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再造大勝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梁桂生心頭一痛,重重叩首:「弟子無能,有負師父重託,有負洪門先烈!」

  張炎上前一步,用力將梁桂生扶起,一雙鐵鉗般的大手緊緊抓住他的肩膀,目光灼灼:「不,你做得很好!參加革命黨舉義,揚我洪門之威。雖敗猶榮!我張炎的徒弟,沒有衰仔!」

  老拳師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我師父達庭(蔡李佛拳創始人陳享字達庭)公昔年參加太平天國,在翼王石達開麾下傳授拳術武功,東擋西殺,與清廷周旋半生。你,很好!

  只是……大勝堂他們……唉!」他長嘆一聲,眼中閃過深切的悲慟。

  「師父,大勝堂的根,還沒斷!」梁桂生抬起頭,眼中燃起火焰,「清狗可以毀我們的堂口,殺我們的兄弟,但毀不掉我們洪門『反清復明』的志氣!

  只要還有一個人在,大勝堂就能重建!」

  張炎重重地點了點頭:「好,說得好!根還沒斷!這佛山,清狗雖然囂張,但鴻勝館就是你的家,只要我還在,就沒人能動你!」

  他拉著梁桂生坐下,詳細詢問了省城之戰的細節和梁桂生今後的打算。

  梁桂生將高劍父的囑託和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當務之急,是聯絡散落各處的弟兄。

  大勝堂雖遭重創,但肯定還有不少兄弟僥倖逃脫,或潛伏鄉間,或藏匿市井。我們需要把他們重新聚集起來。」

  張炎沉吟道:「此事需極其謹慎。清廷正在大肆搜捕,稍有差池,便是滅頂之災。我讓陳盛和鴻勝館的弟子們先幫你,暗中聯絡幾個大勝堂里絕對信得過的老兄弟,先摸清全部情況再說。」

  接下來的日子,梁桂生便在鴻勝館深居簡出,一邊藉助鴻勝館秘傳的傷藥和自身頑強的恢復力調理傷勢,一邊在張炎、陳盛等鴻勝館人員的協助下,開始秘密重建洪門佛山大勝堂。

  過程遠比想像中艱難。

  清廷的鎮壓使得人人自危,許多原本與大勝堂有聯繫的江湖人物和底層百姓都選擇了沉默。

  陳盛幾次外出聯絡,帶回的消息都令人心情沉重。

  有的兄弟在突圍時戰死,有的被捕後慘遭殺害,有的則為了避禍遠走他鄉,音訊全無。

  但希望的火種並未完全熄滅。

  一天深夜,陳盛帶回一個渾身濕透、帶著傷的漢子。那人一見到梁桂生,便激動得熱淚盈眶,噗通跪倒:「生哥,六爺,真的是你!我是阿燦啊。」

  原來,竟是原大勝堂負責掌管帳目、當家「披紅」,以心思縝密著稱的「算盤李」李燦。他靠著裝瘋賣傻,混跡於乞丐流民之中,竟然躲過了清兵一次又一次的盤查。

  李燦也在尋找和組織往日逃散的兄弟。

  論在大勝堂的地位,李燦本來是在梁桂生之上,但是他更清楚,梁桂生一身武功,幾乎是大勝堂最強,而且知道他參加了不久前省城極浩大的舉義,自然將他視為主心骨。

  江湖中,向來還是以武力為尊。

  梁桂生一把將李燦從地上拉起來,道:「李三哥,我們還有多少兄弟?我們要重建大勝堂!」

  「生哥說得對!這血海深仇,不能不報!」李燦咬牙切齒。「我聯絡的還有十一二個弟兄,只是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再聯絡其他兄弟。」

  「那就拜託三哥,將能聯絡的兄弟聚來見面。」

  張炎將鴻勝館後院一處廢棄的柴房和相鄰的幾間雜屋悄悄改造,作為這些兄弟暫時的棲身之所和議事之地。

  漸漸地,如同涓涓細流匯入乾涸的河床,一個個失散的兄弟,通過各種隱秘的方式,重新找到了這裡。

  他們中有悍勇的刀手,有機敏的探子,有精通水性的船夫,也有善於偽裝的市井之徒。但大多都是「草鞋」、「鐵印」、「老么」之類的低級弟兄。

  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眼中都刻著仇恨,但更多的,是一種找到主心骨後的堅定與希望。

  油燈下,一張張飽經風霜的面孔顯得格外凝重。

  梁桂生看著這些歷經劫難、卻依舊選擇追隨洪門的兄弟。神思瞬間恍惚。

  洪門兄弟大多都是有花名(外號)的,尤其是那些低級的兄弟。

  你看看。

  大隻廣、口水威、番薯昌、豬頭炳、奸人堅、高佬全、傻仔輝、蛇仔明、大耳信……

  五花八門。


  最離譜的是大波蓮。

  是個極肥壯的男子,名字居然取了個女性化的李秀蓮,而且也不知從小貧苦出身的他怎麼會長得這般肥頭大耳,胸懷寬廣。

  梁桂生拍了拍額頭,沉聲道:「諸位兄弟,大勝堂口的牌匾倒了,但我們的脊樑沒斷!清狗以為殺了我們幾個人,燒了我們幾間屋,就能讓我們屈服?做夢!」

  「對!重開山堂,再舉義旗!」眾人低聲附和,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火焰。

  梁桂生壓了壓手,示意大家安靜:「報仇是必然的,但決不能莽撞。如今清狗雖然勢大,卻岌岌可危,我們只需積蓄力量,暗中發展,等待時機。」

  他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

  「我知道的是,十月份,北方武漢將會有革命黨起事,而這次說不定就能給清廷最後一擊。」

  眾人都是一喜,七嘴八舌地道:「革命黨的大龍頭不就是咱們洪門致公堂的紅棍嘛!看來這個天下還是要咱們洪門來得。」

  一個洪門弟子問道:「是不是找到大明的後代了?咱們還擁他坐龍庭,還叫大明?」

  梁桂生搖搖頭笑道:「按孫逸仙先生的意思,咱們可是學那外國洋人,要搞共和,不要皇帝的。」

  「啊?沒有皇上?那這天下誰來管?孫大龍頭坐天下也不是不行,他也是洪門的人咧!」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花名叫豬頭炳的老「草鞋」撓著頭,一臉困惑,「生哥,這……這沒了皇帝,天下豈不大亂?誰來收皇糧?誰來判斷官司?總不能……總不能大家說了都算吧?」

  他身邊幾個弟子也紛紛點頭,顯然這超出了他們固有的認知。

  對於這些大多出身底層、習慣了宗法綱常的會黨子弟而言,「皇帝」是秩序和天命的象徵,即便要「反清」,也多是抱著「復明」或另立新朝的想法。

  李燦畢竟讀過些幾天書,見識稍廣,他沉吟道:「豬頭炳的顧慮不無道理。

  我在省城時,也曾聽一些留洋回來的先生議論過,說西洋諸國便是沒有皇帝,由百姓公推賢能之人組成議會治理國家,稱之為『民主共和』。孫大龍頭倡導的,想必便是此道。」

  「百姓管國家?」豬頭炳瞪大了眼睛,仿佛聽到了天方夜譚,「那……那豈不是要吵翻天?而且,咱們這些大字不識幾個的大老粗,怎麼管?」

  梁桂生看著眾人疑惑甚至有些惶恐的神情。伸手撓了撓頭,有些苦惱。

  他深知,思想的變革遠比刀槍的戰鬥更為艱難漫長。想和這些洪門子弟解釋民主共和之類的東西,簡直是難如登天。

  此刻強灌理論並無意義,反而可能引起牴觸。

  梁桂生只好岔開話題,道:「誰坐龍庭都好,那是孫大龍頭這些大人物去想,不是咱們管的。先滅了清廷,趕走韃子再說。」

  這番話直白有力,瞬間將眾人從對未知制度的迷茫拉回到了眼前最直接、最迫切的仇恨和目標上。

  「生哥說得對!」

  「理他老母誰當皇帝,先殺了張鳴岐那狗官!」

  「對,趕走清狗再說!」

  群情再次被點燃,相比於虛無縹緲的共和制度,復仇和光復顯然更能凝聚這群血性漢子。梁桂生將所有注意力聚焦於當下的生存與反抗。

  梁桂生目光掃過眾人:「一,聯絡所有可能找到的咱們的兄弟,但務必謹慎,寧缺毋濫,嚴防清狗奸細混入。

  二要摸清佛山乃至周邊清軍兵力部署、官員動向。

  三,設法籌措經費,購置武器。

  四,尋找可靠的營生,讓兄弟們有條活路,也能掩護身份。」

  李燦點頭道:「生哥考慮周全。經費方面,我以前暗中藏匿了一些堂口積蓄,雖不多,可解燃眉之急。

  營生也好辦,佛山工商繁盛,我們可以開間跌打醫館,或者弄條船跑水運,都是咱們兄弟拿手的。」

  「好!」梁桂生見士氣可用,立刻趁熱打鐵,開始具體部署,「既然兄弟們信我,那我們就按剛才說的四條來辦。李三哥。」

  「在!」李燦應聲。

  「經費和營生的事,就勞你多費心。跌打醫館是好主意,鴻勝館本身就有根基,不易惹人懷疑。

  再盤下一條小船,跑跑佛山到廣州的水路,既能賺些開銷,也好打探消息,運送些緊要物資。」


  「明白,我明日就去物色地點和船隻。」李燦重重點頭。

  「阿炳。」梁桂生看向豬頭炳。

  「生哥吩咐!」豬頭炳挺起胸膛。

  「你帶幾個信得過的、面孔生的兄弟,負責摸清佛山鎮內清兵營房、衙署、稅關的布防和換崗規律。記住,隻眼看,勿動手,絕不能打草驚蛇。」

  「放心吧生哥,幹這個我在行。」豬頭炳拍著胸脯保證。

  「蛇仔明。」

  「在!」另一個精悍的年輕人應道。

  「你帶另一隊人,負責聯絡散落在各鄉各鎮的兄弟。

  暗號照舊,但要比以往更加謹慎。每聯絡一人,必須暗中觀察幾天,確認沒有異常,才能引入回香堂。寧缺毋濫,安全第一!」

  「是,一定小心!」

  任務分派下去,各人領命,眼中重新燃起了目標明確的火焰。

  儘管前路艱難,但有了主心骨和清晰的方向,希望便如同柴房中那盞油燈,雖微弱,卻頑強地驅散著黑暗。

  不久,在普君墟附近的皮箱街上,悄然掛出了「張氏正骨」的招牌。

  表面上,是鴻勝館的弟子主持,而李燦搖身一變,成了坐堂大夫之一。

  他本就心思細密,混跡洪門多年,也略通簡單醫理,應付尋常跌打損傷倒也是綽綽有餘。幾個面目敦厚的兄弟則充當學徒和夥計。

  醫館開張,迎來送往,皆是街坊鄰里,倒也漸漸融入市井,未引起太多注意。

  而就在這抓藥、推拿的尋常聲響掩護下,後院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梁桂生的傷勢在張炎的親自調理和自身強悍的恢復力下,好得極快。他並未因傷懈怠,反而修煉得更加刻苦。

  每日拂曉前和夜深人靜後,他便在後面的僻靜小院中苦練不輟。

  他更加注重對自身「容器」的錘鍊和那縷「諸天之門」氣息的引導。

  四平大馬站得更加沉穩,呼吸吐納愈發悠長。

  他刻意引導那絲清涼氣息遊走於曾經受傷的經絡臟腑,配合著蔡李佛拳剛猛的外功捶打,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受損的組織正在以一種遠超常人的速度被修復、甚至強化。

  骨密度在增加,筋腱更加堅韌富有彈性,皮膜下的氣血奔涌如長江大河。

  他演練拳法時,周身筋骨齊鳴之聲愈發密集清脆,往往一拳擊出,空氣中不但能炸開一聲短暫的脆響,而且體力更加悠長,往往數十拳出而力量毫不衰減。

  張炎在一旁看到,眼中不時閃過驚異和欣慰。

  他發現自己這個徒弟,經此大難,非但武功未退,反而精進神速,尤其對於勁力的理解和身體的掌控,似乎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好!桂生,你的拳意更凝練了,勁力透骨,看來這番磨難,反讓你功夫更進一層。」張炎撫須點頭,這位老拳師仿佛也因弟子的回歸與成長而煥發了生機,腰板挺得更直。

  「師父。」梁桂生恭敬行禮,「拳腳是根本,不敢懈怠。只是……」他目光掃過依舊冷清的練武場,眉頭微蹙,「重建堂口,光有拳頭還不夠。」

  「急不得。」張炎擺擺手,「清狗的鼻子還嗅著呢。陳盛今早出去探風,回來說水師行營調來一隊新面孔的『緝捕營』,領頭的聽說是個心狠手辣的角色,專司清剿會黨餘孽。我們每一步,都得踩穩了再落腳。」

  正說著,陳盛領著一個人匆匆進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