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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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雨滂沱,澆得佛山鎮一片迷離。

  普君墟的青石板路濕滑反光,映著零星幾點從緊閉門縫裡漏出的、昏黃的燈火。

  雨水順著瓦楞匯成水線,嘩嘩地瀉落在屋檐下,聲響密集得讓人心頭髮慌。

  梁桂生背靠著一堵冰冷的磚牆,雨水順著斗笠邊緣淌下,在他眼前形成一道水簾。

  他微微眯著眼,目光穿透雨幕,緊盯著巷口的方向。

  蓑衣下的身體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這是他身為洪門佛山大勝堂口『巡山六爺』的本能,專司查奸,對危險的嗅覺遠比常人敏銳。

  胸腔里,一顆心怦怦直跳,與現代都市白領熬夜加班後的心悸截然不同,這是充滿力量的、帶著血氣奔涌的搏動。

  穿越過來月余,他依舊時常在這種緊張時刻感到一絲恍惚。

  上一刻還在西樵山下的武館裡參加槍術兵擊比賽,下一刻靈魂便已塞進這具名叫梁桂生的軀殼裡,成了清末南海縣佛山鎮的一名洪門弟子,蔡李佛拳的傳人。

  這身子骨里蘊含的力量和肌肉記憶,讓他陌生又驚嘆。

  他下意識摸了摸胸口,那封師兄給黃興的密信在胸口壓得他心頭髮緊。

  同盟會要在廣州幹大事,這封信,比他的命更重要。

  一旦暴露,洪門兄弟、革命黨人,個個都是抄家滅門的下場。

  但此刻,他沒空感慨命運弄人。

  腳步聲!

  泥濘中深一腳淺一腳的腳步聲,夾雜著壓低的交談,正朝這邊而來。

  不是更夫,更夫沒這麼鬼祟。

  梁桂生將蓑衣裹得更緊,腳下自然反應輕點地面,身影往牆角的陰影里又縮了縮。

  身體的本能遠快過他的念頭。

  同盟會員、師兄錢維方天黑前才緊急傳來口信:「水鬼」盯得緊,那批「山貨」得提前挪窩,讓他子時在老地方碰頭,務必小心尾巴。

  這「水鬼」,指的便是清廷的探子。

  而那「山貨」,則是要命的東西。藏在特製的「公興隆」嫁女餅籮筐夾層里,準備送往省城給黃興、趙聲那些革命黨的短槍和子彈。

  兩個黑影踉蹌著拐進巷子,戴著斗笠,披著類似的蓑衣,但腰間鼓鼓囊囊,走路的姿勢也帶著官家鷹犬特有的那種虛張聲勢的警覺。

  「丟那媽,這鬼天氣,那幫洪門逆匪偏撿這時候搞搞震(折騰)……」一人抱怨道,聲音沙啞。

  「少廢話,上邊講咗,這幾日風聲緊,捉到一條大魚,頂到半年辛苦錢。仔細睇住啲(看著點),特別是那些食過幾晚夜粥嘅功夫佬(練過幾天武術的練家子)……」另一人聲音尖細些。

  兩人越走越近。

  梁桂生屏息凝神。

  現代人的邏輯告訴他「躲不過」,但這具身體卻自發地調整姿態。

  腳尖微微內扣,腰胯下沉,像是獵豹伏草,隨時可爆發出蔡李佛的「插捶」或「鞭腿」。

  這是一種奇妙的割裂感,大腦在計算,身體在記憶。

  聽覺被放大到極致。

  雨水敲擊不同物體的聲音,瓦片、石板、積水、柴垛……在他腦中自動構建出周圍環境的立體圖譜。

  他能從雨聲的雜音中,清晰地剝離出對方的腳步聲、衣袂摩擦聲、甚至那粗重呼吸間淡淡的酒氣。

  這是穿越帶來的異變?還是這具身體原主苦練出的敏銳?

  或許兼而有之。

  現代人的思維精度與清末武者的身體本能,正在一點點融合。

  按照原定計劃,梁桂生應該在這裡與巡防營的同盟會員接頭。

  但一股強烈的危機感如同這雨夜的涼氣一樣,陣陣升騰在他的後頸。

  太巧了。

  這樣的雨夜,兩個「水鬼」恰好巡邏到這死胡同?

  他們的對話看似尋常,但那尖細嗓音者的話音過於平穩,不像真正抱怨天氣的人應有的呼吸節奏。

  而且語氣雖然急躁,但氣息卻異常平穩綿長,是個練家子;他甚至能「聽」到他們按在刀柄上、手指與濕漉漉皮革摩擦的細微粘膩聲!


  是陷阱!

  心念電轉間,現代人的邏輯分析與本能的危險預判完美同步。

  他不能硬闖,更不能暴露接頭意圖。

  就在對方即將走到他藏身之處正前方,目光快要掃向陰影的剎那。

  梁桂生動了。

  他沒有選擇前沖,而是足尖悄無聲息地一點濕滑的地面,力從地起,身體借力,經腰胯傳導,整個人如一張被無形絲線拉動的紙鳶,悄無聲息向後輕飄飄地滑出丈余。

  蔡李佛輕靈的步法精髓,此刻被他用在了潛行匿跡上,效果奇佳。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帶起一絲風聲,甚至沒有濺起多少積水。

  大雨的雨聲也掩蓋了聲音。

  兩個「水鬼」毫無察覺,依舊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

  梁桂生貼在另一片更深的陰影里,冷冷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他的目光越過他們,望向巷子另一端的出口。

  突然,他瞳孔微微一縮。

  屋頂上,一個模糊的黑影在雨幕中動了一下。

  並非錯覺。

  那是一柄抬起的刀尖反射出的微光。

  果然是陷阱。

  而且是布置周密、前後夾擊的死局!

  而且決不止是兩人。

  梁桂生不再猶豫,身形連續幾個無聲的閃動,利用牆垛、貨堆等一切障礙物作為掩護,迅速遠離這是非之地。

  雨水完美地掩蓋了他的行蹤。

  然而,就在他即將拐出巷口的瞬間。

  啪!

  一聲輕微的、不同於雨滴的脆響自身後傳來。

  是踩到砂土的聲音?還是……

  梁桂生頭皮一麻,毫不猶豫,一個「靈猴蹬枝」猛地向前撲躍!

  嗤——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幾乎貼著他的後腦勺飛過,篤地一聲,一柄閃著暗藍色幽光的飛鏢深深釘入了他前方的木門框上,鏢衣劇顫。

  是高手。

  不能直接回家,會牽連堂口兄弟。

  電光火石間,梁桂生猛地一折身,放棄所有大路,向著巷道最錯綜複雜的塔坡廟方向疾馳而去。

  「抓住他——」身後傳來的狂吼撕破雨幕。

  雜沓的腳步,在青石板路上踩起濺射的水花。

  梁桂生一邊跑,一邊將濕透的蓑衣扯下,反過來胡亂裹在身上,讓深色的內襯朝外,同時將斗笠甩進一旁的臭水溝。

  降低辨識度,這是任何一個現代特工電影都會教的事。

  雨水能沖刷蹤跡,也能掩蓋更多的殺機。

  他懷裡的密信,比他的命更重要。

  必須立刻找到師兄錢維方。

  梁桂生將速度提到極致,在迷宮般的小巷中穿梭,

  身後的呼喝聲和腳步聲緊追不捨,越來越近。

  前方是堵蚝殼牆,左右各有一條里弄。

  突然,一種極度的心悸感攫住了他!

  並非來自身後,而是來自左側那條黑洞洞的巷子

  那裡仿佛有著一股幾乎與雨夜水氣融為一體的、冰冷的殺意。

  那裡還埋伏著第三個人!

  一個更擅長隱匿、耐心極好的殺手,正等著他自投羅網。

  他猛地剎住腳步,非但沒有左轉或右轉,而是朝著正前方那看似無路的蚝殼牆直衝過去。

  在即將撞上的剎那,他右腳猛地一蹬牆面,身體借力騰空半旋。

  左手如電探出,五指生生摳進磚縫,一個驚險無比的「金絲纏腕」加「鷂子翻身」,硬生生將自己甩過了牆頭。

  牆後傳來一聲壓抑的驚咦,顯然沒想到他竟如此果決且身手刁鑽。

  就這一瞬間的耽擱,梁桂生的身影已消失在牆後錯綜複雜的居民區里。

  暫時甩開了身後的追兵,他靠在一處濕冷的牆角,大口喘息,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流下。


  雨水冰冷地拍打在臉上,梁桂生心頭卻一片滾燙。

  穿越而來的靈魂曾以為歷史只是書上的幾行鉛字,但當他親身踏入這泥濘與血火,親眼見到錢師兄這些人的決絕。

  一種更複雜的情感取代了最初的旁觀。

  是敬佩,是不忍,更是一種「我知道歷史走向,我無法袖手旁觀」的沉重責任。

  洪門香火,漢家大義,這些原身的信念,正與他這份來自未來的責任感和欽佩感快速融合,將他牢牢綁在這條驚濤駭浪中的船上。

  他不是原主,但他選擇了成為梁桂生。

  任務失敗了,接頭點暴露。

  一個疑惑驟然浮上樑桂生的心頭。

  消息是如何走漏的?

  這個陷阱如此精準,誰又能保證,師兄身邊就沒有『水鬼』的影子?

  師兄錢維方……他現在還安全嗎?

  喘息片刻後,梁桂生在迷宮般的窄巷中游魚般穿梭,濕透的草鞋踩在青石上,幾乎不發出一絲聲響。

  這具身體對佛山街巷的熟悉程度,遠超他的想像。

  七拐八繞,確認身後再無「尾巴」,他才閃身鑽進一間看似廢棄的舊繅絲房。

  繅絲房隱在一片半塌的磚牆後,只有熟悉地形的人才能找到那扇虛掩的木門。

  梁桂生沒有直接進入,而是繞到屋後,像貓兒一樣悄無聲息地攀上歪脖紫荊樹,透過破損的窗欞向內窺視。

  這是原主身為「巡山六爺」查奸養成的習慣,也是現代人謹慎思維的體現。

  繅絲房內沒有點燈,瀰漫著霉味和淡淡的煙味。

  角落裡一點猩紅的香頭忽明忽暗,映出一張稜角分明的側臉。

  「桂生,是我。甩掉了?」低沉的聲音響起,是師兄錢維方。

  他一身短打,坐在一個倒扣的舊籮筐上,指尖夾著洋菸卷,眉頭緊鎖,透著一股江湖人的幹練與憂憤。

  身旁放著兩個特製的「公興隆」嫁女餅籮筐。

  「兩個水鬼,屋頂還貓著一個,是死局。」梁桂生從樹上滑入屋內,語速極快,「接頭點暴露了。」

  他脫下滴水的蓑衣,露出精悍的身形,下意識地活動了下手腕,關節發出細微的脆響。「巡防營的兄弟冇(沒有)到。」

  錢維方瞳孔一縮,猛地掐滅菸頭:「果然有內鬼。」

  他踢了踢身旁的「公興隆」嫁女餅籮筐。

  「這批山貨,天一亮就必須運出佛山。陸路走不通了,只能走水路,經疊滘入汾江河繞去省城。」

  錢維方從身邊掏出一個油紙包遞過來,裡面是幾個還帶著溫熱的叉燒包。

  「食啲嘢(吃點東西)。還有時間,子時三刻,疊滘碼頭『永發』魚欄,會有人接應餅籮。你一定要送到魚欄的『鶴鳴』手上。」

  梁桂生接過包子,狼吞虎咽。

  穿越至今,他最懷念的是現代社會的食品多樣性,但此刻這具身體急需能量。

  「信呢?」他大口吞咽著含糊地問。

  錢維方湊近,目光炯炯,壓低了聲音:「信更重要。你記住一個名字,『高劍父』,南海上林村的林老太爺後天七十大壽,省城的高劍父先生會來賀壽。

  壽宴前後,你想辦法把信交到高劍父先生手上。」

  高劍父!

  梁桂生心頭一震。

  這個名字,可是真正活在歷史與傳奇中的人物。

  嶺南畫派的先驅,竟然也是同盟會的人?

  這不再是歷史書上的名字,而是一個活生生的、肩負著與他同樣重任的革命者。

  師兄竟能將如此重要的密信託付於他,信任之外,更感壓力如山。

  他鄭重點頭。

  「師兄,出什麼事了?」梁桂生直接問道,目光掃過那兩個關乎許多人性命的籮筐。

  錢維方低聲說:「省城那邊出了事,有個聯絡站暴露了,雖然人撤了出來,但是驚動了水師提督李准手下的精銳『緝捕營』。

  這批『山貨』係(是)最新一批德國自來得手槍(駁殼槍),唔(不)可以有任何閃失。」

  「這封信,比這批貨更重要。」錢維方盯著梁桂生,沉聲說,「記住,萬一……萬一出事,先保信,再保貨。」

  梁桂生鄭重地點點頭,拍了拍貼身用油紙包裹好的信。

  一種歷史的參與感與沉重感壓上心頭,這不再是書本上的知識,而是他正親身踏入的時代洪流。

  外面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貓叫,緊接著是瓦片被踩動的輕微響動。

  梁桂生臉色驟變。

  那絕不是野貓的重量,而是有人刻意輕踩瓦片,而且對方輕功極佳,幾乎融於雨聲。

  錢維方急促地說:「不是貓!快走!」

  話音未落,繅絲房厚重的木門「砰」一聲被粗暴踹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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