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奪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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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咨議局那幢中西合璧的拱頂建築已然在望,青磚牆體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梁桂生看了看那廣闊的廣場。

  這裡,在幾個月前,曾經躺著許多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同志,這裡曾經潑灑著那些人青春的熱血,這裡曾經是那樣讓革命者心碎。

  他緊緊地抿住嘴唇。

  十幾名腦後依舊拖著油亮長辮、拿著步槍,身著新軍軍服的士兵。

  雖站姿不算挺拔,但持槍的手指扣在扳機護圈上,眼神帶著濃濃的警惕,將一眾想進去探聽消息的紳商代表牢牢擋在漢白玉台階之下。

  門內,激烈的爭吵聲如同沸鼎蒸騰,隱約傳來軍人特有的粗豪嗓音和江孔殷等人急促的辯駁。

  胡漢民的馬車停在稍遠處,他透過車窗看到此景,眉頭緊鎖,臉上掠過一絲憂色。

  龍濟光的人竟還牢牢把持著門禁,看來裡面的「商議」絕非風平浪靜,甚至可能已經到了圖窮匕見的關鍵時刻。

  梁桂生心中雪亮。龍濟光這是擺明了要在裡面上演著逼宮奪印的戲碼。

  「展堂先生,我們動手衝進去。」

  也不等胡漢民下令,梁桂生對身旁的吳勤、黃國昌低喝道,「門口這些辮子兵,是龍濟光的釘子。繳了他們的械,控制大門。動作要快,儘量別動槍,用拳腳解決。敢反抗者,格殺勿論!」

  「明白!」吳勤、黃國昌眼中凶光一閃,重重點頭。

  他們身後的特務連士兵,多是鴻勝館精銳弟子出身,練的就是近身短打的功夫,聞言非但不懼,反而個個眼神都亮了起來。

  吳勤一馬當先,步伐沉穩迅疾,直趨咨議局大門。

  守門的新軍哨官見一群臂纏白巾、煞氣逼人的漢子徑直衝來,心中一慌,上前一步,右手下意識按向腰間的槍套,厲聲喝道:「站住!咨議局重地,何人膽敢擅闖……」

  他話音未落,吳勤已如鬼魅般切入其身前空當。

  兩人距離瞬間拉近至不足一尺。

  那哨官只覺得眼前一花,持槍的右手腕已被一隻鐵鉗般的手掌扣住。

  吳勤左手使的正是蔡李佛拳中「偏身擒拿手」的狠招,指尖發力如鉤,扣住其「內關穴」,順勢一擰一抖。

  動作快如閃電,勁力透骨。

  「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輕微骨裂聲響起。

  「啊——」哨官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嚎,手腕劇痛鑽心,頓覺半身酸麻,手中的毛瑟手槍「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吳勤就勢一帶,將其失衡的身體如同扔沙包般甩向身後撲來的兩名士兵。

  「嘭!」三人撞作一團,成了滾地葫蘆。

  幾乎在同一時間,黃國昌率領特務連士兵如同迅猛獵殺的虎豹般湧向其餘守軍。

  「丟那媽!反啦?」

  「攔住他們。」

  新軍士兵慌忙舉槍,但在這狹窄的門廊區域,長長的步槍反而成了累贅。

  還未等他們拉開槍栓或調轉槍口,鴻勝館的弟子們已然近身。

  吳勤身材魁梧,打法剛猛暴烈。

  他低吼一聲,不閃不避,迎著一名端槍欲刺的士兵中線硬闖而入。

  左手橋手向外一掛,盪開刺刀,右拳如炮彈出膛,一記至剛至猛的「箭捶」狠狠砸在對方心窩之上。

  「咚」地一聲悶響,那士兵雙眼暴凸,一口酸水噴出,整個人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向後倒飛出去,撞在朱紅大門上,軟軟滑落,生死不知。

  黃國昌則身形靈巧如猿猴,步法飄忽。

  他腳下踩出「偷步」,避開正面劈來的槍托,身形一矮,貼近另一名士兵,右手成鶴嘴手,疾點其肋下「章門穴」。

  那士兵頓覺肋部一麻,氣為之閉。

  黃國昌就勢肩膀靠撞,合身一擠,將其撞得踉蹌倒退,同時左腿如蠍子擺尾,一記「拐腳」精準地踢在第三人持槍的手腕上。

  「啪」。

  又一支步槍落地。

  其餘特務連士兵各展所能。

  有的使「抽撞拳」,拳影如風,專打鼻樑、咽喉等脆弱處;有的用「掃膛腿」,下盤如鐮,掃得清兵人仰馬翻;更有擅長擒拿者,手如鐵爪,扣腕、別臂、鎖喉,動作乾淨利落,往往一招之間便讓對手喪失戰鬥力。


  但見拳腳如風,肘擊膝撞,掌劈指戳。

  骨頭折斷的「咔嚓」聲、痛楚的悶哼聲、身體倒地的「噗通」聲不絕於耳。

  鴻勝館弟子出手狠辣精準,深得蔡李佛拳「連消帶打、攻守合一」的精髓,專攻關節要害,卻刻意避開了致命處,力求瞬間瓦解戰鬥力而非取人性命。

  整個門廊區域仿佛成了鴻勝館的演武場,新軍士兵空有精良火器,卻根本來不及施展,如同稻草人般被迅速清除。

  整個過程如狂風掃落葉,乾淨利落,不過短短十幾次呼吸的時間,十餘名新軍士兵已全部被放倒在地,呻吟翻滾,武器被特務連士兵迅速收繳,堆在一旁。

  梁桂生看也不看滿地狼藉,對吳勤喝道:「守住大門,任何人不得進出!」

  說罷,與胡漢民交換一個眼神,兩人並肩大步踏入咨議局議事廳。

  廳內景象已經是劍拔弩張。

  廣東諮議局副議長丘逢甲、士紳代表江孔殷、鄧華熙,以及幾位身著綢緞馬褂、面色凝重的士紳,其中一位正是林蓓的祖父林老太爺。

  他們正與一臉彪悍的龍濟光及其親信對峙。

  地上散落著一些文件。那張鋪著明黃綢緞、擺放都督大印的托盤,此刻正被江孔殷用身體隱隱護在身後。

  主持席上暫代都督之職的蔣尊簋雖然是與蔣方震、蔡鍔並稱留日的「南方三傑」,還是同盟會中光復會一系掌管混成協(旅)的實權人物,但是此時,卻只能用力按著都督大印,阻擋著身強力壯的軍漢用強。

  一名龍濟光的部下軍官,面露凶光,手已按在印匣之上,手指已經深深扣住匣子邊沿。

  「龍統制!都督印信乃全省公推,關乎粵省千萬生靈之託付!豈能如市井之徒般強取豪奪?如此行徑,置公理法統於何地!」

  江孔殷鬚髮皆張,厲聲呵斥,但面對軍漢的蠻力,身形已顯岌岌可危。

  就在這時,梁桂生與胡漢民踏入廳中。

  梁桂生身影出現的剎那,江孔殷的目光瞬間與之交匯。

  江孔殷的眼中沒有驚慌,反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的銳光。

  他原本因竭力阻攔而微微前傾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向後收斂了半分,護住印信的姿態從未改變,但那緊繃的、似乎隨時準備拼死一搏的氣勢,卻微妙地轉化為一種「堅守待援」的沉穩。

  他左手負後,食指極快地向梁桂生的方向點了一下,隨即恢復原狀。

  這個細微到極致的動作,是一個明確的信號:核心目標在此,龍濟光已圖窮匕見,需雷霆手段震懾!

  梁桂生接收到了這個信號。

  他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但眼神驟然變得無比兇狠,如同盯上獵物的鷹隼。

  他微微頷首,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但目光中傳遞出的決心和「明白」的意味,江孔殷瞬間領會。

  這是一種在血火與權謀中產生出的、無需言語的默契。

  一身嶄新新軍大禮服的龍濟光冷哼一聲,聲若洪鐘:「江孔殷,少給老子掉書袋!張制台臨走將粵省防務交予龍某,這都督印信,自然該由能保境安民者執掌。

  胡漢民一介書生,手下儘是些烏合之眾的會黨,憑何服眾?這印,今日龍某拿定了!」說著,對那軍官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動手硬搶。

  「住手!」

  梁桂生一聲斷喝如同驚雷炸響,震得議事廳嗡嗡作響。

  梁桂生落後胡漢民半步,大步走入廳中。

  而站在一旁一直捻著佛珠的林老太爺,此刻手指猛地一頓。

  猛然睜大了眼睛,幾乎無法置信地看著門口那個氣勢逼人的年輕身影。

  他記得這個年輕人,是那個落難的青年,是那個一拳打死瘋豬的護院,是那個攪亂了他的七十壽宴的革命黨。如今卻……

  他渾濁的老眼裡充滿了震驚,隨即又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親眼看到了梁桂生如何如入無人之境般闖入,也看到了門外那些瞬間被解決的辮子兵。更讓他心頭劇震的,是梁桂生與江孔殷之間那電光石火般的眼神交流。

  他宦海沉浮數十年,深知這種默契意味著什麼。

  這絕非簡單的上下級關係,而是基於共同利益和高度信任的政治同盟。


  林老太爺有了更深的算計。

  他意識到,梁桂生代表的力量,此刻已成平衡局面的關鍵砝碼。

  就在龍濟光被梁桂生的斷喝震懾、臉色鐵青欲要發作的瞬間,林老太爺突然輕輕咳嗽了一聲,吸引了少許注意力。

  他並未看梁桂生,而是目光掃過在場其他幾位面露懼色的士紳,最後落在胡漢民身上,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沉穩:

  「咳咳……展堂先生終是到了。龍軍門,既然正主已至,印信歸屬,自有公論。

  我等士紳,在此只為見證粵省和平光復,維持地方安寧乃第一要務。動刀動槍,非但於事無補,徒使親者痛,仇者快啊。」

  這番話,看似打圓場,實則綿里藏針。

  既點明了胡漢民的「正統」地位,暗示龍濟光行為的「不當」,又巧妙地將「維持安寧」的責任壓下來。

  更重要的是,他無形中為梁桂生接下來的強勢舉動提供了一個「維持秩序、防止火併」的合理解釋框架,是一種不著痕跡的維護和站隊。

  他捻動佛珠的手指恢復了平穩,仿佛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

  龍濟光及其手下見到梁桂生和他身後魚貫而入、刺刀雪亮、煞氣沖天的特務連士兵,臉色皆是一變。

  胡漢民大步上前,最後定格在龍濟光臉上,語氣沉靜:「龍統制,胡某受同盟會本部及粵省各界公推,出任廣東都督,今日前來接印視事。

  爾等在此爭執不休,甚至欲行搶奪,意欲何為?莫非真要背叛革命,與全粵軍民為敵嗎?」

  龍濟光被胡漢民的氣勢所懾,又見梁桂生及其手下虎視眈眈。

  他心中雖怒,卻也不敢立刻撕破臉,強辯道:「胡先生,非是龍某要奪印,實是為廣東大局著想!如今亂黨……革命黨四起,各地不寧,非有強兵不能鎮懾!你……」

  「強兵?」梁桂生踏前一步,打斷龍濟光的話,目光如刀鋒般刮過他那幾名軍官,「龍統制所指的強兵,就是門口那些連辮子都還沒割、被我手下兄弟赤手空拳就放倒的廢物嗎?還是你身邊這幾個?」

  他話音未落,吳勤、黃國昌及數名特務連精銳默契地向前一步,手中上了刺刀的步槍微微放平,一股殺氣瞬間鎖定龍濟光及其親衛。

  那幾名軍官雖悍勇,被這凜冽的殺氣一衝,也下意識地手按刀柄,身體微僵,竟不敢與之對視。

  廳內氣氛瞬間凝固,落針可聞。江孔殷等人見狀,心中大定,紛紛出言:

  「龍統制,胡先生乃眾望所歸,切勿一意孤行!」

  「大局為重啊!」

  龍濟光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他看看面色平靜卻目光堅定的胡漢民,又看看殺氣騰騰、顯然一言不合就要動手的梁桂生及其麾下虎賁。

  再想到門外那些被瞬間解決的士兵,深知今日用強已無可能,反而可能引發火併,自己未必能討得好去。

  他重重哼了一聲,像是泄了氣的皮球。

  極其不情願地拱了拱手,聲音乾澀道:「既然,既然各界公推胡先生,龍某……龍某也無異議。只是這廣東防務……」

  胡漢民見勢,知道需給對方一個台階,同時也需穩住這支力量,便接口道:「龍統制深明大義,胡某感佩。廣東新定,百廢待興,尤需龍統制這等宿將鼎力相助。至於防務事宜,容後再議。」

  這時,一直在旁沉默的臨時都督蔣尊簋也上前一步,對胡漢民拱手道:「展堂兄既已抵達,尊簋自當解除臨時都督職務,印信在此,請胡都督接管。」

  說著,示意江孔殷將印信託盤呈上。

  江孔殷會意,雙手捧起托盤,恭敬地送到胡漢民面前。胡漢民鄭重接過,揭開紅布,那方象徵著廣東最高權力的銅印在燈光下閃爍著沉甸甸的光芒。

  這一刻,廣東都督的名分,終於在刀光劍影的逼迫下,塵埃落定。

  胡漢民手持印信,目光掃過全場,沉聲道:「胡某既受此任,必竭盡全力,不負粵省同胞之託。當務之急,乃是穩定局勢,恢復秩序。

  現頒布軍政府第一號委任令!」

  他當即走到議事桌旁,早有人備好紙筆。

  胡漢民揮毫潑墨,筆走龍蛇:

  「茲委任梁桂生為廣州城防司令兼佛山民軍總司令,負責省城廣州及南海地區防務治安,整飭軍紀,有先斬後奏之權!

  此令!廣東軍政府都督胡漢民。辛亥年九月廿一日。」

  他將委任狀蓋上都督大印,親手交給梁桂生:「桂生,廣州與南海,就交給你了!」

  梁桂生雙手接過委任狀,昂然道:「桂生必不負都督重託,誓死保衛革命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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