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我想你媽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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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老太太住的主屋在後院。

  陸雲蘇放輕了腳步。

  還沒走到房門口,一股濃郁的、帶著苦澀氣息的中藥味,就順著門縫鑽進了鼻腔。

  這味道太熟悉了。

  是當歸、遠志、還有酸棗仁的味道。

  安神定志的方子。

  看來,老太太這次真的是傷了神。

  陸雲蘇在門口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這才抬起手,在厚重的木門上輕輕叩了兩下。

  「篤、篤。」

  裡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像是有人急匆匆地放下了手裡的碗盞,又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腳步聲放得很輕。

  「吱呀——」

  房門被人從裡面拉開了一條縫。

  露出一張雖然有些憔悴,卻依舊難掩清麗溫婉的臉龐。

  是徐婉寧。

  這位平日裡總是把自己收拾得乾淨利落、帶著一股子江南水鄉書卷氣的姑娘,此刻看起來卻有些狼狽。

  她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家居棉襖,頭髮只是隨意地在腦後挽了個纂兒,有些碎發垂在臉側。

  那張原本就白皙的小臉,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張透明的紙,眼下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嘴唇也有些乾裂起皮。

  一看就是好幾宿沒合眼了。

  見到門口站著的陸雲蘇,徐婉寧先是愣了一下。

  原本有些呆滯的眼神,在看清來人的那一刻,瞬間迸發出一絲驚喜的光亮。

  隨後,那光亮又迅速被一層水霧覆蓋。

  「蘇蘇……」

  她的聲音很啞,卻努力擠出一個讓人安心的笑容。

  「你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她一邊說著,一邊側過身子,讓開了門口的位置,動作小心翼翼的,生怕驚動了屋裡的病人。

  陸雲蘇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有些發酸。

  她伸出手,握住了徐婉寧那隻垂在身側、有些冰涼的手。

  「婉寧,辛苦你了。」

  她的手很暖。

  源源不斷的溫熱順著掌心傳遞過去。

  徐婉寧眼圈一紅,卻還是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反手握緊了陸雲蘇的手,輕輕搖了搖頭。

  「不辛苦。」

  「你能平安回來,就是對姨媽最好的藥。」

  「快進來吧,姨媽剛才還念叨著做夢了。」

  陸雲蘇點了點頭,抬腳跨過了門檻。

  屋裡的光線有些昏暗。

  為了讓病人休息,厚重的窗簾被拉上了一半,只留下一道縫隙,透進幾縷慘白的雪光。

  屋子裡燒著炕,溫度很高,混雜著那股揮之不去的中藥味,讓人有一種胸悶氣短的壓抑感。

  陸雲蘇的目光,落在了那張雕花的架子床上。

  那一瞬間。

  她的瞳孔微微一縮。

  床上躺著的人,真的是那個曾經在江城叱吒風雲的章老太太嗎?

  那個總是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雖然嚴厲卻對他這個「半路孫女」格外疼愛的老人。

  此刻。

  就像是一株在寒冬里徹底枯萎的老樹。

  她陷在柔軟的被褥里,身形瘦小得可憐,臉頰深深地凹陷下去,顴骨高聳,皮膚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蠟黃色,上面布滿了褐色的老年斑。

  呼吸很輕。

  輕得幾乎聽不見。

  就像是隨時都會斷掉的一根遊絲。

  聽到門口的動靜,床上的老人似乎有所感應。

  她緩緩地轉過頭。

  那雙原本精明銳利的眼睛,此刻變得渾濁不堪,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白翳,眼神渙散,沒有焦距。

  「婉寧……」

  老人的聲音嘶啞微弱,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音。


  「婉寧……是你嗎?」

  徐婉寧連忙鬆開陸雲蘇的手,快步走到床邊,跪坐在腳踏上,熟練地握住老人那隻枯瘦如柴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姨媽,是我。」

  「婉寧在這裡。」

  她的聲音溫柔極了,像是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

  「您醒了?要不要喝點水?」

  章佩茹沒有回答。

  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越過了徐婉寧的肩膀,直勾勾地盯著站在不遠處的陸雲蘇。

  眼神裡帶著一絲陌生,一絲疑惑,還有一絲本能的防備。

  「那是誰?」

  她問。

  陸雲蘇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里的酸澀,大步走了過去。

  她在床邊蹲下身,視線與老人平齊。

  伸出手。

  輕輕地覆蓋在了老人另一隻乾枯的手背上。

  「奶奶。」

  陸雲蘇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清晰。

  「是我。」

  「我是蘇蘇。」

  「陸雲蘇。」

  「我回來了。」

  章佩茹盯著她的臉。

  看了許久。

  那眼神里充滿了迷茫和探究,像是要從這張年輕的臉龐上,找出一絲熟悉的痕跡。

  可是。

  沒有。

  什麼都沒有。

  老人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眼神里的疑惑越來越濃。

  「陸……雲蘇?」

  她喃喃地重複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個完全陌生的詞彙。

  「陸雲蘇是誰?」

  陸雲蘇看著老人那雙空洞的眼睛,突然意識到,事情比周衍之說的還要嚴重。

  「奶奶。」

  陸雲蘇握緊了老人的手,不死心地又說了一遍。

  「我是您的孫女啊。」

  「周衍之的女兒。」

  「孫女……」

  章佩茹眨了眨眼睛,眼神里閃過一絲迷茫的掙扎。

  她像是陷入了某個混亂的邏輯怪圈裡,怎麼也走不出來。

  片刻後。

  她搖了搖頭。

  語氣很篤定,又帶著幾分小孩子般的執拗。

  「不對。」

  「你騙人。」

  「我沒有姓陸的孫女。」

  「我家只有衍之……還有……還有那個誰……」

  她努力地回想著,卻怎麼也想不起其他人的名字。

  最後。

  她有些煩躁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臉上露出了不耐煩的神色。

  「你是誰家的孩子?怎麼亂認親戚?」

  「出去。」

  「我要睡覺了。」

  陸雲蘇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看著這個曾經拉著她的手,慈愛地說「蘇蘇就是咱們家的小福星」的老人,此刻卻用看陌生人、甚至有些厭惡的眼神看著她。

  那種無力感,讓她有些窒息。

  「蘇蘇……」

  徐婉寧見狀,連忙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陸雲蘇的肩膀。

  她的眼神里充滿了歉意和心疼。

  「你別往心裡去。」

  徐婉寧紅著眼眶,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哽咽。

  「姨媽她這兩天……越來越糊塗了。」

  「有時候連我都不記得。」

  「赤腳醫生說,這是急火攻心引發的腦退化,受了刺激,記憶發生了錯亂。」

  陸雲蘇作為醫生,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中醫講,腎主骨生髓,腦為髓之海。

  年老體衰,腎精虧虛,髓海不足,本就容易神志恍惚。

  再加上這次她被抓的消息,給老太太帶來了巨大的精神衝擊。

  情志過極,氣血逆亂,蒙蔽清竅。

  這就是典型的老年痴呆急性加重期。

  如果不能及時干預,這種記憶的喪失很可能是永久性的,甚至會越來越嚴重,直到完全喪失生活自理能力,變成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陸雲蘇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我知道。」

  她重新握住老人的手,這一次,她沒有再急著解釋自己的身份。

  而是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搭在了老人的寸關尺上。

  脈象細弱如絲,時斷時續,且伴有結代。

  這是心氣大虛,神不守舍之兆。

  就在這時。

  原本安靜下來的章佩茹,突然又開始躁動起來。

  她的眼睛雖然渾濁,此刻卻突然亮得驚人,像是在極度渴望著什麼。

  她的手在空中胡亂地抓撓著,像是在尋找什麼救命稻草。

  「婉寧!」

  「婉寧!」

  她大聲喊著。

  「我在,我在呢姨媽。」

  徐婉寧連忙湊過去,把自己的手塞進老人手裡。

  章佩茹死死地抓著她的手,力氣大得驚人,指甲甚至掐進了徐婉寧的肉里。

  「婉寧啊……」

  老人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像個委屈的孩子。

  「我想淑蘭了。」

  「我想你媽媽了。」

  聽到「淑蘭」這兩個字。

  徐婉寧的身子猛地一顫,眼淚瞬間決堤而出。

  章淑蘭。

  那是她的母親。

  也是章佩茹最小的妹妹。

  更是章佩茹這輩子心裡最大的遺憾和痛楚。

  章淑蘭生下徐婉寧後,落下了病根。

  在徐婉寧十歲那年,章淑蘭就因為身子骨弱,撒手人寰。

  徐婉寧的父親轉頭就娶了新媳婦,對年幼的徐婉寧非打即罵。

  是章佩茹。

  是這個大姨,帶著人衝進那個家,把被打得遍體鱗傷的徐婉寧搶了出來,從此帶在身邊,視如己出。

  這麼多年過去了。

  章佩茹從來不敢在徐婉寧面前提起妹妹的死。

  那是她們兩個人共同的傷疤。

  可現在。

  記憶錯亂的章佩茹,卻一遍又一遍地揭開這道傷疤。

  「淑蘭去哪裡了?」

  章佩茹抓著徐婉寧的手,眼神焦急地四處張望。

  「她怎麼不來見我?」

  「你快去叫她!就說大姐想她了!大姐給她買了她最愛吃的桂花糕!」

  「讓她快來啊!」

  每一句話。

  都像是一根針,扎在徐婉寧的心上。

  「姨媽……」

  徐婉寧泣不成聲,她顫抖著,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個殘忍的事實。

  「媽媽她……她早就去世了啊……」

  「您忘了嗎?」

  「媽媽走了好多年了……」

  「您還帶我去給她掃過墓的……」

  章佩茹愣住了。

  原本焦急的神情,瞬間凝固在臉上。

  她像是聽不懂徐婉寧的話一樣,呆呆地看著天花板。

  「去世了?」

  她喃喃自語。

  「淑蘭去世了?」

  「胡說……」

  「她昨天還跟我說要給我做鞋子呢……」


  「怎麼會去世了呢?」

  「我怎麼不知道?」

  她搖著頭,眼神里全是難以置信的惶恐。

  突然。

  她像是意識到了什麼。

  緩緩地。

  舉起了自己的雙手。

  那是怎樣的一雙手啊。

  枯瘦,乾癟,布滿了皺紋和老人斑,像是兩根枯萎的樹枝。

  章佩茹盯著自己的手。

  眼神從迷茫,漸漸變成了驚恐。

  「這……這是誰的手?」

  她的聲音在發抖。

  「我的手怎麼變成這樣了?」

  「怎麼這麼老?這麼丑?」

  她又猛地轉過頭,看向跪在床邊的徐婉寧。

  伸出手,顫巍巍地摸了摸徐婉寧的臉。

  「婉寧……」

  「你怎麼……也這麼大了?」

  「你不是才十歲嗎?你不是還要讓大姨抱嗎?」

  記憶的時空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她分不清過去和現在。

  分不清活著和死亡。

  她只感覺到了無盡的恐懼和陌生。

  「這是哪裡?」

  章佩茹抱著頭,身體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我怎麼了?」

  「我是誰?」

  「誰來救救我……」

  「姨媽!姨媽您別這樣!」

  徐婉寧哭喊著撲上去,想要按住老人的手,卻被陷入癲狂的老人狠狠推了一把,整個人狼狽地撞在了床柱上。

  就在場面即將失控的瞬間。

  只能看到殘影一閃。

  陸雲蘇修長的兩指之間,不知何時多了一根細若牛毛的長針。

  一步上前。

  左手如鐵鉗般扣住老人亂揮的手腕,右手持針,手腕極其靈活地一抖。

  穩。

  准。

  狠。

  銀針帶著一股子凜冽的寒氣,精準無比地刺入了老人的太陽穴。

  那一瞬間。

  原本還在歇斯底里尖叫、掙扎的章佩茹,身子猛地一僵。

  緊接著。

  她那雙充血的眼睛緩緩閉上,緊繃的肌肉鬆弛下來,整個人軟綿綿地倒回了枕頭上。

  呼吸。

  從急促變得平穩綿長。

  昏睡過去了。

  陸雲蘇並沒有立刻收手。

  她保持著那個姿勢,兩根手指輕輕捻動著那根還在微微顫動的銀針,感受著針尖傳來的氣血阻力。

  片刻後。

  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銀針拔出,隨手別回了袖口裡。

  「暫時沒事了。」

  「這一針只是強行讓她鎮靜下來,睡一覺,免得傷了自己。」

  聽到這話。

  周家眾人才像是重新活過來一樣。

  只是那臉色。

  依舊沉重得能滴出水來。

  徐婉寧癱坐在床沿邊的腳踏上,那雙原本清澈靈動的眼睛,此刻紅腫不堪。

  她死死地盯著床上昏睡的老人,手裡緊緊攥著一塊濕透的手帕。

  她今年才十九歲。

  對於徐婉寧來說,章佩茹不僅僅是大姨。

  那是把她從那個吃人的家裡救出來的恩人,是含辛茹苦把她養大的母親,是這世上唯一的依靠。

  剛才那一幕。

  太可怕了。

  那個曾經教她讀書寫字、教她做人道理的優雅老人,變成了一個完全不認識她的瘋子。

  這種感覺。

  就像是眼睜睜看著至親在自己面前死去,卻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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