼,然後伸出一根手指,顫顫巍巍地指了指自己的左手手背。

  「這兒。」

  「就在這兒。」

  「疼死我了。」

  陸雲蘇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定睛一看。

  再看。

  又湊近了仔細看了看。

  然後。

  她沉默了。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只見秦穆野那隻因為常年訓練而粗糙黝黑的手背上。

  在一片灰塵和汗漬中間。

  有一道大約兩毫米長、細得像頭髮絲一樣的……紅印子。

  那是真的只是一道紅印子。

  連皮都沒破。

  甚至如果不拿放大鏡仔細找,都要淹沒在他那粗大的毛孔里了。

  陸雲蘇有些無語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滿臉「痛不欲生」的壯漢。

  這傷口……

  她都懷疑是不是剛才秦穆野揍楚懷瑾的時候,不小心蹭到了楚懷瑾的門牙上給刮出來的。

  或者是剛才喝紅豆湯的時候,被碗邊給硌了一下?

  「這就是你說的……受傷?」

  陸雲蘇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

  「秦穆野,你要是再晚來兩分鐘。」

  「這傷口……」

  「估計自己都要癒合了。」

  一旁的楚懷瑾實在沒忍住。

  「呵。」

  發出一聲極其短促的輕笑。

  秦穆野一聽這笑聲,臉上的面子有些掛不住了。

  但他是誰啊?

  他是臉皮比城牆還厚的秦連長!

  既然戲都已經開場了,那就是跪著也得演完!

  「蘇蘇,你別看它小!」

  秦穆野把手又往陸雲蘇眼皮子底下送了送,一臉的理直氣壯。

  「它是真的疼啊!」

  「鑽心的疼!」

  「可能是傷到裡面的神經了!」


  「而且這工地上多髒啊,全是細菌,萬一感染了怎麼辦?」

  「萬一得破傷風了怎麼辦?」

  「我也要消毒!」

  「我也要擦那個紅藥水!」

  陸雲蘇看著他那副耍無賴的樣子。

  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但看著那雙寫滿了「求關注」、「求安慰」的大眼睛。

  那是真的委屈巴巴。

  陸雲蘇心裡那點無奈,最終還是化作了一聲嘆息。

  算了。

  跟個傻子計較什麼呢。

  「行行行。」

  「給你治,給你治行了吧。」

  陸雲蘇重新打開醫藥箱。

  拿起剛才用剩的棉花球,蘸了一點點紅藥水。

  她抓過秦穆野的大手。

  動作雖然有些敷衍,但還是在他那道快要消失的紅印子上,鄭重其事地塗抹了幾下。

  冰涼的藥水塗在手背上。

  那一小塊皮膚瞬間被染成了紅色。

  「好了。」

  「消毒了。」

  「這下不會得破傷風了,也不會感染了。」

  陸雲蘇鬆開手,像哄小孩一樣說道。

  「滿意了吧?」

  秦穆野看著手背上那塊紅彤彤的印記。

  那是蘇蘇親手給他塗的!

  這就是勳章!

  這就是愛的證明!

  他瞬間感覺手不疼了,腰不酸了,剛才喝的那碗紅豆湯也變甜了。

  那條垂下去的隱形尾巴,瞬間又翹了起來,並且搖得飛快。

  「滿意!太滿意了!」

  秦穆野咧開大嘴,笑得見牙不見眼。

  他猛地站起身,那一身的疲憊仿佛一掃而空。

  「蘇蘇,你真好!」

  「我去幹活了!」

  「我還能再搬一千塊磚!」

  說完。

  他就像個充滿了電的馬達,雄赳赳氣昂昂地朝著磚垛跑去。

  那步伐。

  那姿態。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剛打了勝仗回來。

  陸雲蘇看著他那傻乎乎的背影,忍不住搖了搖頭,嘴角卻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這個憨貨。」

  她低聲罵了一句,語氣里卻並沒有多少責怪,反而帶著幾分縱容。

  「好了。」

  陸雲蘇收回視線,將醫藥箱合上。

  「傷口都處理完了。」

  她轉頭看向還坐在原地的楚懷瑾。

  「你也去歇著吧,別在這兒曬太陽了。」

  楚懷瑾卻沒有動。

  他依然坐在那兒,目光追隨著遠處那個像打了雞血一樣的秦穆野,眼底划過一絲深思。

  良久。

  他轉過頭,看著陸雲蘇,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自己唇角那抹殷紅。

  「蘇蘇。」

  「嗯?」

  「下次……」

  楚懷瑾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呢喃。

  「下次我也要去搬磚。」

  陸雲蘇一愣,隨即失笑。

  「你湊什麼熱鬧?」

  「你這腿剛好,身子骨還虛著呢。」

  楚懷瑾搖了搖頭。

  「我不虛。」

  「我也能搬。」

  「而且……」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秦穆野的方向。

  「我也想要那種紅藥水。」

  「塗在手背上的那種。」

  陸雲蘇:「……」

  頭又開始疼了。

  這兩個男人。

  真的加起來都不超過三歲!

  「行了。」

  陸雲蘇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提起醫藥箱就走。

  「我看你們倆不是缺藥水。」

  「是缺心眼!」

  「都給我老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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