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你覺得……陸雲蘇是個怎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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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飯時分,周家人與秦穆野這位不速之客圍坐在堂屋那張不算大的八仙桌旁。

  許曼珠和蘇曼卿兩個女人在廚房裡忙活了許久,端上桌的菜餚雖不比城裡飯店的精緻,卻也透著一股樸實的熱鬧。

  一盤金黃的炒雞蛋,一盤清脆的涼拌野菜,還有一鍋用料紮實、燉得軟爛入味的紅燒肉,正咕嘟著冒出濃郁誘人的香氣。

  在這個年代,這樣一頓飯,已經稱得上是頂級的盛情款待。

  許曼珠顯然對秦穆野這位氣勢不凡的軍人懷著幾分敬畏。她用公筷給秦穆野夾了一塊最大最肥美的五花肉,滿滿當當地堆在他碗裡,聲音柔柔弱弱地招呼著:「秦連長,鄉下地方沒什麼好東西招待您,您別嫌棄,多吃點。」

  「謝謝阿姨。」秦穆野禮貌地點頭,卻並未動筷。

  他看著這一家人。

  許曼珠溫柔地給孫周清晏剔著魚刺,蘇曼卿則細心地給婆婆章佩茹盛湯。周知瑤嘰嘰喳喳地說著趣事,逗得老太太笑不攏嘴。

  而陸雲蘇,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吃飯。她吃得不多,動作斯文秀氣,偶爾會給許曼珠夾一筷子菜,大多數時候只是沉默地聽著,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笑。

  這家人成分複雜,關係微妙,卻在昏黃的燈光下,氤氳的熱氣中,透出一種奇異的、名為「家」的溫馨與和諧。

  秦穆野看著碗裡那塊油光鋥亮的紅燒肉,心中那股煩躁感再次涌了上來。他盛情難卻,最終還是夾起那塊肉,機械地送入口中。

  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是他吃過最好吃的紅燒肉。

  可他卻有些食不知味。

  晚飯剛過,碗筷還沒來得及收拾,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悽厲的哭喊與雜亂的腳步聲。

  「陸神醫!陸神醫救命啊!」

  一個滿臉漆黑、衣衫襤褸的漢子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他懷裡還抱著一個不斷哀嚎的孩子。那孩子半邊身子都被燒得血肉模糊,一股皮肉燒焦的焦糊味刺鼻地傳來,讓堂屋裡溫馨的氣氛瞬間凝固。

  「下午燒秸稈,火一下子竄起來,我娃沒躲開……」漢子哭得涕淚橫流,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陸神醫,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娃!」

  上一秒還圍坐著說笑的周家人,在看到這一幕的瞬間,仿佛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立刻各就各位。

  「快!把人抱到診室去!」陸雲蘇的聲音第一個響起,清冷而鎮定,瞬間驅散了所有的慌亂。她一邊說著一邊已經快步走向診室,打開了所有的燈。

  許曼珠和蘇曼卿立刻放下手中的碗筷,一個轉身去燒熱水,一個則熟練地找出乾淨的紗布和剪刀。就連年紀最小的周知瑤,也懂事地跑過去安撫那個快要哭暈過去的男人。

  整個院子的人都動了起來,忙而不亂,井然有序。

  唯有秦穆野,像個局外人一樣僵在原地。他看著陸雲蘇戴上自製的簡易手套,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那孩子燒焦的衣物,用浸了鹽水的紗布清理創面,那雙握著銀針時從容不迫的手,此刻處理起這血肉模糊的外傷,依舊是那般沉穩、精準、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他幫不上任何忙。

  在這個小小的院落里,在這個每個人都在為拯救一個生命而努力的時刻,他那一身引以為傲的軍銜與武力,顯得如此蒼白無用。

  秦穆野默默退出了堂屋,一個人在院子裡漫無目的地溜達。

  「連長,秦連長!」

  一道壓低了的聲音從角落的病房門口傳來。

  秦穆野循聲望去,只見梁斌那小子正拄著拐,探頭探腦地朝他招手。

  他皺著眉走過去,沉聲問道:「怎麼了?」

  梁斌看著診室里透出的燈火,臉上寫滿了按捺不住的好奇與八卦,他壓低聲音問道:「連長,今天下午陸神醫把您跟大隊長、村長都叫進屋裡去,神神秘秘的,都聊什麼了啊?」

  秦穆野抬手不輕不重地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沒好氣道:「一個大男人這麼八卦幹什麼?好好養你的傷。」

  「嘿嘿。」梁斌摸著腦袋傻笑,「我這不是一個人躺著無聊嘛。」

  秦穆野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白色的煙霧。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神情。

  「出去逛逛?」他提議道。


  梁斌下意識瞥了眼接診室里那個忙碌的纖細身影,連忙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行不行,我可不敢!要是被陸神醫看到我不聽話到處亂跑,她肯定又要罵我了!」

  秦穆野被他這副慫樣氣笑了:「你還怕她?我怎麼沒見你這麼怕我?」

  在部隊裡,這小子可是出了名的刺頭兵,天不怕地不怕,怎麼到了這小丫頭面前,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

  梁斌又嘿嘿笑了兩聲,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敬畏與信服。

  秦穆野看得一陣無語。他夾著煙的手指了指院門口的方向:「那就去門口坐會兒,吹吹風,聊聊天,這總行了吧?」

  兩人一瘸一拐地來到院外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上,找了塊還算乾淨的大石塊坐下。

  秋天的夜晚,已經帶著刺骨的涼意。深藍色的夜幕上綴著幾顆稀疏的寒星,遠處山巒的輪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巨大的陰影。整個和平村靜悄悄的,只有零星幾戶人家窗戶里,透出一點點螢火般明明滅滅的昏黃燈光,更襯得這片土地貧瘠而蕭瑟。

  秦穆野看著這個窮困的村子,又想起下午陸雲蘇說要分掉那三千塊錢時的淡然模樣,心中的違和感愈發強烈。

  他掐滅了菸頭,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梁斌,你覺得……陸雲蘇是個怎麼樣的人?」

  「陸……陸神醫嗎?」梁斌似乎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咽了口口水,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我……我覺得她特別特別好……」

  秦穆野覺得他問錯人了。

  這小子眼裡的崇拜和仰慕都快溢出來了,魂兒都快被勾走了,能問出什麼客觀的評價來?

  他從鼻腔里發出一聲不置可否的輕哼:「呵,怎麼個好法?」

  梁斌似乎沒有聽出他語氣里的輕視。他認真地想了想,那張年輕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混雜著後怕與感激的複雜神情。

  「連長,您是不知道,我這條腿……」他低頭,看著自己那條打著夾板的右腿,聲音有些發顫,「當初被野豬頂穿了,抬到鎮上的衛生所的時候,醫生直接就說沒救了,要麼截肢,要麼就等著爛掉發炎,人也保不住。」

  秦穆野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件事,他倒是聽張紅軍提過一嘴,但遠沒有當事人親口說出來這般觸目驚心。

  梁斌的眼圈紅了。

  「我當時就覺得天都塌了。我才二十歲,要真成了瘸子,這輩子就都毀了。可醫生都判了死刑,我能有什麼辦法?」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望向那個燈火通明的院子,望向那間亮著燈的診室。

  「是陸神醫。是她,只有她一個人,看了我的傷之後,說她能救。」

  「我聽村里人說,那天為了把我這條腿重新接上,她把自己關在診室里,從天亮一直忙到天黑。等她再打開門的時候,整個人臉色白得像紙一樣,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站都站不穩,是被人扶回去的。回去之後,她整整睡了一天一夜才緩過神來。」

  秦穆野夾著煙的手,在空氣中微微一頓。

  他腦海里瞬間浮現出陸雲蘇那張永遠雲淡風輕、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臉。

  他無法想像,那樣一個人,也會有虛弱到站不穩的時候。

  梁斌用力吸了吸鼻子,聲音沙啞地繼續說道:「外面的人,都覺得陸神醫神通廣大,本事大得嚇人,像個無所不能的神仙。」

  「可我卻不這麼覺得。」

  他轉過頭,迎上秦穆野深邃的視線。

  「我覺得,她是醫者仁心。她不是在炫耀自己的本事,她……她是真的想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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