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我們不是救世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房間裡陷入了沉默。

  只有窗外呼嘯的風雪聲,像是一隻不知疲倦的野獸在瘋狂拍打著玻璃窗。

  顧清川在顫抖。

  渾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痙攣。

  賭嗎?

  拿這五條命去賭一個陌生女人的善心嗎?

  如果不去,他們還能熬過這個冬天嗎?

  顧清川猛地抬起手,用力地搓了一把臉。

  那粗糙的手掌摩擦著被冷風吹得皸裂的麵皮,發出「沙沙」的聲響,直到把整張臉都搓得通紅,搓得發燙。

  他抬起頭,那雙紅得像兔子的眼睛裡,盛滿了掙扎與恐懼。

  「陸……陸醫生。」

  「能不能……能不能讓我想想?」

  這個決定太重了。

  重得讓他這個只有十五歲的少年脊梁骨都要被壓斷了。

  陸雲蘇看著他。

  看著這個像是一張拉滿的弓一樣緊繃著的少年,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

  能在這種絕境下還保持一份警惕和思考,才是真正能活下去的苗子。

  「可以。」

  陸雲蘇點了點頭。

  「這種關乎身家性命的大事,是該好好想想。」

  她伸出手,指尖在那疊火車票上輕輕點了點。

  「東西你先拿著。」

  「現在答應了,回去想通了如果不願意去,那是你們的自由,也可以反悔。」

  「票撕了也好,退了換錢買饅頭也好,都隨你。」

  顧清川鬆了一口氣。

  他很清楚,像他們這種在陰溝里討生活的爛命,從來就沒有什麼選擇權。

  要麼餓死,要麼凍死,要麼被人打死。

  可眼前這個女人,卻把「選擇」這兩個字,實實在在地放在了他的手心裡。

  顧清川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肺里,讓他有些眩暈。

  他顫抖著伸出手。

  先是在自己那件破爛得看不出顏色的衣角上用力地擦了擦,把手心裡的汗水和灰塵都擦乾淨。

  然後。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將桌上那疊火車票和那個紅皮證件攏在掌心。

  收緊。

  死死地攥住。

  隨後,他迅速將東西揣進了貼身的一層單衣口袋裡,又隔著衣服按了按。

  「噗通」一聲悶響。

  顧清川沒有任何預兆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蓋重重地砸在地板上,聽著都讓人覺得疼。

  但他像是毫無知覺。

  他雙手撐地,額頭重重地磕在地板上。

  「砰!」

  「砰!」

  「砰!」

  三個響頭。

  實打實,沒有半點虛假。

  抬起頭時,他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片淤青,甚至隱隱帶著血絲。

  身後的幾個小蘿蔔頭雖然聽不太懂哥哥和這個漂亮姐姐在說什麼,但看到哥哥跪下了,他們也慌忙跟著跪了一地,小腦袋像搗蒜一樣在地上亂磕。

  「陸醫生。」

  顧清川紅著眼眶,聲音哽咽卻擲地有聲。

  「不管我們去不去,您的這份大恩大德,我顧清川這輩子……沒齒難忘!」

  「要是將來能活出個人樣來,我這條命就是您的,您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絕無二話!」

  這是一份承諾。

  一個處於社會最底層的少年,用尊嚴和生命許下的承諾。

  陸雲蘇神色微微動容。

  她上前一步,雙手托住顧清川那瘦骨嶙峋的手臂,微微用力,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男兒膝下有黃金,以後別輕易給人下跪。」

  「既然要活,就挺直了腰杆活。」


  顧清川借著她的力道站起來,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轉身走到床邊。

  他彎下腰,動作輕柔地將桃子抱了起來。

  小女孩身上裹著陸雲蘇的那件羊絨大衣,小臉紅撲撲的。

  「陸醫生,那……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顧清川低著頭,不敢看陸雲蘇的眼睛,抱著妹妹就要往外走。

  外面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風雪更大了。

  這幾個孩子剛吃了一頓飽飯,身子剛暖和過來,要是現在出去,這一冷一熱的刺激,怕是又得生病。

  陸雲蘇眉頭微蹙,下意識地開口阻攔。

  「等等。」

  「外面雪這麼大,桃子身體還虛,經不起折騰。」

  「這裡暖和,我再去樓下開一間房,你們今晚就在旅館裡住下吧,明早直接去趕火車。」

  聽到這話,顧清川離去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那一瞬間。

  所有人都看到他的背影明顯地晃動了一下。

  溫暖的房間。

  柔軟的床鋪。

  不用擔心半夜被凍醒,不用擔心被野狗追咬。

  這是多大的誘惑啊。

  只要他點點頭,今晚就能像個人一樣睡上一覺。

  但是。

  顧清川抱著妹妹的手臂緊了緊,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張小臉,眼中閃過一絲痛苦的掙扎,但很快就被一種近乎殘酷的理智所取代。

  他慢慢地轉過身,對著陸雲蘇輕輕搖了搖頭。

  「不了,陸醫生。」

  「這地方……太暖和了。」

  「太乾淨了。」

  他環視了一圈這個對於他們來說宛如皇宮一樣的房間。

  「我們是在爛泥里打滾的人,要是今晚在這裡睡了,骨頭就會變軟。」

  「一旦嘗到了這種滋味,明天早上醒來,我們可能就沒有勇氣再走進那冰天雪地里去了。」

  「外面才是我們的地方。」

  「我們得記住那種冷的滋味,才能活下去。」

  這番話,說得平靜而蒼涼。

  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通透和殘酷。

  連一旁的周知瑤都聽呆了,捂著嘴,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陸雲蘇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她深深地看著眼前這個少年。

  第一次覺得,自己或許真的沒有看走眼。

  這根在野地里瘋長的雜草,有著比溫室花朵更強悍的生命力。

  「好。」

  陸雲蘇不再強求,側身讓開了一條路。

  「既然你想好了,那就去吧。」

  顧清川鬆了一口氣,對著陸雲蘇再次鞠了一躬,招呼著身後的弟弟妹妹就要出門。

  「站住。」

  一聲低沉而有力的呵斥,突然在房間裡炸響。

  嚇得那幾個剛邁步的小乞丐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地縮成了一團。

  顧清川也僵住了,警惕地轉過頭。

  只見一直站在旁邊沒有說話的秦穆野,大步走了過來。

  他太高了。

  那一米八八的大高個,配上那身厚重的軍大衣,像是一座移動的鐵塔,帶著一股逼人的壓迫感。

  他板著臉,眉頭緊鎖,那雙常年摸槍的手插在兜里,眼神銳利地盯著顧清川。

  幾個孩子被他這副凶神惡煞的模樣嚇壞了。

  以為這人是要反悔,要要回那些包子錢,一個個嚇得臉色發白,那個最小的孩子甚至把頭埋進了哥哥的衣擺里瑟瑟發抖。

  秦穆野幾步走到顧清川面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比自己矮了一個頭的少年。

  就在顧清川咬著牙,準備把那條命豁出去護住弟弟妹妹的時候。

  秦穆野突然伸出手。


  那隻布滿薄繭的大手,從軍大衣的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幣。

  灰藍色的票面。

  上面印著各族人民大團結的圖案。

  十元!

  這在這個年代,幾乎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半個月的工資,是一筆足以讓人眼紅的巨款!

  秦穆野沒有廢話。

  他直接抓起顧清川那隻空著的、滿是凍瘡的手,粗暴地把那張「大團結」塞進了他的手心裡,然後用力地把他的手指合攏。

  「拿著。」

  他的語氣依舊硬邦邦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路費有了,總得有點防身的錢。」

  「帶著這一幫拖油瓶,萬一路上有個頭疼腦熱的,別還沒到地方就先死在半道上。」

  「這錢不是給你的,是借你的。」

  「以後要是混出息了,記得還老子。」

  顧清川徹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感受著手心裡那張紙幣的質感,那上面還帶著秦穆野手心的體溫,燙得他手心發顫。

  他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看似兇狠、實則心熱的男人。

  眼眶瞬間紅了個透。

  「謝……謝謝大哥!」

  顧清川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秦穆野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似乎很受不了這種煽情的場面。

  「行了行了,別娘們唧唧的。」

  「趕緊滾蛋!」

  「好了,去吧。」

  顧清川吸了吸鼻子,把那眼淚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屋裡的陸雲蘇和秦穆野。

  然後。

  他轉過身,挺直了那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脊樑,一手緊緊抱著懷裡的妹妹,一手死死地牽著身旁弟弟的手。

  「走!」

  一行人沒有再回頭,踩著有些虛浮的步子,消失在了昏暗的樓道里。

  片刻後。

  陸雲蘇緩步走到窗台邊。

  她伸手推開了那扇結滿冰花的窗戶。

  「呼——」

  凜冽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夾雜著細碎的雪沫,扑打在她的臉上,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卻也讓她的頭腦更加清醒。

  她微微低頭,視線穿過漫天的風雪,看向樓下的街道。

  在那一片蒼茫的白色雪地里。

  那五個小小的黑點,顯得那麼渺小,那麼脆弱。

  顧清川走在最前面,像個領頭的小獸,帶著弟弟妹妹們頂著風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遠處那個漆黑的小巷子方向挪動。

  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歪歪扭扭的腳印,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花覆蓋。

  就像他們這群人的命運一樣。

  無論怎麼掙扎,似乎都很難在這個世間留下什麼痕跡。

  「蘇蘇……」

  周知瑤也湊了過來。

  她雙手扒著窗台,下巴墊在胳膊上,眼巴巴地看著那幾個遠去的背影,聲音里還帶著剛才哭過的鼻音。

  「蘇蘇,你說……他們真的會去嗎?」

  「他們會去找爸爸嗎?」

  「那地方那麼遠,他們那么小,萬一……萬一要是……」

  她不敢說下去了。

  萬一要是死在路上怎麼辦?萬一要是被人販子拐了怎麼辦?

  陸雲蘇沒有回頭。

  她的目光依舊平靜地注視著那幾個即將消失在黑暗中的小黑點。

  直到他們徹底融入了那片看不見的雪色里。

  她才慢慢地收回視線,伸手關上了窗戶。

  隔絕了外面的風雪,屋內的溫度似乎又回升了一些。

  「那就看他們的造化了。」

  陸雲蘇的聲音很輕,卻很冷。

  她轉過身,看著一臉擔憂的周知瑤。

  「瑤瑤,你要記住。」

  「我們不是救世主。」

  「佛渡有緣人,藥醫不死病。」

  「我們能做的,就是在力所能及的地方,給他們遞一根繩子,給他們一個選擇的機會。」

  「至於能不能抓住這根繩子爬上來,能不能走完這條路。」

  「那是他們自己的命。」

  「誰也替不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