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爭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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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從斑駁的滿洲窗五顏六色的玻璃里投入,將會議桌均分成明暗兩邊。

  「荒謬!」參都督黃士龍一拍桌子,「我粵省軍力未統,號令不一,餉械兩缺,就算要北伐援鄂,也要先把粵省整合齊備了呀!只說出兵,不談餉械,都是紙上談兵之書生意氣耳!」

  魏邦平是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的官費留學生,原來的廣東講武堂教官,雖然早就加入同盟會,也貴為軍政府軍政部次長,但畢竟比黃士龍這樣的帶兵官還是差了一截,登時,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北伐?北伐!如今廣東初定,內部未安,龍濟光雖去,其部猶在欽廉觀望。各路民軍尚未整編完畢,餉械兩缺!此時勞師遠征,實乃孤注一擲,斷送粵省子弟之舉。

  一旦有失,粵省不保,革命根基動搖。依我之見,當下之策,應是『先固粵』,整軍經武,鞏固根本,再圖北伐!」黃士龍不看陳炯明,反而看向胡漢民。

  「都督雖是革命元勛,究竟不熟軍事,當三思而後行啊!」

  他這番話,看似老成謀國,實則暗藏私心,企圖拖延時間,另做打算。

  陳炯明本就與黃士龍積怨已深,見其公然反對,頓時火冒三丈,指著黃士龍鼻子罵道:「黃士龍!你畏敵如虎,阻撓北伐,是何居心?莫非被北邊嚇破了膽,想做那縮頭烏龜?!」

  黃士龍被如此辱罵,豈能忍耐?

  尤其在場還有眾多軍官和僚屬。

  他臉色漲紅,反唇相譏:「陳競存!你休要血口噴人!我乃為廣東千萬生靈著想,不像你,好大喜功,只想拿著弟兄們的血染紅自己的頂子!

  三二九之時,你在哪裡?如今倒來充英雄!」

  這話直接揭了陳炯明當年逃走的傷疤。

  陳炯明勃然大怒,雙目赤紅:「黃士龍!你找死!」

  話音未落,他竟「唰」地一下拔出腰間的白朗寧手槍,猛地指向黃士龍。

  黃士龍是行伍出身,廣東軍界一等一的頭面人物,在軍中摸爬滾打多年,對此反應極快,幾乎同時拔出了自己的配槍,直指陳炯明。

  「來啊!老子怕你不成!」

  剎那間,議事廳內劍拔弩張,空氣凝固。

  兩位軍政府高層竟拔槍相向,嚇得周圍文吏面無人色,紛紛後退。

  胡漢民又驚又怒,站起身厲聲呵斥:「住手!競存、士龍,成何體統!都把槍放下!」

  然而盛怒之下的兩人充耳不聞,手指都扣在扳機上,死死盯著對方,眼看就要血濺五步。

  驀然間,一道青影如電般切入兩人之間。

  正是一直沉默旁觀的梁桂生。

  他動作快得仿佛只留下殘影。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梁桂生已如鬼魅般貼近陳炯明和黃士龍中間。

  他左手如靈蛇出洞,使出蔡李佛拳的「偏身擒拿手」,五指如鉤,精準無比地扣住陳炯明持槍手腕的「內關穴」。

  勁力一吐,陳炯明只覺得手腕一陣劇痛酸麻,仿佛被鐵鉗夾碎,五指不由自主地鬆開。

  「哐當」一聲,白朗寧手槍掉落在地。

  幾乎在同一瞬間,梁桂生右手並指如劍,疾點黃士龍持槍手臂的「曲池穴」。

  黃士龍頓覺整條手臂一麻,氣血閉塞,力道盡失。

  梁桂生就勢手腕一翻,用小臂橋手向外一掛一壓,動作行雲流水,輕鬆將黃士龍的手槍也奪了下來。

  整個過程不過呼吸之間,兔起鶻落,乾淨利落。

  梁桂生面色冷峻,看了看驚魂未定的陳炯明和黃士龍,沉聲道:「兩位都督,大敵當前,不思同心戮力,竟要同室操戈?

  豈不令親者痛,仇者快!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豈能先自戕?!」

  他聲音凜冽,帶著一股沉凝無敵的威嚴和殺氣,震得陳、黃二人心神一凜,滿腔怒火竟被這突如其來的干預和氣勢壓了下去。

  胡漢民見狀,長長舒了口氣,連忙上前:「桂生兄弟!多虧了你!」

  他轉向陳、黃二人,痛心疾首道:「你們看看,你們二人成何體統?若非桂生,今日如何收場?!」

  陳炯明和黃士龍看著地上掉落的手槍,又看看面色冷峻、徒手奪下他們武器的梁桂生,臉上青紅交加,又是後怕,又是羞憤。


  他們這才深切體會到,這個年輕的城防司令,不僅麾下兵強馬壯,其個人武勇與膽魄,更是遠超他們想像。

  場面一時僵持。

  胡漢民見雙方雖不再動手,但怨氣未消,深知還需德高望重者轉圜,連忙命人:「快!快去請倉海(丘逢甲字仙根,號倉海)先生!」

  不多時,鬚髮皆白的丘逢甲匆匆趕來。

  丘逢甲多年經辦教育,桃李滿天下,他既是陳炯明的老師,又與黃士龍有舊誼。

  見廳內一片狼藉,二人猶自怒目而視。

  丘逢甲不禁長嘆一聲。

  他先對陳炯明道:「競存,你志向遠大,更需涵養氣度,豈能如此莽撞?」

  又轉向黃士龍:「士龍,你有不同見解,盡可陳述,拔槍相向,豈是解決之道?如今革命初成,內部團結至關重要!」

  在丘逢甲的斡旋下,陳炯明和黃士龍總算勉強壓下了火氣,各自冷哼一聲,不再言語。

  這場因北伐而起的激烈衝突,險些釀成火併的危機,終於在梁桂生的武力干預和丘逢甲的調解下,暫時平息。

  梁桂生默默將兩把手槍分別遞還給陳炯明和黃士龍,兩人接過槍,神色複雜地看了梁桂生一眼,一言不發,轉身離去。

  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梁桂生眼神深邃。

  經此一事,他與陳、黃二人的關係愈發微妙,而廣東軍政府內部的裂痕,也越發清晰了。北伐之爭,權力之斗,遠未結束。

  他握了握拳,感受著掌心殘留的槍械冰冷觸感,心中對力量的認知,更加深刻。

  胡漢民卻是有了一個擁有強大力量的支持而帶來權威的感覺,驕兵悍將總歸還是要有更為強悍力量壓制才是真正的權力,而不是靠投票。

  梁桂生現在渾然沒有壓制驕兵悍將的驕傲,除了每天在城防軍司令部辦兩三個鐘點的公事,應對一下各方來訪的士紳,他就一心撲在練兵場上,辛苦操練他的城防軍。

  在這些日子裡,城防軍實際上是按照新軍鎮的標準在擴充,通過招兵已經大大充實。

  收攏各地逃亡新軍散兵一千五百多人,在廣州也招募了以難民,青年學生為主的三千多新兵。各地搜刮的軍官也有二百多人。

  麾下的城防軍兩個團已經完全編滿。

  把從黃埔陸軍小學和廣東講武堂請來的教官統統放下去成立教導團。往死里操練那些打過仗的老兵,提高他們當低級軍官的水平。

  加上新成立的炮兵營,全軍已經有了將近七千餘人,裝備也是完備。

  雖然總體來說訓練缺乏,但是已經很可以使用了。

  說起財力,廣州府本來是很富庶,梁桂生拿了四縣安撫使,對接濟軍政府,說起來也頗為小氣,前後才給了二三十萬銀子,但他自己已經搞來了一百五十萬兩銀子。

  除了撥出三十萬兩銀子,聯合南海、佛山等地紳商,於佛山鎮創辦「南海實業銀行」,由江仲雅出任總理。從胡漢民手裡搞來了發行「南海實業券」(軍票)的權利,以五縣稅收和政府信用為擔保,用於發放軍餉、採購物資乃至民間小額流通。

  手頭還有一百多萬元的儲備。

  買槍買炮買裝備發軍餉,甚至還要買機器開工廠,買農田準備給傷殘士兵榮養。

  梁桂生不但覺得人手不夠,錢還是遠遠不夠。

  因為他的眼睛看向的是北方。

  這一天,他正在訓練場跟那些新兵蛋子一起摸爬滾打的時候,突然看到城防軍副官處處長蛇仔明一溜小跑朝訓練場過來。

  「報告司令,軍政部蔣部長和魏次長兩位大人駕到!」

  梁桂生忙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用袖子擦著頭上汗和灰塵,一疊聲道:「快幫我準備一身乾淨衣服,我馬上去見。」

  還沒等他說完,已經見得蔣尊簋、魏邦平兩人一身整齊的軍服朝他走來。

  魏邦平看著梁桂生灰頭土臉的樣子,不禁呵呵笑了起來。

  「梁司令,堂堂城防軍的司令,怎麼還跟這些小兵一起爬泥巴?」

  梁桂生「啪」地一個立正,舉手敬禮。

  蔣尊簋、魏邦平看得他這種帶德式味道的敬禮都是眼前一亮。

  民軍的領袖往往都是江湖大豪的架勢,讓他們這些從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畢業的職業軍人看的很是無奈。


  梁桂生多多少少當年還是受過軍訓的。

  別的不說,這個敬禮的乾淨利落勁兒可是不比現在的廣東新軍軍官差。

  「報告部長、次長。我部雖然打過清兵,但未來還要打北洋,光復全國,練好兵就要從我開始,進行正規作戰訓練,才能成為光復的先鋒!」

  蔣尊簋是以精通軍事而與蔣方震、蔡鍔齊名,科班出身,比起那些在日本振武學校之類沾了沾東洋水的軍官可是強上不少。

  打仗行不行不論,練兵倒是拿手。

  他伸手拍了拍梁桂生身上的灰塵,用帶著浙江口音的官話笑道:「梁司令,我們不請自來,做了惡客。你就陪我們看一看你部的情況吧。」

  「是!」梁桂生摸不透這二位打得什麼主意,只得給蛇仔明遞了個眼色,自己陪著這一票軍政部的人在訓練場上轉了起來。

  魏邦平看著眼前景象,眼中難掩驚訝,低聲對蔣尊簋說:「伯器兄(蔣尊簋字伯器),你看這些兵。

  不過旬日,竟已初具模樣。雖無花架子,但這股子狠勁和規矩,比許多號稱『新軍』的部隊強多了。

  梁司令,練兵的章程是……?」

  梁桂生上前一步清晰地回答:「魏次長過獎。桂生一介武夫,不懂太多新式操典。

  只是按江湖上學拳的規矩來:一是站樁,練他們的下盤穩不穩,氣力足不足;二是對打,讓他們知道真刀真槍挨打是什麼滋味;三是立規矩,令行禁止,錯了就罰,對了就賞。

  至於戰術隊形,是請了黃埔陸軍小學和廣東講武堂的幾位朋友來指點,邊學邊練。」

  蔣尊簋一直沉默觀察,此時微微頷首,鏡片後的目光帶著審視與讚許:「站樁練氣力耐力,對打練膽魄反應,立規矩成方圓。

  梁司令此法,看似質樸,卻深合練兵要旨。兵者,兇器也,首要便是令其知懼、知勇、知方寸。你這些軍官,似乎都有些功底?」

  「回蔣部長,」梁桂生解釋道,「多是跟我從佛山出來的鴻勝館師兄弟,或本地招募的洪門子弟,手腳上有些功夫,也知根知底,用著放心。

  眼下城防軍缺的是真正懂參謀、懂後勤、懂大兵團作戰的新式軍官。」

  魏邦平聞言,用力一拍大腿:「嗨!要的就是你這句實在話!如今這廣州城,自稱司令、統領的多如牛毛,個個吹噓手下兒郎如何驍勇,可真拉到操場上一看,儘是烏合之眾。

  像梁司令你這樣,腳踏實地,知不足而肯用新法,才是真正幹大事的樣子。」他性格直爽,欣賞之情溢於言表。

  蔣尊簋緩緩道:「梁司令不必過謙。亂世之中,能於短時間內將江湖子弟整訓至此,已顯非凡手段。

  你方才所言軍官之缺,確是切中要害。現代軍隊,非僅有勇力即可。此事,軍政部或可相助。」

  視察完畢,三人回到臨時充作城防司令部的宅院書房。衛兵奉上清茶後屏退。

  蔣尊簋輕呷一口茶,切入正題:「梁司令,今日所見,令人欣慰。展堂先生將城防重任交予你,確是知人善任。

  目前廣東局勢,看似光復,實則暗流洶湧。龍濟光雖去,其舊部心思難測;黃士龍志不在小;各路民軍良莠不齊。廣州乃根本重地,不容有失。」

  魏邦平接口,語氣帶著幾分憤懣:「可不是!就拿軍械來說,好些隊伍,領了嶄新的步槍,轉頭就賣給地下黑市。

  像梁司令你這樣,能把繳獲和分配的武器真正用到兵士手上、嚴格管理的,鳳毛麟角!」

  梁桂生苦笑一下,大聲哭窮起來:「不瞞二位部長,眼下我最頭疼的,一是缺合格的軍官,二是缺穩定的餉源。

  兄弟們要吃飯,槍要保養,子彈金貴。僅靠地方士紳接濟和清理厘金稅卡,哪裡是長久之計。」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從辦公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里翻找出兩份裝訂整齊的文件來。「這是本月南順三高四縣稅款清冊及城防軍整編報告,請部長、次長過目。」

  他雙手呈上。

  魏邦平接過報告,粗略一翻,眼中露出驚訝。「哦?短短一月,你竟將順德民團、鹽警等零散武裝整編成了一個齊裝滿員的步兵團?還自籌餉械完成了基本操練?

  桂生,你這效率,可比那些天天嚷著要槍要餉、卻不見動靜的『老革命』強多了!」

  他這話顯然意有所指。


  蔣尊簋仔細翻閱著稅款清冊,越看越是眉花眼笑,兩撇修剪整齊的八字鬍都快飛了起來。

  「帳目清晰,款項分明。更難能可貴的是,你竟能說服地方士紳,以未來稅收為抵押,發行『軍需券』臨時支應,既解決了餉需,又未過度盤剝商民。

  桂生啊,你不僅有勇,更有謀略,懂得聚財用財之道,實乃棟樑之才!」他放下清冊,目光中充滿激賞。

  「部長謬讚。亂世用重典,也需要通權達變。桂生一介武夫,只知要想讓弟兄們賣命,先得讓他們吃飽穿暖,手中傢伙要硬。

  至於地方士紳,只要明確告知利害,保障其合法經營,多數人還是願意支持軍政府的。」

  蔣尊簋與魏邦平交換了一個眼神。

  蔣尊簋沉吟片刻,轉換開話題道:「軍官問題,我可設法。軍政部正準備開辦一短期軍官教導隊,抽調各軍優秀軍士培訓。

  我可給你十個名額,讓你選送機敏可靠的弟兄前來受訓。此外,」

  他想了想,「我觀你手下特務連的那位吳勤,沉穩幹練,可先到部里擔任上尉參謀,熟悉省城防務全局及公文往來,日後對你大有裨益。此乃歷練,亦是為你安一耳目。」

  這可是極大的信任和幫助。

  不僅提供培訓機會,更將梁桂生的親信安排進軍政部核心崗位。

  魏邦平更直接,他從隨身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梁桂生面前:「梁司令,這是按新軍制式擬定的《城防軍暫行編制及餉章》,你瞧瞧。

  按這個額度,軍政部可名正言順地為你部優先核發部分餉械。雖然省庫艱難,撥不到給你,還需要你從四縣裡解送,不過但有此章程在,至少有個依據,堵住那些說你部是『私兵』、『餉械不明』的嘴。

  另外,西關軍械庫里還有一批型號較雜的步槍和彈藥,清點後,我可優先批條子,撥給你部裝備守城部隊。」

  梁桂生接過文件,心中震動。這份編制餉章,等於從法理上完全確認了他這支隊伍的「正規」身份;而蔣尊簋安排軍官培訓和安插親信,魏邦平在餉械上給予的實質性傾斜,都是雪中送炭般的支持。

  這不僅是對他個人的欣賞,更是對他們穩定廣州局勢能力的肯定和投資。

  他站起身,鄭重敬禮:「蔣部長、魏次長如此信任鼎力,桂生感激不盡!

  我梁桂生別的不敢保證,但只要我在廣州一天,必竭盡全力,保省城安寧,不負展堂先生及二位部長厚望!」

  蔣尊簋抬手虛按,示意他坐下,語氣意味深長:「桂生兄弟,我與魏次長皆出身行伍,深知帶兵之難。你年輕有為,腳踏實地,更難得是懂得約束部下,顧全大局。

  廣東未來,需要你這樣真正懂兵、又能以大局為重的將領。好自為之。」

  魏邦平也笑道:「對嘛!以後有啥難處,直接來軍政部找我們。別學那些傢伙,整天就知道跑來哭窮要餉,正事一件不干!」

  梁桂生想了想,靠近過去低聲問道:「蔣部長、魏次長,什麼時候北伐啊?」

  魏邦平的臉立刻就變得很難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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