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捉放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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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高州新軍協駐地的街壘處,哨兵緊張地來回巡邏,空氣中瀰漫著不安的氣息。

  梁桂生騎著一匹高大的黃色健馬肅立於軍營街壘前。

  身後,黑壓壓的特務連精銳,身著筆挺的暗綠色軍服,排成進攻陣型,刺刀的寒光在晨曦中連成一片,讓人心寒。

  左右各有一個構築好的機槍巢,馬克沁機槍的烤藍在晨曦中閃動著微光,再後面一門門的山炮、野戰炮的炮口筆直地指向街壘的方向。

  梁桂生算是把城防軍壓箱底的貨都搬出來了。

  看了看東方初露的陽光,梁桂生伸手拍了拍坐下有些躁動的戰馬。

  「裡面的人聽著!」梁桂生運足中氣,聲音穿透營門,清晰傳入每個士兵耳中,「我乃廣東軍政府廣州城防司令梁桂生。

  奉軍政府胡都督鈞令,高州新軍協即刻起解除武裝,接受點驗整編。所有官兵各歸營房,不得擅動!違令者,以叛亂論處!」

  高州新軍協營地內頓時傳出了一陣騷動。

  士兵們面面相覷,軍官們驚慌失措。參都督協統黃士龍自昨日會議後不見蹤影,群龍無首。只有高州綏靖處處長林紹棠和副處長謝昭在主持日常事務。

  綏靖處處長林紹棠眉頭緊鎖,手指在粗糙的軍事地圖上划過,最終重重地點在代表他們軍營的位置上。他抬頭看向副處長謝昭,語氣沉緩而帶著計算後的冷靜:

  「潛初(謝昭號潛初)兄,梁桂生來得太快,城外隱約還有陳競存的循軍調動。

  敵情不明,但我營區正面,梁部特務連已展開進攻隊形,其控制要點、分割我部與外聯繫的意圖十分明顯。

  我軍雖裝備尚可,但倉促間難以組織有效防禦,士氣……你也看到了。」

  他鏡片後的目光銳利:「更重要的是,梁桂生代表軍政府,持都督令。我等若悍然反抗,便是坐實了『叛亂』之名。

  不瞞潛初兄,我早年便已加入同盟會,也算是了解革命大勢,黃參督近來所為,確實已偏離軌道。

  為這滿營兄弟的身家性命計,不如……」

  「不如什麼?不如拱手投降?!」謝昭身形挺拔,保持著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第六期畢業生那種一絲不苟的儀態,但眼神中卻充滿了被冒犯的驕傲和憤怒。

  「林乾初(林紹棠字乾初)!你我是堂堂正正的帝國……革命軍官,是受過正規軍事教育的。他梁桂生是什麼東西?

  一個會黨出身的江湖莽夫,帶著一群烏合之眾的民軍,就敢來繳我們新軍協的械?!」

  謝昭語氣充滿了不屑:「我在陸士所學所授,乃是堂堂正正之師、摧城拔寨之戰法,豈能向這等匪類低頭?

  林兄,你在保定學的炮科,當知火炮之威,在於先發制人,在於鋼鐵意志。

  豈能未戰先怯?」

  林紹棠扶了扶眼鏡,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保定系軍官特有的務實和一絲被激怒的冷硬。

  「謝副處長!我學的是炮科,更懂得計算。計算射程,計算彈藥存量,更計算勝算和代價。現在不是軍校的圖上作業,是實打實的兵力對比和政治態勢。

  梁桂生部悍勇善戰是事實,陳炯明部在外虎視是事實,胡漢民占據大義名分也是事實!

  我們硬拼,除了讓這滿營兄弟血流成河,還能得到什麼?成全你的『軍人榮譽』?」

  「榮譽!軍人的榮譽就在於戰至最後一兵一卒!」謝昭臉因激動而漲紅,

  「林紹棠,我看你是被同盟會那套蠱惑了心智!

  什麼革命大勢?成王敗寇而已!

  今日我們若放下武器,明日就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黃軍門待我等不薄,此時正是報效之時。我寧願戰死,也絕不受這等屈辱!」

  「報效?拿全營兄弟的命去報效一個人的私心嗎?」林紹棠的聲音也揚了起來,他一把扯開風紀扣,露出裡面早已被汗水浸濕的襯領,

  「謝昭!你別忘了,我們是革命軍人,不是某人的私兵!你要做忠臣良將,我不攔你,但你不能拖著所有人跟你一起殉葬!」

  「我看你是貪生怕死,想拿我等的頭顱去做你投靠新主的晉身之階!」謝昭目眥欲裂,手已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

  「你胡說八道!」林紹棠終於被徹底激怒,他也猛地站起,兩人隔著桌子怒目而視,指揮部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其他參謀軍官嚇得大氣不敢出。


  就在這時,營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槍響。

  也不知道是緊張過度的哨兵走了火,還是梁桂生部開始施加壓力。

  這聲槍響如同導火索,徹底引爆了兩人之間緊繃的弦。

  「你的人敢開槍?!」林紹棠又驚又怒。

  「你們,你們敢逼我?」謝昭眼中閃過一絲瘋狂,他認定這是林紹棠部下意圖控制局面的信號。

  「林紹棠,既然你執意要做叛逆,就別怪我不講同僚之情了。」話音未落,謝昭「唰」地拔出了他的柯爾特M1873六響左輪手槍,毫不猶豫地指向林紹棠。

  林紹棠幾乎是同時也拔出了自己的德制毛瑟C96駁殼槍(盒子炮),厲聲喝道:「謝昭,你敢……」

  「砰。」

  「砰。」

  兩聲幾乎同時響起的槍聲,震碎了指揮部內的平靜。

  林紹棠的駁殼槍威力更大,但謝昭搶先了半步。

  子彈擦著林紹棠的肩頭飛過,帶起一溜血花,灼熱的痛感讓他身體一歪。

  而林紹棠倉促間的反擊,子彈也掠過了謝昭持槍的手臂,柯爾特M1873手槍「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處長!」

  「保護副處長!」

  兩人的親信衛兵也立刻拔槍相向,一起闖入指揮部內。

  瞬間陷入混戰,槍聲、怒吼聲、慘叫聲響成一片。

  營門外的梁桂生,聽著裡面驟然爆發的激烈槍聲,眼神一冷,他的手重重下劈,果斷下令:「裡面已經動手了,特務連,進攻,繳械。抵抗者格殺,降者免死!」

  「殺!」

  早已蓄勢待發的特務連,在吳勤、黃國昌的率領下,以三人一組,相互掩護,迅猛突入營門。

  營內新軍協士兵本就人心惶惶,見長官內訌,又有大軍隱約包圍的跡象,抵抗意志並不堅強。在特務連轟然衝擊之下,零星抵抗迅速被撲滅。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槍聲便稀疏下來。

  謝昭被吳勤親自帶隊堵在指揮部里,負隅頑抗片刻後,被黃國昌從側窗突入,一記重手劈在頸後,生擒活捉。

  「報告司令!謝昭已被生擒。營內抵抗已肅清,正在收繳武器!」吳勤快步跑來,身上乾乾淨淨,竟是沒有多少硝煙味。

  梁桂生大步走入一片狼藉的指揮所里,看著垂頭喪氣被遣回營房的新軍協士兵,和被押解過來的謝昭,面色卻是十分平靜。

  「黃士龍呢?」他沉聲問道。

  「搜遍了,沒找到。可能聽到風聲,提前跑了。」林紹棠捂著肩傷,咬牙道。

  梁桂生目光一閃,心中瞭然。

  黃士龍老奸巨猾,定然是見勢不妙就跑了。

  「他跑不遠。」梁桂生冷笑,隨即下令,「吳勤,你帶一隊人,持我手令,封鎖附近街巷,仔細搜查可疑人等,尤其是通往碼頭和沙面的路線。」

  「是!」

  他轉過身,笑吟吟地看向林紹棠道:「林處長,要不要來我們城防軍屈就個作戰處長?我這裡可是虛位以待大賢啊!」

  不到半個時辰,便有士兵來報,在靠近西關的一處暗娼寮後巷,發現了試圖化裝成商人模樣的黃士龍。

  他身邊僅有幾名親隨,被特務連的士兵堵個正著,幾乎沒費什麼力氣便被抓獲。

  當黃士龍被押到梁桂生面前時,他面色灰敗,昔日的驕橫之氣蕩然無存。

  眼神深處仍有著不甘和怨毒。

  「黃參督,別來無恙?」梁桂生語氣平靜,聽不出喜怒。

  「梁桂生……成王敗寇,要殺要剮,給個痛快!」黃士龍梗著脖子,試圖維持最後一絲體面。

  梁桂生沒有接話,對左右揮揮手:「你們都出去,守住門口。」

  待眾人退出,梁桂生拉過一把椅子,坐在黃士龍對面,仔細打量了他片刻,忽然嘆了口氣,語氣竟緩和下來:

  「黃參都督,何至於此啊?」

  說著話,梁桂生伸手在黃士龍身上綁縛的麻繩上隨意一扯。

  那五花大綁能捆住健馬的麻繩,在他手裡仿佛一根繡花線一樣崩斷。


  黃士龍一愣,沒想到梁桂生會是這個態度。

  梁桂生繼續道:「陳競存欲置你於死地,蔣尊簋、魏邦平也容不下你。你若留下,必死無疑。」

  黃士龍眼神一滯,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

  梁桂生繼續道:「黃參都督,你也是粵軍前輩,曾為地方做過事。

  此次……唉,不過是理念不合,受人蠱惑。展堂先生仁厚,未必就想趕盡殺絕。」

  他湊近一步,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江湖草莽「義氣」:「廣州你是待不下去了。往北,是北洋的地盤,你去了未必討好。往南……香港是個好地方,至少安全,你去那裡避一避風頭也好!」

  說著,梁桂生從懷中掏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沉甸甸錢袋,塞到目瞪口呆的黃士龍手中。

  「這點盤纏,算是我個人一點心意。就當是……謝你當初在小南門,最後終究是讓開了路,並不與革命為敵。

  走吧,走得遠遠的,等過了風頭火勢再回來。」

  黃士龍捏著錢袋,感受著裡面銀元的重量。

  這份錢不少,裡面最少也有百餘龍洋。

  黃士龍臉上神色變幻不定。

  他完全摸不透梁桂生的意圖,但這突如其來的生路,讓他難以置信,又無法拒絕。

  是真心放過自己?還是有什麼更大的圖謀?

  「梁司令,你真的要放過黃某?把我交給陳炯明不是更好?他可是你們同盟會革命黨的同志!」

  「我和陳競存可不一樣,他是洋秀才,我是土包子。三二九的時候,我奮力殺了李准,他卻拍拍屁股跑路,致使我們功敗垂成,老子這條命都差點丟了。不是看在胡展堂先生面子上,老子跟他火併!」梁桂生半真半假地說。

  黃士龍在官場混跡多年,這話他也只是半信半疑。

  但此刻,逃命要緊。

  他看了梁桂生一眼,眼神複雜,最終拱了拱手,啞聲道:「梁司令……今日之情,黃某……記下了!」

  說罷,不再猶豫,在兩名被帶來的貼身護衛保護下,迅速鑽進旁邊的小門,消失在晨霧之中。

  看著黃士龍消失的方向,梁桂生嘴角泛起冷笑。

  放走黃士龍,一來可示自己「顧念舊情」、「不為己甚」,收買部分觀望的舊軍官人心;二來,黃士龍與陳炯明積怨已深,留他在外,就像一根刺,隨時可以給陳炯明找點麻煩。

  就算什麼都用不上,沒了兵的黃士龍又能翻起什麼大浪來?

  反正民國歷史里這人聲名不彰,恐怕也沒有什麼了不起!

  這筆買賣,划算。

  解決黃士龍部,軍政府收繳了大量精良裝備,聲威大震。

  梁桂生與陳炯明這兩個手握重兵的實力派,之間的關係變得仿佛微妙了起來。

  數日後,在江孔殷的一處別院內,梁桂生與陳炯明進行了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私下會晤。只有他們二人,連貼身侍衛都守在院外。

  「桂生兄弟,此次迅雷手段,解決黃士龍這個心腹大患,佩服,佩服!」陳炯明的笑容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感覺。

  他率先開口,語氣看似熱情,目光卻審視著梁桂生。

  眼前這個年輕人已不是當年給他們送信送槍的大勝堂巡山六爺了。

  而是能與他陳炯明在某種程度上平起平坐、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能制約他的地方實力派。

  「競存兄過獎,若非競存兄麾下循軍在外圍策應,阻斷其外援,桂生亦難盡全功。」

  梁桂生謙遜一句,將功勞分給陳炯明,這是合作的誠意,也是提醒對方彼此合作的基礎。

  陳炯明呵呵一笑,不再繞圈子:「展堂兄不日將應孫先生之召,赴南京出任臨時政府秘書長。這廣東都督一職,不知桂生兄弟有何看法?」

  圖窮匕見!

  陳炯明直接要問鼎廣東最高權柄。

  梁桂生心想,陳炯明這是急了?

  他在怕什麼?

  蔣尊簋已經有調任浙江軍政府,接替湯壽潛那個立憲派都督的說法;王和順的惠軍雖強,但在廣州還是差點意思;莫非是為了對付龍濟光?

  梁桂生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不急不緩地說:「展堂先生高升,乃廣東之光榮。廣東新定,百廢待興,需有力者坐鎮。


  競存兄乃同盟會元老,手握重兵,德才兼備,出任都督,自然是眾望所歸。」

  陳炯明眼中閃過一絲喜色,但立刻壓下,試探道:「哦?桂生兄弟也如此認為?只是……如今省城內勢力紛雜,恐有人不服啊。」

  「不服者,無非是忌憚競存兄兵權過重,擔心難以制衡。」梁桂生點破關鍵,「若能有所制約,顯示競存兄顧全大局之心,反對之聲自然平息。」

  「如何制約?」陳炯明身體朝後靠,倚在寬大的太師椅上,目光灼灼地看著梁桂生。

  「北伐在即,廣東需為前驅。」梁桂生放下茶杯,「桂生願率所部精銳,組建『北伐援鄂粵軍獨立師』,為革命之前驅,直搗黃龍。

  桂生不才,願擔此師師長之職,並請競存兄兼任北伐粵軍司令,桂生副之,共同揮師北上。」

  他開出了條件,你要當都督,可以。

  但我要獨立的兵權和北伐的主導權之一,並且你要親自掛帥,不能只讓我去前線拼命。

  陳炯明沉吟起來。

  北伐是政治正確,也是擴張勢力的好機會。

  讓梁桂生當先鋒,既能消耗其力量,自己坐鎮後方也能掌控全局。司令的頭銜給自己,也能分潤北伐之功。

  更重要的是,用北伐這個大義名分,可以整合、調動甚至削弱其他不聽號令的民軍。

  「獨立師……糧餉何來?」陳炯明問到了核心。

  「南順三高四縣,乃獨立師餉源之地。」梁桂生早有準備,「安撫使之職,桂生可舉薦得力之人接任。

  今後四縣稅收,三成上繳都督府,充作軍政府開支及北伐糧餉;七成留作我獨立師糧餉及地方建設之用。如何?」

  這是巨大的讓步,意味著梁桂生讓出了部分地方財權,換取獨立的軍事地位和北伐的機會。

  對陳炯明來說,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獲得一筆穩定財源,還能將梁桂生的勢力一定程度上「禮送」出廣東核心圈,無疑是筆好買賣。

  陳炯明心中飛快盤算,臉上終於露出的笑容:「好!桂生兄弟深明大義,顧全大局。如此安排,甚好!

  北伐功業,正需桂生兄弟這等虎將,至於獨立師師長及北伐副司令一職,非你莫屬。安撫使人選,也由你定奪!」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於北伐軍司令,現在多方屬意姚宇龍,副司令也是舉馬貢芳(馬錦春字貢芳)者頗眾,參謀長是光復會出身的陳雄洲,平衡各方,桂生兄弟以為如何?」

  梁桂生笑著搖搖頭,道:「那就看競存兄如何看了!」

  陳炯明沉吟了一下,「要不,我就提名桂生兄弟你出任第一副司令,馬貢芳為第二副司令,如何?」

  梁桂生道:「我要獨立師的糧餉單獨走,李燦出任獨立師在四縣的總糧台。」

  「可以!桂生你當真是半點也不肯放鬆。」

  「北伐到前線,萬眾雲集,命脈可不敢操於他人之手!」梁桂生淡淡地說。

  「哈哈哈!好!」陳炯明大笑起身,親自為梁桂生續上茶,「如此,你我兄弟攜手,內安廣東,外圖北伐,何愁大事不成!以茶代酒,預祝成功!」

  「敬競存兄,預祝北伐成功,革命早日功成!」梁桂生也舉杯相迎。

  兩隻茶杯輕輕一碰,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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