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蘇蘇!蘇蘇!有人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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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婆婆那番夾槍帶棒的怒罵兜頭澆下,林桂花瞬間像被抽走了渾身骨頭,整個人都軟了下去。

  她死死低著頭,再不敢吭一聲,只有一雙乾瘦的手,在沾滿油污的圍裙上無意識地反覆絞動,直到指節都泛起了青白。

  她昨天其實也去了。

  趁著家裡沒人,她像個做賊的幽魂,偷偷摸摸繞到陸神醫家那座乾淨整潔的小院外。她不敢靠得太近,只敢隔著稀疏的籬笆,從那半開的院門縫隙里,拼命往裡瞧。

  就是那一眼。

  只一眼,就讓她看到了那個被她婆家視為「晦氣」的女兒。

  陸神醫那位看起來就溫柔和善的母親,正坐在院裡的石凳上,懷裡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襁褓。陽光透過葡萄藤的葉隙篩下來,在她身上落了滿地細碎的金光,溫暖得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襁褓里的小嬰兒,穿著一件嶄新簇亮的大紅色棉肚兜,那紅色襯得她的小臉粉粉嫩嫩,像剛剝了殼的荔枝。她睡得很沉,小嘴還滿足地咂摸著,許是剛吃飽了奶,眉眼間一片舒展安逸。

  那一刻,林桂花只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的女兒……

  那個剛從她肚子裡爬出來,她只來得及匆匆瞥過一眼的女兒。

  她還記得。

  那孩子生下來的時候,瘦得像只沒毛的小貓,渾身皺巴巴的,小臉蠟黃,連哭聲都細弱得幾不可聞。她公婆進產房看了一眼,那眼神里的嫌惡與鄙夷。

  「賠錢貨!」

  「連個哭都不會哭的喪門星!」

  咒罵聲猶在耳邊。

  當天夜裡,她那名義上的丈夫,就聽從公婆的命令,將那個還在襁褓里、連眼睛都未曾睜開的小生命,像扔一袋垃圾一樣,扔在了荒郊野外。

  拿回來做什麼呢?

  林桂花的心裡湧上一股徹骨的悲涼。

  讓那個孩子回來,回到這個吃不飽穿不暖、動輒打罵的家嗎?回來跟著她這個沒用的母親,一起被當成牲口使喚,最後長大了,再被公婆用一筆微薄的彩禮賣出去,重複她這悲慘的一生嗎?

  不。

  養在別人家裡,哪怕是給陸神醫家當個小丫鬟,都比養在她這裡好上一萬倍。

  至少,在那裡,她能吃飽穿暖,能被人溫柔地抱在懷裡,能像個真正的「人」一樣活著。

  她這個做母親的,連女兒的命都保不住,又有什麼資格,再去把她從那片溫暖的陽光里,重新拖回這不見天日的泥潭?

  可是,這個家,從來沒有她說話的份。她的想法,她的痛苦,在這個家裡,比地上的塵土還要卑賤。

  這邊,王家那三個當家做主的人,已經熱火朝天地計劃起來。

  王老蔫一拍大腿,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滿是算計:「老婆子說得對!這錢是白撿的!建軍,你等會兒也跟我們一起去!你是孩子他爹,你說話有分量!」

  王建軍早就被那五塊七毛五的巨款勾得心癢難耐,聞言立刻把胸脯拍得「嘭嘭」響:「爹,媽,你們放心!那丫頭片子是我王家的種,她陸雲蘇憑啥不還?她要是敢不給,我就去公社告她拐賣人口!」

  老婆子聽了兒子這番話,滿意得直點頭,她一轉頭,就看到林桂花還像根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兒,失魂落魄。

  「桂花!桂花!」老婆子不耐煩地伸手推了她一把,那力道大得讓林桂花一個趔趄,「你個死人愣著做什麼?傻了?」

  林桂花猛地回過神來,眼神空洞地看著她。

  老婆子雙手叉腰,說道:「等會兒你跟我們一起去!你是孩子她親媽,你往那一站,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我就不信陸神醫臉皮那麼厚,還能霸著你女兒不還!」

  林桂花沉默著,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她的沉默徹底激怒了老婆子。

  「你啞巴了?你說句話啊!」老婆子那雙三角眼倏地眯起,裡面迸射出刻薄惡毒的光,「你該不會……是不想把孩子要回來吧?你個吃裡扒外的東西!我們王家養你這麼多年,你就這麼向著外人?!」

  不等林桂花辯解,一旁的王建軍已經「霍」地站起身,他一邊挽著袖子,露出兩條黝黑精瘦的胳膊,一邊惡狠狠地瞪著自己的妻子,從牙縫裡擠出威脅的話語。


  「林桂花,我警告你,你今天要是敢說一個『不』字,小心老子揍死你!」

  那熟悉的、即將施暴的兇狠眼神,像一道烙鐵,燙得林桂花渾身一顫。她下意識地畏縮了一下,將所有的反抗與悲哀都咽回了肚子裡,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

  她終於抬起眼,那雙黯淡的眸子裡一片死灰。

  「好……」她聽到自己嘶啞的聲音,在昏暗的堂屋裡響起,「我知道了。」

  *

  陸家小院。

  診室里,陸雲蘇正低著頭,將最後一根銀針從一位大娘的風濕老寒腿上取下。

  就在這時,診室的門帘「嘩啦」一聲被猛地掀開。

  周知瑤像只受驚的小鹿,一陣風似的跑了進來,她跑到陸雲蘇身邊,臉上還帶著幾分沒褪去的震驚。

  「蘇蘇!蘇蘇!有人找!」

  她神神秘秘地湊到陸雲蘇耳邊,壓低了聲音:「哎呀!好像……好像是那個小女娃的家裡人找上門來了!蘇蘇你真是神了!還真的被你說中了,他們會主動找回來的!」

  陸雲蘇聞言,手上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她將取下的銀針仔細用酒精棉擦拭乾淨,一一放回針盒裡,臉上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平靜模樣。

  她點了點頭,對周知瑤說道:「你先去接待,我看完這個病人就出去。」

  她轉頭對那位已經能輕鬆站起、滿臉喜色的大娘溫聲囑咐了幾句,又給她開了幾副調理氣血的草藥,這才起身送走了病人。

  做完這一切,她才不疾不徐地整理好自己的白大褂,緩步走出了診室。

  剛一踏進院子,一股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息便撲面而來。

  院子裡,赫然站著四個陌生的面孔。

  兩男兩女,看穿著打扮就是村里最普通也最貧窮的那一類莊稼人。為首的是一個頭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婆子,她正極力地在臉上堆起一抹諂媚又僵硬的笑容,對著許曼珠說著什麼。

  而她的母親許曼珠,此刻正像一隻護崽的母雞,將那個小小的女嬰緊緊抱在懷裡,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她的臉色異常難看,那是一種混雜著憤怒、無措與厭惡的蒼白。

  顯然,她已經和這家人對峙了好一會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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