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眾生皆苦,唯有自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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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她說的不是第一次殺人——竟是這個意思)

  林牧心底涼透,他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麼,至少像很多次無法面對重要抉擇時一樣,拿失憶當藉口也好。

  可在赤裸的真相面前,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懷孕逼宮是假的,無非是蘇念卿害怕再次失去想出的荒唐戲碼。

  但知道真相後,他的心情卻並無半分輕鬆,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u盤跟筆記本也不是後手,這個才是。

  他確實想穿越回去,失憶前的自己已經預料好了一切,正如蘇念卿所說,他在十年後的世界設置了一個錨點,拿一個母親最珍貴的孩子,迫使她幫助自己回到未來。

  「就算是有苦衷好了。」

  林牧轉頭靜靜盯著她,心想:「希望你也是這樣覺得,至少心裡會好受點。蘇念卿,很抱歉我是個混蛋,沒有能夠做得更好。」

  本想說「我們還會有孩子」,但又覺得這是自欺欺人,畢竟兩個孩子都不是同一個人;

  還想說「我們一定會回去的,他還在等你」,又覺得這簡直是得了便宜還賣乖,等同於說「既如此,你還不如好好接受自己的命運」這種渾話。

  最終只是長吐一口氣,默默攬過女人的肩膀,忽見她眸中亮起微弱的星光:「你看,那邊——」

  聽到她說話的聲音。

  林牧心底一涼忽然閉口,然後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雙眸漸漸瞠圓。

  只見昏黃的路燈下,兩大一小三個身影緩緩從街角走過,小女孩坐在男人的肩頭,歡快地喊著:「我騎大馬了!」

  男人笑得一臉寵溺,身旁的女人卻是嗔怪道:「快下來,你爸爸剛剛才下班呢,別鬧他。」

  溫馨的畫面恍如利刃般撞進林牧的視線,他心臟驟停。

  直到此刻,

  林牧才明白「觸景生情」原來是這個意思。

  小女孩還在撒嬌:「不要嘛,我就要騎大馬!爸爸說過只要我考60分,就獎勵我騎大馬。」

  旁邊的女人無奈搖頭:「你還好意思說呢,考60分是什麼值得光榮的事情嗎?」

  兩人怔怔地看著這一家三口說說笑笑地走過,小女孩才注意到路邊的他們,歪著頭說:「爸爸媽媽,你看那兩個哥哥姐姐好像一條狗啊,垂頭喪氣的。」

  女人臉色大驚,連忙捂住孩子的嘴:「你胡說什麼呢!」繼而朝林牧兩人歉然道:「不好意思啊,小孩子不懂事,亂說話的。」

  狗嗎?

  林牧突然覺得這個形容實在太過貼切。

  《大話西遊》里的至尊寶,不就是這樣一條不得不放棄摯愛的狗嗎?

  他們也確實不遑多讓,至少同樣在別人的幸福面前顯得如此狼狽。

  不過看小女孩的年紀,約莫四五歲,估計說這個話也沒惡意。

  林牧擺了擺手,勉力擠出一絲笑容,示意沒事。

  緊接著小女孩便掙脫爸爸的懷抱,蹦跳著下來,掏出一張紙巾,遞給蘇念卿,揚起小臉,奶聲奶氣道:「姐姐,你哭了嗎?給,這是紙巾。」

  林牧看著這張天真無邪的小臉蛋,不知道蘇念卿此刻在想些什麼,但他此刻想起的卻是林恬恬跟林悅悅兩姐妹。

  周樹人曾說,

  人只有失去後,才懂得珍惜。

  十年後,他辜負了院長媽媽,十年前,才離開不到兩個小時,他就已經開始懷念那份溫暖了。

  不知道林子衿會不會哭,江眠會不會後悔覺得對他太苛刻,林子玥還會不會再跟楚瑩瑩吵架拌嘴.....一張張俏臉在眼前閃過。

  蘇念卿終於開口了。

  摸了摸小女孩的頭髮,柔聲道:「謝謝你呀,小朋友,姐姐沒有哭,只是被風迷了眼睛。」

  小女孩歪著頭,眨著天真的大眼睛:「是嘛,可是你眼睛紅紅的,還有淚水呢。」

  蘇念卿蹲下身來,與小女孩平視,輕輕握住她的小手:「因為姐姐剛才看到了一隻很漂亮的蝴蝶飛走了,有點捨不得。」

  「蝴蝶還會再飛回來的!」

  小女孩信心滿滿地說,「媽媽說過,喜歡的東西總會再相遇的!」


  蘇念卿的眼眶又濕潤了幾分,她強忍著哽咽,在小女孩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你說得對,謝謝你的紙巾,也謝謝你的安慰,你真是個好孩子。」

  小女孩困惑地皺起小臉:「可是,老師說過'好孩子'是誇獎呀,為什麼你又哭了?」

  她轉頭看向媽媽,咬唇道:「媽媽也總說我是好孩子,但她每次說完也會偷偷抹眼淚。」

  孩子媽媽見女兒口無遮攔,似乎也被觸動了心事,連忙拉過小女孩的手將她護在身後,朝蘇念卿歉然道:「不好意思啊!這孩子從小身體不好,一直呆在醫院,今天本想著她爸爸下個早班,帶她出來逛逛夜市,沒想到卻讓你們見笑了......」

  聞聽此言,林牧心中恍然,難怪看這小女孩面色蒼白得不太正常。

  他看向孩子父親,對方苦笑著撓了撓頭:「白血病,遺傳病,化療第三年了。」

  林牧頓時不知道說些什麼了,剛剛聽了蘇念卿的幽怨傾訴,原以為他兩個已經夠慘了,這會突然撞見個更慘的,也不由心頭沉重,只能從包里掏出煙:「來一根?」

  「謝謝,我很久沒抽了。」

  男人擺了擺手,眼神卻看向自己老婆。

  女人嘆了口氣:「去吧,別嗆著孩子就行。」

  兩人走到一旁點燃香菸,隱約還能聽見蘇念卿在輕聲詢問小女孩的病情:「你叫什麼名字呀?」「平時會不會疼?」「最喜歡吃什麼呀?」

  小女孩脆生生的回答隨風飄來:「我叫徐瑤瑤,瑤瑤是瑤池仙女的瑤哦!!最喜歡吃糖,但是護士姐姐說不能多吃......」

  男人吐出一口煙圈,望著夜空:「有時候真不知道,讓孩子受這麼多苦到底值不值得。」

  林牧沉默片刻,看著菸頭明滅的火光:「至少你們還在一起。」

  「眾生皆苦,萬象本無,我也只能苦中作樂了。」

  男人臉上浮現一絲苦笑,突然抬眸看他:「哎,兄弟,看你這年紀是還在上學吧?」

  林牧撣了撣菸灰:「大四快畢業了。」

  男人的目光又轉向不遠處的蘇念卿:「那...她是你女朋友吧?」

  林牧沉默片刻:「可以說是。」

  「看她那個神情,剛剛吵過架?」

  男人試探著問。

  林牧又不說話了。

  那能算是吵架嗎?蘇念卿從頭至尾沒罵過他,他也沒什麼反駁的話可說。

  男人瞭然地拍拍他肩膀:「害,女人都是要哄的。花點時間陪陪就好,我看她氣質不凡,開的車也不便宜,應該不缺錢。這種姑娘啊,要的不是物質,是真心。」

  真心嗎?

  林牧知道男人說的話在理,蘇念卿也確實是這樣一種心態。

  否則也不可能繞這麼大圈才跟他坦白,但問題是他現在最缺的就是真心。

  失憶後的他,

  連對自己的心都摸不透,又拿什麼去給別人真心?

  見他不說話,男人露出詫異的神情:「你這表情...難道對她還不太滿意?不至於吧,這麼漂亮的姑娘,氣質又好。」

  林牧苦笑。

  這個他還真說對了,蘇念卿雖然漂亮,但在幾女當中最多也就是平分秋色。

  林子衿的溫婉,江眠的清冷,林子玥的俏皮,徐至真的知性...每個都有獨特的魅力。

  可現在糾結這些又有什麼意義?

  「不是,你來真的啊!」

  男人本來只是隨口開個玩笑,卻沒想林牧這反應竟是默認,也不由瞪大了眼睛。

  正欲再問,突然那邊的女人喊道:「當家的,過來一下!這美女非要給我們塞錢,我怎麼勸都不聽呢!」

  兩人聞言同時轉頭望去,只見蘇念卿正將一個厚厚的信封往女人手裡塞。

  女人滿臉為難,雙手不住推拒,身子微微後仰:「使不得使不得!這怎麼好意思...」

  蘇念卿卻執意要給,纖細的手指緊緊捏著信封:「收下吧,就當是給瑤瑤買糖吃的。」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執拗,眼神中透著一絲近乎偏執的堅決,仿佛不是在施捨善意,而是在贖罪。

  男人趕緊掐滅菸頭跑了過去:「美女,別這樣。我們家這個病不是錢能解決的,化療三年早就掏空家底了,再多錢也不見得好使。真的謝謝你的好意。」

  他輕輕將信封推了回去,語氣有些苦澀。

  蘇念卿一愣神,握著信封的手指微微發顫,眼中的執拗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若失。

  林牧也走了過來,看著她玉白的俏臉,心中一緊,連忙握住她的手,卻發現她的掌心冰涼得嚇人。

  一家三口見她神色恍惚,似乎是怕她繼續堅持給錢,連忙說道:「那個,我們還得回醫院複查,就先走了。瑤瑤來,跟哥哥姐姐拜拜。」

  小女孩乖巧地揮了揮小手:「哥哥姐姐再見!希望你們不要再吵架啦!」

  直到那三個溫馨的背影漸漸走遠,蘇念卿才戀戀不捨地收回視線,喃喃道:「希望下輩子......你能快快樂樂長大。」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也不知道到底是對誰說的。

  夜風捲起地上的落葉,在她腳邊打著旋,像是在替誰完成一場無聲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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