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坦白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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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揣著疑團,一直到春節。

  今年除夕,她主動提出在港區過。

  當夜,太平山老宅燈火通明,一物一景都洋溢著喜慶。

  飯桌上,氣氛溫馨和諧,大哥跟關馭洲聊著圈內時事,爹地媽咪並排坐在一起,偶爾,夫妻倆會相互給對方夾菜,動作嫻熟自然,仿佛這一尋常之舉,平日已做過很多遍。

  閔恬將一切收入眼裡,心底關於父母過往的疑雲,與眼前家庭的景象交織,讓她食不知味。

  甚至,有些羨慕。

  飯後,陪著嫂子去後花園散步。

  深冬的港區夜晚,風中夾雜涼意。

  出門前,大哥特意過來,將一條柔軟的羊絨披肩細心圍在周姝肩上,溫聲叮囑:「別走太久,注意身體。」

  眼神里的關切,幾乎要滿溢出來。

  閔恬瞬間瞭然。

  等大哥轉身離開,她立刻湊近周姝,壓低聲音,難掩欣喜地問:「幾個月了?你們瞞得可真緊,一點風聲都不透。」

  「剛滿三個月。」

  周姝側過頭,唇角揚起溫柔的弧度,「我們滬城老家有傳統,懷胎未滿三月,要先保密,圖個安穩。」

  對,好像是有這種說法。

  閔恬目光微微下移,不由自主地落在周姝平坦的小腹上,想像那裡正孕育著一個小小生命,心頭湧上一股奇異的柔軟和期待。

  「嗯...」她作沉思狀。

  「我是不是要開始想想,給我未來的小侄子或者小侄女,準備什麼特別的出生禮物?」

  周姝聞言輕笑,狀似無意地將視線掃向二樓書房。

  從窗簾間隙里,隱約透出燈光。

  這會兒,父子三人正在談事。

  「最好的禮物,就是讓孩子的嬸嬸,早點給她/他添個弟弟妹妹,大大小小打鬧成團,這樣就更圓滿。」

  周姝收回目光,笑意盈盈地觀察她的神色。

  換作往常,閔恬定然會找各種藉口推脫話題。

  但出乎意料,今晚,她卻只微微怔了一下。

  隨即,一抹罕見的紅暈悄然爬上臉頰,如同晚霞浸染白雪。

  她垂下眼睫,盯著腳下鵝卵石鋪就的小徑,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認真的考量:「順其自然吧,而且...我沒什麼經驗,可能要先學習一下。」

  「其實很簡單。」

  周姝停下腳步,握住閔恬微涼的手,語氣溫婉而篤定,「你只需要具備一個好心情,和一個好身體。」

  她聲線輕柔,卻暗含力量,「剩下的,交給孩子爸爸。總不能讓我們受苦受累,他們坐享其成,對吧?」

  「大哥平時忙於集團事務,他顧得過來?」閔恬問。

  周姝唇角彎起,「只要有心,就算擠,也要把時間擠出來。」

  聽到這裡,閔恬豎起大拇指。

  很難想像,在外雷厲風行的聯港集團繼承人,私底下竟是個不折不扣的妻控。

  至於關導...

  腦海里浮現出某人總是沉靜如水,專注於鏡頭後的俊臉,喊「咔」的樣子無情至極。

  對了,還NG她七十八次。

  哼。

  差評。

  在港區待了兩天,大年初二一大早,閔恬和關馭洲搭乘航班回京市。

  偌大的別墅冷冷清清,閔恬環顧一圈,樓上樓下找一遍,沒發現哥哥的人影。

  按理說,春節假期,不會這麼忙才對。

  臨近午飯時間,傭人已布好餐。

  席間,閔恬終於按捺不住,看向主位的父親,試探問:「爸爸,哥哥...還在加班嗎,這大過年的。」

  商屹豐握著筷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頓,沒有立刻回答,面色如常喝了口佐餐酒,繼而轉向對面坐姿挺拔的女婿。

  他言語溫煦:「馭洲的新戲拍攝進展如何,預計什麼時候殺青?」

  關馭洲從容地放下餐具,「大約七月中旬才能全部結束,最後幾場戲,可能要等一場合適的颱風。」


  等颱風...

  閔恬暗忖,為追求真實感,難道要實景拍攝?

  看閨女若有所思的模樣,商屹豐笑道:「注意安全,別把咱家的寶貝疙瘩卷到了太平洋里。」

  「爸爸。」

  閔恬哀怨地瞪著父親,撅了撅嘴。

  關馭洲唇角輕抬,放在餐桌下的手悄然探過去,覆上身側人擱在腿上的柔荑,安撫地裹住。

  他目光沉穩地看向商屹豐,低聲保證:「您放心,我有分寸。」

  下午,趁著關馭洲剛接完一通電話,閔恬尋了個藉口,讓他先去忙自己的事,成功把人支開。

  她則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深吸口氣,敲響書房的門。

  哥哥的事情,總要跟父親深入聊一聊。

  否則,真的寢食難安。

  然而,談話的走向卻遠遠超出預期。

  尤其,當她小心翼翼地提及「張姨」兩字,父親原本平和的表情驟變,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下來。

  他猛地將手中的紫砂茶杯頓在紅木桌上,發出沉悶響聲,茶水濺出幾滴。

  「誰讓你私自去找她的,胡鬧!」

  這是第一次,用如此嚴厲的口吻對著女兒發火。

  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整個書房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換作小時候,閔恬勢必會被嚇得縮起脖子,不敢再多言。

  但今天,不知是血脈親情帶來的勇氣,還是對哥哥處境的心疼壓過怯意,她硬是挺直背脊,抬起頭,毫不退縮地迎著父親震怒的視線,試圖跟他講道理。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紅,積聚的水汽模糊視線。

  閔恬嗓音哽咽:「我不管您過去跟媽媽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是是非非,全是你們上一輩的恩怨。

  我只知道,再這樣下去,您的兒子,我唯一的哥哥,就要心灰意冷,說不定...說不定哪天,就突然管別人叫爸爸了。」

  「他敢!」

  商屹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筆架上的毛筆都顫了顫,怒喝如同驚雷,在書房裡炸開。

  「......」

  閔恬肩膀一抖,心臟狂跳。

  隨即,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她輕輕一呵,破罐破摔:「您不待見他,對他冷漠,自有人會愛他,關心他。咱們要不要打個賭,就賭哥哥今晚到底回不回家,怎麼樣?」

  「什麼叫他不回家。」

  商屹豐眯起眼,緊緊鎖住女兒,「他現在人在哪?」

  閔恬沒說話,直接拿出自己的手機,快速點開微信,找到總裁辦姜秘書的朋友圈。

  中午吃飯時,無意中翻到,就留了心。

  屏幕上顯示著一張照片,背景是在一家安靜的藝術展館。

  鏡頭正中央,聚焦於一幅色彩沉鬱的油畫作品,畫布右下角,清晰蓋著作畫人的印章——溫仲平。

  她將屏幕調至最亮,雙手捧著,以恭敬又挑釁的姿態,送到商董面前。

  確保他,能仔仔細細、清清楚楚地看到每一處細節。

  商屹豐的視線掃過手機,臉色愈發冰冷,如同覆上一層寒霜,「這能說明什麼。」

  語氣依舊強硬。

  閔恬沒有退縮,伸出指尖,將照片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放大。

  油畫玻璃反光中,一道模糊卻熟悉的高大側影,雖看不太清正臉,但那身形輪廓,與商應寒極為相似。

  趁熱打鐵。

  閔恬開始警醒他:「姜秘書,大過年的,不在家休息,跑去八竿子打不著的藝術展館做什麼?您難道沒發覺,哥哥跟溫叔叔走得太近了些嗎?」

  「你剛剛叫誰叔叔。」

  「我——」

  閔恬頓了一下,眼睛不眨。

  隨即,輕快反問:「叫叔叔不行嗎,人家比你聰明,比你有人情味,年前還特意去基地看我拍戲,跟我聊的挺好。」

  故意加重「挺好」兩字的發音,口齒格外清晰。

  下秒,砰地一聲巨響。


  商屹豐手中的茶杯被重重撴在桌面上,杯蓋震動,發出刺耳的磕碰聲。

  「......」

  閔恬無辜地掀眸,不避不讓對上父親鐵青的臉,大眼瞪小眼,一副「我說的是事實」的模樣。

  死寂般的安靜,在屋內蔓延。

  僵持一陣。

  商屹豐緩緩起身,伸手指了指她,似乎有話要說,卻又氣得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冷著臉,大步流星地繞過書桌,攜帶一身駭人的低氣壓,摔門而去。

  厚重的實木門「嘭」地一聲關上,震得閔恬心口一跳。

  看著父親決絕離去的背影,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長長呼出口氣。

  張姨的話,難免摻雜主觀臆測,只可提取有用信息,不能全信。

  其實從剛剛的試探中,不難看出,爸爸對哥哥,並非全無感情。

  只是...不知問題出在哪裡。

  希望這招激將法,能奏效吧。

  當晚回到香山府,洗去一身疲憊,閔恬卻毫無睡意。

  左右無事,趁關導進浴室的空檔,鬼使神差找出電影《回南天》,點擊付費觀看正版。

  極具時代色彩的旋律和畫面靜靜流淌,她蜷縮在客廳沙發里,抱著膝蓋,安靜地欣賞。

  這部文藝片,不乏男女曖昧鏡頭。

  但奇怪的是,作為旁觀者,此時品鑑電影裡男女主角的演繹,感受與以往截然不同。

  曾經,她是抱著學習的態度。

  而今,更多的卻是...聯想。

  聯想在這場戲中,關導是如何運鏡,如何構圖,如何引導兩位演員放鬆,沉浸式地進入角色。

  畢竟,那日的場景歷歷在目。

  從細枝末節可以看出,大導演拍這種戲,很有兩把刷子。

  三十多歲的男人,跟她結婚之前,恐怕戀愛沒少談吧。

  談了幾個?

  思緒間,身後傳來腳步聲。她側頭一看,男人已洗完澡出來。

  這麼快?

  閔恬連忙斂神,擺正坐姿,目視前方投影屏,裝出認真觀影的模樣。

  整個客廳,只留一盞微弱壁燈。

  大平層空間敞闊,將影片中男女情難自控的聲音,放大到五感盡顯。

  關馭洲原本只是路過,打算先去書房處理幾封郵件,可無意間瞥見關太太鬼鬼祟祟的小動作,臨時又改變主意,轉道朝客廳走。

  來到沙發前坐下。

  他長臂一伸,把眼神飄忽的人拉到自己腿上,單手攬著她纖腰,低聲問:「剛剛看我做什麼。」

  嗯?

  誰看了。

  看他了嗎。

  腿上人搖頭,表示沒這回事。

  關馭洲輕笑,捏了捏她染燙的面頰,「所以,臉紅是因為太熱?」

  她臉紅了?

  閔恬下意識抬手,碰了碰自己臉蛋,好像真的有點熱。

  電影尺度不大,氛圍感卻烘托到極致。

  怪就怪,關導太會拍。

  當然,閔恬並不會承認,看一部文藝電影,能把自己看害羞。

  她仰起頭,果斷轉移話題,用手指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口,輕聲道:「有一個小小的疑惑。」

  「什麼。」

  「聞音跟蔣承霖的新婚夜,成片打算怎麼剪?」

  關馭洲垂目看她,眼底情緒不明,「突然問這個,關太太想干涉後期?」

  不敢不敢。

  閔恬彎眉笑,像只偷腥的小貓,故意逗他:「我是擔心某人醋意過頭,公報私仇,把人韓老師的戲份給一剪沒。那多不好,影響電影完整性。」

  男人默住,腰間大手幾不可察地收緊,眸色轉暗,氣息下沉。

  顯然,被戳中。

  之前無論掩飾得再好,時間一長,某些細微的關注和在意,也難免被這個偶爾腦子缺根筋、偶爾又敏銳得過分的關太太察覺端倪。


  看他遲遲不作聲,閔恬收起玩笑神色。

  既然話到嘴邊,不如就認真講一講。

  她目不轉睛看著他,語氣變得鄭重:「其實在韓朔眼裡,我就是個涉世未深的小妹妹,他對我照顧,對我好,和男女之情無關。我又不傻,一個人對我動沒動心思,能看不出來?」

  之所以解釋這些,是希望他能明白,也能安心。

  關馭洲靜靜聽完,緩緩垂目,對上她清澈而坦誠的眼神,沉默片刻,忽然暗腔啟唇:「既然能看透韓朔,為什麼,一直看不透我。」

  閔恬怔住。

  他的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千層浪。

  看不透他...

  是怪她遲鈍,沒有早點回應他的感情?

  還是,他比她想像的,動心更早,用情更深?

  閔恬一時不知該如何應答,心跳驟然失序,本能地撇開眼,臉頰不受控制地紅透,連耳根都染上緋色。

  半晌,做好心理建設。

  哦。

  她故作鎮定地點頭,「我以後,儘量學著,看透你。」

  說完,像是為掩飾內心的兵荒馬亂,猛地拿起旁邊的遙控器,關掉電影。

  「睡覺吧,有點困了。」她迅速起身,來不及穿鞋就想往臥室跑。

  手腕卻被一隻溫熱有力的大手抓住。

  關馭洲稍一用力,便將想要逃離的她重新拉回懷裡。

  黑暗中,他的吻輕柔落在額間,帶著無比珍視。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嗓音沙啞卻清晰:「殺青後,就公開我們的關係。」

  這不是商量,而是決定。

  懷裡人僵住兩秒。

  感受到胸腔下傳來的沉穩心跳和灼熱體溫,最終,閔恬伸出手臂,軟軟回抱他精壯的腰身。

  腦袋輕埋,在他衣襟處依賴地蹭了蹭,悶悶道:「關導,有時候,你也學著研究一下女人的心,你太笨了。」

  笨到讓她猜這麼久,糾結這麼久。

  男人低沉的笑聲在頭頂響起,胸膛帶起微微震動。

  笑里夾雜釋然,填滿寵溺,許是上帝視角的錯覺,深不見底的黑眸深處,甚至有些不易察覺的濕意。

  他俯首,親了親她散發著清香的發間,無聲宣告這份獨一無二的鐘情。

  靜默在相擁中流淌,溫情脈脈。

  過了一會兒,暗腔再次響起,「恬恬。」

  「嗯?」

  「叫聲老公。」

  閔恬羞紅臉,搖頭:「不要,太肉麻了。」

  肉麻?

  關馭洲不解。

  黑暗中,他抱著她的手臂緊了緊,最終只是無奈地,又吻了吻她撅起的小嘴。

  不急。

  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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