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紅花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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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日陰霾散去,天空露出難得的湛藍。

  一股躁動的氣息瀰漫在空氣中,並非因為天氣,而是因為一樁新鮮事。旅美華僑飛行家馮如,今日將在廣州城外的燕塘機場公開表演飛機試飛。

  這西洋的「鐵鳥」引得全城轟動,達官顯貴、市井百姓皆翹首以盼。

  越華街小東營五號內,氣氛卻與外界的熱鬧截然相反,凝重得如同化不開的濃墨。

  黃興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燕塘至水師行台之間的路線,聲音因連日的焦慮而沙啞:「剛得到新軍會中兄弟密報,李准今日亦會前往燕塘觀禮。此乃天賜良機!

  其儀仗必經大東門、紅花崗一線。廣州將軍孚琦等清廷權貴亦會同行,但我們的目標,唯李准一人而已。此獠不除,三月二十九日之大舉,必遭其毒手。」

  趙聲神色無比嚴肅:「生才兄已決意行險。地點選在紅花崗附近,此處道路曲折,利於設伏。

  桂生、德中,你二人率小隊在旁策應,切記,目標明確,只誅李准!

  若事成,或以鞭炮為號,即刻按預定路線向蟾蜍崗方向撤離,羅聯兄會領人在滄州口接應。」

  溫生才平靜地檢查著手中的駁殼槍和懷中用布包裹的三枚炸彈,臉上無喜無悲,只有一種近乎殉道者的堅定:「諸位放心,溫某明白。今日便是李準的死期。」

  梁桂生默默擦拭著自己的白朗寧M1900手槍,心中卻有一絲莫名的不安。

  如此公開的場合,守衛必然森嚴,變數極大。

  但他看著溫生才決絕的面容,將勸阻的話咽了回去。

  革命,本就是向死而生。

  紅花崗。

  陽光帶著一絲慵懶,透過榕樹層疊的闊葉,在地上篩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氣息,偶有鳥鳴傳來,顯得這片丘陵地帶格外寧靜。然而,在這份寧靜之下,是幾乎凝滯的殺機。

  梁桂生伏在一叢茂密的蕨類植物後方,身體與微涼潮濕的地面幾乎融為一體,呼吸被壓至極緩極低。

  他臉上塗抹了泥灰,粗布短打也沾染了草屑,整個人如同蟄伏的獵豹,唯有那雙眼睛,緊緊盯著下方的官道。

  溫生才面色平靜,眼神卻如兩口深井,井底燃燒著不為人知的烈焰。

  他懷中揣著三枚喻培倫特製的撞針式炸彈,改良過的外殼內預刻了溝槽,填充了鐵釘鐵珠,腰間別著一柄鋒利的匕首,另有一支上了膛的駁殼槍。

  林德中負責瞭望與外圍策應,手中緊握短刀,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梁桂生的任務,是在溫生才動手製造巨大混亂後,狙殺反應過來的護衛高手,並掩護二人撤退。

  他體內氣血運行比往日更為流暢,背部傷口已結痂,源自「諸天之門」的奇異能量似乎在默默滋養著他。

  然而,對於明勁的掌控,他仍感覺隔著一層薄紗,時而清晰,時而模糊,難以在瞬息萬變的搏殺中隨心所欲地爆發。

  他手中唯一的火器,是那柄白朗寧M1900,此刻被他緊緊握著,冰冷的觸感讓他保持絕對的清醒。

  時間在焦灼中緩慢流淌。官道上偶爾有商旅、行人經過,每一次動靜都牽動著潛伏者的神經。

  梁桂生翻了個身,他也看到那以他眼光古老無比拖著陣陣黑煙的飛機在空中盤旋,心裡思忖起這次在他記憶中慢慢模糊的起義。

  這次起義註定是失敗的,計劃中十路人馬攻廣州,最後卻只落得黃興一路不過二百人攻擊督署,而且還事先走漏消息,致使兩廣總督張鳴岐逃走了。

  同盟會年輕志士卻死傷慘重。

  能不能改變?

  突然,林德中發出了一聲極輕微、模仿鷓鴣的鳴叫。

  來了!

  只見官道盡頭,塵土揚起,蹄聲嘚嘚。

  先是四名騎馬的戈什哈耀武揚威地開路,隨後是一頂八人抬的綠呢大轎,轎簾低垂。轎旁跟著多名挎刀護衛,步伐整齊,眼神警惕。隊伍雖不算極其龐大,但那股官家的威儀卻顯露無疑。這正是一品大員的儀仗。

  想來就是李准了。

  「驅除韃虜,恢復中華!」

  溫生才眼中決然之色一閃,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驟然噴發。他呼號著,猛地從藏身處躍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向官道,手臂奮力揮動。


  第一枚炸彈帶著死亡的呼嘯,精準地落在轎前。

  「轟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瞬間撕碎了午後的寧靜。

  火光迸現,預製的鐵釘鐵珠在爆炸衝擊下四散激射,如同死神的鐮刀橫掃。

  轎前的戈什哈和轎夫首當其衝,人仰馬翻,血肉橫飛,當場便有二十餘人非死即傷,悽厲的慘嚎聲頓時響成一片。

  那頂綠呢大轎被猛烈的氣浪掀翻在地,轎簾破碎,露出裡面一個穿著錦袍、頂戴花翎,嚇得面無人色的微胖老者。

  溫生才眼中殺機暴漲,一聲怒吼,手持駁殼槍,直撲那頂已被炸歪的綠呢大轎。

  轎子裡的微胖老者剛掙扎著從轎中爬出,便看到溫生才如殺神般衝到近前。

  「不是李准?!」溫生才腦中閃過一絲驚疑,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眼中厲色一閃,既然動了手,管他是誰,清廷大員,殺一個是一個!

  「砰,砰,砰。」

  溫生才手起槍落,子彈精準地射入那身穿一品官服之人胸膛。

  這位一品大員尚未明白髮生何事,便已倒斃街頭,雙眼圓瞪,似乎難以置信。

  「有刺客!抓刺客!」

  殘餘的護衛和聞訊趕來的巡警這才從震驚中反應過來,頓時一片大亂,刀槍並舉,朝著溫生才包圍過來。

  「掩護溫大哥,撤——」梁桂生見溫生才得手,立即與林德中等幾名隊員從策應點衝出,開槍向清兵射擊,試圖阻截追兵,為溫生才開闢撤退通道。

  林德中尤為悍勇,手持雙槍,左右開弓,彈無虛發,瞬間撂倒數名沖在前面的清兵。

  清兵被這伙突然殺出的刺客打得措手不及,頓時紛紛趴地還擊。

  溫生才趁機轉身,與梁桂生、林德中匯合,且戰且退,按照預定計劃向蟾蜍崗方向撤離。

  然而,這邊的爆炸和槍聲已驚動了全城。

  更多的清兵從四面八方湧來,槍聲如同爆豆般響起。

  「噗。」

  一聲悶響,正在奮力還擊的林德中身體猛地一震,胸口綻開一朵血花。

  一顆流彈擊中了他的要害。

  「德中兄。」梁桂生目眥欲裂,撲過去想要扶住他。

  林德中口溢鮮血,用力推開梁桂生,嘶聲道:「別管我,帶溫大哥走……快走。」他用盡最後力氣,舉起手槍向追兵連續射擊。

  「德中兄。」溫生才痛呼一聲,眼中悲憤交加。

  此時,清兵已形成合圍之勢,子彈如雨點般射來。

  「抓住他,要活的!」那戈什哈隊長眼見主子斃命,眼睛都紅了,若是再讓首犯逃脫,他不但項上人頭難保,還要牽連家人兒女。

  梁桂生目眥欲裂,林德中犧牲的慘狀和溫生才陷危的處境讓他血氣上涌。

  他猛吸一口氣,將打空的手槍往腰後一插,雙足蹬地,力貫脊柱,整個人如離弦之箭射入戰團!

  兩名持刀撲向溫生才的戈什哈只覺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已切入他們之間。

  梁桂生根本不與刀鋒硬碰,身形如游魚,左手一記「插掌」戳中一人肋下章門穴,右手同時一記「鞭拳」甩擊另一人持刀手腕的神門穴。

  速度快得驚人。

  「呃啊。」

  「噹啷。」

  兩人幾乎同時慘叫脫刀。

  梁桂生腳步不停,順勢兩記凌厲的「釘腿」踹出,正中二人膝側。

  「咔嚓!」骨裂聲清晰可聞。兩名戈什哈頓時委頓倒地。

  這番出手,乾淨利落,狠辣精準,瞬間解決了近身之敵。

  梁桂生一把拉住殺紅了眼、想要拼命的溫生才,吼道:「走,不能讓德中白死。」

  兩人憑藉街壘和房屋掩護,且戰且走。

  退至蟾蜍崗附近的一條狹窄小道時,溫生才的駁殼槍彈夾已經打空,他迅速更換,但清兵越聚越多。

  「桂生……別管我……走!」溫生才喘著粗氣,大腿血流如注,臉色蒼白,卻用力想推開梁桂生。

  「我誤殺的是廣州將軍孚琦,已鑄大錯……不能再連累你們……快走!」


  「說什麼渾話!」梁桂生低吼,眼睛赤紅,「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他撕下衣襟,快速為溫生才綑紮傷口。

  但敵人已蜂擁而至,圍了上來。

  梁桂生爆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

  「死!」

  他不再閃避,迎著圍攻上來的三名清兵戈什哈,直接沖了上去。

  左手「鞭拳」如鋼鞭甩出,帶著清脆的破空聲,砸在一人格擋的手臂上,「咔嚓」骨裂聲響起,那人慘叫著兵器脫手;右手並指如刀,一記兇狠的「劈掌」直取另一人太陽穴,那人慌忙閃避,卻被掌邊掃中,耳鼻竄血,踉蹌後退。

  面對第三人直刺心口的快刀,梁桂生不閃不避,腰胯猛地一擰,力透指尖,一記「插掌」後發先至,精準無比地插入了對方持刀手腕的神門穴。

  「啊!」那人手腕劇痛鑽心,鋼刀噹啷落地。

  明勁。

  這就是真正凝聚的明勁。

  短短几個呼吸,三名好手竟被赤手空拳、狀若瘋魔的梁桂生以最剛猛直接的方式擊潰。

  但他也付出了代價,強行催谷明勁,加之舊傷牽動,氣血一陣翻騰,喉頭一甜,一股腥甜湧上,又被他強行咽下。

  力竭之感陣陣襲來。

  「砰」

  槍聲響起,那些清兵紛紛掉頭而走。

  他被人一把拉了回來。

  看到的事溫生才滿是血污的臉。

  子彈終於耗盡。

  溫生才摸了摸空蕩蕩的彈夾,臉上露出一抹慘然的笑容,對梁桂生道:「桂生,看來我今日要在此與德中作伴了。你快走,我替你擋一陣。」

  「不行,」梁桂生雙目赤紅,將自己的白朗寧槍塞給溫生才,「你用我的。」

  「糊塗。」溫生才厲聲拒絕,「多留一刻,便是多一分死路。快走,告訴克強先生,我溫生才可惜只殺了廣州將軍孚琦,……終究沒給革命黨丟人!」

  說罷,他猛地將梁桂生一推,自己則撿起地上一根清兵掉落的腰刀。

  轉身面向潮水般湧來的追兵,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革命黨人溫生才在此!誰敢上前!」

  這聲怒吼,竟將追兵駭得一頓。

  梁桂生知道大勢已去,看了一眼溫生才帶血的背影,咬牙轉身,消失在茂密的叢林藤蔓之中。

  身後,傳來清兵瘋狂的叫嚷、兵刃交擊聲以及溫生才最後的怒罵,最終歸於沉寂……

  林德中戰死,溫生才為掩護他而陷敵……行動計劃徹底失敗,還誤殺了孚琦,打草驚蛇。

  他跌跌撞撞地穿行,依靠強大的意志支撐著身體。不知過了多久,終於看到了越華街小東營五號那扇熟悉的木門。

  他踉蹌著推門而入,早已焦急等待的眾人瞬間圍了上來。

  黃興、趙聲、徐宗漢,還有……臉上帶著新傷卻眼神關切的師兄錢維方。

  「桂生!」錢維方一個箭步衝上來扶住他,「你怎麼傷成這樣?生才和德中他們呢?」

  梁桂生看著眾人期盼的眼神,喉頭哽咽,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失敗了,是孚琦……德中兄戰死,生才兄,彈盡……被俘了……」

  話音落下,滿室皆靜。所有人都如同被冰水澆頭,臉色煞白。

  黃興猛地閉上眼睛,身體晃了晃,一拳狠狠砸在牆壁上,鮮血從指縫滲出:「孚琦……竟是孚琦!李准奸賊……生才,德中,是我……是我害了你們啊!」

  這位意志如鐵的領袖,此刻也難掩巨大的悲痛與自責。

  趙聲扶住黃興,聲音沉痛無比:「克強,事已至此,悲痛無益。當務之急是善後,清廷必將大肆搜捕。」

  徐宗漢立刻對夥計吩咐:「快,帶梁兄弟下去清洗包紮傷口。所有人提高警惕,注意外面動靜。」

  錢維方扶著梁桂生回到後間,小心翼翼地幫他處理傷口。

  看著師弟身上新舊交錯的傷痕和那雙因為悲憤而顯得格外幽深的眼睛,錢維方心中五味雜陳。

  「桂生,活著回來就好……」錢維方嘆息道。

  梁桂生任由師兄處理傷口,目光卻空洞地望著屋頂,半晌,才用沙啞至極的聲音緩緩說道:「師兄,我眼睜睜看著德中倒下……看著生才兄斷後,我卻……什麼也做不了……」

  他的拳頭攥緊,骨節發白。

  「我的槍法……不夠快,不夠准……我的拳腳,到了千軍萬馬面前,能殺得了幾人?……我需要更快、更准、更狠的力量!」

  他閉上眼睛。

  紅花崗的硝煙、林德中倒下的身影、溫生才決然的怒吼……在他腦中反覆閃現。

  血不能白流。

  「師兄,我要一把槍,我要練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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