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潛入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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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匹奪自清軍的戰馬確是難得的良駒,腳力雄健,速度極快,很快便將身後可能存在的零星追兵甩得無影無蹤。

  但梁桂生不敢有絲毫大意,他儘可能選擇偏僻的江邊小路和田間阡陌,避開官道大路。

  天光漸漸放亮,晨曦為珠江水面鍍上了一層粼粼金輝。

  遠處,一片龐大的、灰黑色的城市輪廓線,如同匍匐的巨獸般,逐漸在地平線上清晰起來。

  廣州城越發近了。

  越靠近省城,周遭的氣氛便越發不同。

  河道里,穿梭往來的各式船隻明顯增多,疍家的小艇、運貨的駁船、甚至偶爾能看到噴吐著黑煙的小火輪,顯示出不同於佛山的喧囂與活力。

  岸邊上,行人商旅也逐漸稠密,挑擔的、推車的、步行的,各色人等匯聚成流,沿著道路湧向那座巨大的城市。

  在這看似繁忙喧囂的表象之下,梁桂生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官道卡口處,巡查的綠營兵和新軍士兵數量明顯增多,對入城人流的盤查也變得格外嚴厲。他甚至遠遠看到了幾個穿著黑色號褂、腰挎短槍的緝捕營番役,在人群中穿梭著。

  梁桂生心中一凜,勒緊韁繩,讓馬匹的速度緩了下來。

  他知道自己這副模樣太過顯眼,渾身血污破損,臉色蒼白,騎著一匹軍馬,根本不可能通過正常關卡。

  他強打精神,撥轉馬頭,繞向記憶中東堤一帶的疍民聚集區。那裡水道縱橫,棚屋林立,人員複雜,倒是潛入省城的一處選擇。

  等到了一個僻靜的河灣處,他翻身下馬,忍著劇痛,迅速脫下血跡斑斑的外褂,反穿在身上,露出裡面相對乾淨的里襯。

  又抓起幾把渾濁的江水,胡亂抹了把臉,衝掉最明顯的血污和泥點。

  隨後,他用力一拍馬臀,將那匹健馬趕入一片濃綠蕉林深處。做完這一切,他靠在一棵榕樹下休息片刻,仔細將白朗寧手槍檢查了一遍,確認僅剩的三發子彈隨時可以擊發,然後將其深深藏入懷中。

  那柄繳獲的匕首則貼身綁在小臂內側。

  此刻的他,看起來就像一個狼狽入城的普通鄉下青年,雖然依舊引人注目,但至少不那麼扎眼了。

  他混入人流,低著頭,步履略顯蹣跚,巧妙地利用人流和貨攤作為掩護,避開了幾處明顯的盤查點。

  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每一次與官兵擦肩而過,都感覺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他的目標是太平門,那裡貨流繁忙,人員混雜,或許有機會混進去。

  然而,情況比他預想的更嚴峻。

  城門兩側,除了慣例的綠營兵丁,還多了數名眼神精悍、腰佩短槍、身著號衣的緝捕營漢子。

  他們不再僅僅收取「買路錢」,而是對每一個入城者的面貌、行李,甚至手掌虎口的繭子都進行著細緻的盤問和審視。

  越靠近太平門,盤查越發嚴密。

  他觀察了許久,都無法找到安全的空隙。焦慮如螞蟻般開始啃噬著他的內心。

  不動聲色地隨著人流緩慢前移,梁桂生大腦飛速運轉,尋找著可能的破綻。碼頭力工、販夫走卒、投親訪友者……一個個身份在他腦中過濾,又一一否定。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另尋他路之時。

  「快些快些!莫要誤了高先生畫社的大事!」一個略顯急躁,卻又帶著讀書人特有清越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梁桂生微微側目,只見一隊力工,扛著一個個沉甸甸的木箱,正費力地擠開人群向前。領頭的兩人,穿著黑色洋派學生裝,正是曾在疊滘碼頭有過一面之緣,以激昂言辭怒斥清兵的黃鶴鳴與杜鳳書。

  此刻,這兩位年輕人,正指揮著力工們搬運印有「嶺南畫社」字樣的箱子,箱縫間隱隱透出礦物和植物混合的獨特氣味。

  是繪畫用的昂貴顏料。

  梁桂生心中一動,腳步微微放緩,幾乎與他們的隊伍並行。

  幾乎是同時,黃鶴鳴的目光掃過人群,不經意間落在了梁桂生身上。

  四目相對瞬間,黃鶴鳴先是一怔,顯然認出了這個曾在碼頭混亂中出手相助,又以英語提醒他們逃走的洪門「神秘人」。

  杜鳳書也察覺到了同伴的異樣,順著目光看去,臉上同樣閃過一絲驚詫,但迅即化為心領神會。


  黃鶴鳴忽然指著梁桂生,對領頭的力工頭目大聲道:「阿貴,這不是你前日病倒的那個表侄嗎?病好了就來上工?幾勤快喔,正好,人手不夠,讓他也搭把手,工錢照算。」

  他語氣自然,帶著這個時代讀書人特有的的權威。

  那力工頭目阿貴愣了一下,看了看梁桂生,又看了看黃鶴鳴。

  雖不明所以,但這兩位「畫社的先生」是給錢的東家,他自然不敢多問,連忙順著話頭道:「啊……是,是是!阿生,還愣著做乜(什麼)?快過來幫手扛這箱靛青。」

  梁桂生立刻低下頭,擠出幾分鄉下人特有的憨厚和侷促,啞著嗓子應了一聲:「哎,來了,表叔。」

  他快步上前,毫不費力地從一名氣喘吁吁的力工肩上接過一個沉重的顏料箱,穩穩扛在自己肩上。

  動作乾淨利落,顯示出不俗的力氣,混在力工隊伍中,竟是毫無違和感。

  隊伍重新移動,走向城門哨卡。

  「站住!幹什麼的?箱子裡是什麼?」一名緝捕營的漢子厲聲喝問,目光冷厲地在眾人臉上刮過。

  黃鶴鳴不慌不忙上前,掏出一張名帖,語氣平和卻帶著底氣:「嶺南畫社,給『守真閣』送訂製的顏料。這是畫社高劍父先生的名帖,軍爺可要查驗?」

  「高劍父」三個字似乎頗有分量,那漢子神色稍緩,但仍堅持開箱檢查。

  打開一個木箱,果然是各色罐裝、袋裝的珍貴顏料,濃郁的氣味撲面而來。

  緝捕營的人仔細翻檢,甚至用匕首捅了捅箱底,確認無異。

  目光最終落在了新加入的梁桂生身上:「他呢?面生得很。」

  頭目阿貴忙賠笑解釋:「軍爺,這是我鄉下表侄,剛來省城投奔我,有力氣,帶來幫襯一下,賺幾個銅板餬口。」

  梁桂生配合地低下頭,身體微微瑟縮,一副沒見過世面、畏懼官差的模樣。

  那緝捕營漢子盯著他看了幾眼,又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肩膀,觸手皆是緊繃堅韌的肌肉,確實是常年勞作的體格。

  加之他氣息內斂,面色因失血和疲憊而顯得蠟黃,與命令中殺死多名官兵的悍匪形象頗有出入。

  「行了行了,快走!別擋著道。」

  或許是看在「高劍父」名帖的份上,或許是覺得這一箱箱顏料確實無利可圖,那漢子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隊伍順利通過卡口,踏入廣州城。

  城市的喧囂瞬間包圍了梁桂生。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車馬聲、輪船汽笛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衝擊著他的耳膜。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氣味:香料、鹹魚、煤煙、人汗,還有若有若無的鴉片煙香。

  這與佛山鎮的靜謐古樸截然不同,是另一種充滿活力卻又藏污納垢的龐大與混亂。

  黃鶴鳴和杜鳳書示意力工們先將顏料運往畫社,然後落在後面,雙雙來到梁桂生面前。

  「這位兄台,碼頭援手之恩,尚未謝過。」黃鶴鳴拱手,語氣誠摯,「不知兄台尊姓大名?此番入城,可是有緊要之事?」

  他們雖不知梁桂生具體身份,但碼頭那晚他的出手相助和流利的英語,已讓他們斷定此人絕非普通江湖客,極有可能是同道中人。

  梁桂生抱拳還禮:「佛山樑桂生。多謝二位先生方才解圍。實不相瞞,我受師兄錢維方與高劍父先生所託,前往『守真閣』,面見黃興先生。」

  聽到錢維方、高劍父、黃興這些名字,黃、杜二人臉色頓變,相視一眼,眼中儘是凝重與瞭然。

  「原來是自己人!」杜鳳書壓低聲音,語氣帶著激動,「梁兄隨我們來,『守真閣』就在西關溪峽街,我們帶你過去。」

  三人不再多言,由黃鶴鳴和杜鳳書在前引路,梁桂生緊隨其後,穿梭於廣州城縱橫交錯的街巷之中。

  西關一帶,富商雲集,建築中西合璧,比之城外又是另一番繁華景象。

  坐著烏篷船往來於河南河北的行商巨賈絡繹不絕。

  西關溪峽街漱珠橋下,住著雖然已然沒落,但依舊豪富的十三行巨賈們,其中一邊是伍家,一邊是潘家。

  都是富可敵國的家世。

  但街面上乞丐流民卻與那整潔輝煌的建築如此格格不入。

  不多時,一座門面並不起眼,卻透著雅致氣息的二層小樓出現在眼前。


  黑漆木門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三個清秀中帶著筋骨的大字「守真閣」。

  看似是一家經營文房四寶、古籍字畫的店鋪。

  黃鶴鳴上前,有節奏地輕叩門環。

  片刻,木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夥計模樣的人探出頭來。

  黃鶴鳴低語幾句,又出示了信物,那夥計目光警惕地掃過梁桂生,隨即點頭,將三人迅速讓了進去,然後飛快地閂上門。

  店內光線略暗,瀰漫著墨香和舊紙特有的味道。

  穿過前堂,來到一處靜謐的後院。

  院中,一名穿著素雅旗袍、氣質幹練大方的年輕女子正與兩名男子低聲商議著什麼。

  那女子眉宇間帶著一絲憂色,卻更顯堅毅,正是「守真閣」的主事人,李家二少奶奶徐宗漢。

  而另外兩名男子,一人身材魁梧,面容剛毅,目光如炬,雖穿著長衫,卻難掩一股叱吒風雲的豪傑氣概,正是同盟會統籌部部長、此次廣州起義的副總指揮黃興(字克強)。

  另一人,身材高瘦,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則是起義總指揮趙聲(字伯先)。

  見到黃、杜二人帶著一個陌生精悍、身上隱帶血跡和風塵之色的青年進來,院中三人立刻停止了交談,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梁桂生身上。

  徐宗漢率先開口,聲音軟糯:「鶴鳴,鳳書,這位是?」

  黃鶴鳴忙道:「二少奶奶,黃先生,趙先生。這位是梁桂生梁兄,自稱受錢維方師兄與高劍父先生重託,要面見黃先生!」

  梁桂生上前一步,挺直脊樑,抱拳行禮,聲音沉靜:「洪門佛山大勝堂,巡山六爺梁桂生,奉錢維方師兄之命,特來向黃克強先生、趙伯先先生復命!」

  他目光掃過黃興與趙聲那凝重而充滿審視的臉,一字一句道:

  「佛山武器轉運站已暴露,接頭人黃寶珊為掩護『山貨』與在下,身中數箭,生死未卜。叛徒乃東海十六沙『泗利堂』白紙扇,現為李准師爺的劉四維,已被我親手格殺!」

  「錢維方師兄曾於南海上林村遭李准擒拿,幸得同盟會同志、林家小姐林蓓捨身相助,與在下拼死救出,現已向省城而來。」

  一番話語,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小小的院落中激起千層浪。

  黃興一個箭步上前,緊緊握住梁桂生的肩頭,粗壯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目光中充滿了震驚、痛惜,以及看到同志捨生忘死後的激賞。

  趙聲快步走到院門處,警惕地觀察了一下外面的動靜,然後對徐宗漢微微點頭。

  徐宗漢立刻對梁桂生道:「梁兄弟,辛苦了!你身上有傷,快隨我到內室處理包紮!」

  黃興與趙聲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決絕與沉重。

  「桂生兄弟,」黃興帶著濃重湖南口音的話語,低沉而充滿力量,「你帶來的消息,至關重要!你先安心治傷,容我與伯先兄商議。廣州,需要你這樣的熱血男兒!」

  「桂生兄弟,你且安心在此養傷,守真閣相對安全。宗漢,煩你安排一下。」

  徐宗漢立刻點頭:「放心。我這就去取傷藥和乾淨衣物。」她轉身對黃鶴鳴說,「鶴鳴,你去廚房讓他們燒點熱水,再讓下碗面,多臥兩個雞蛋。」

  溫暖和安全感終於襲來,混合著劇烈的疲憊和傷痛,梁桂生只覺得眼前一黑,強撐的意志終於到了極限,身體晃了晃,向前栽去。

  黃興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他。

  「快!扶他到裡間榻上!」徐宗漢急道。

  梁桂生最後的意識,是聽到黃興那沉穩有力的聲音在對趙聲說:「……伯先,立刻通知各方,計劃有變,我們必須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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