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地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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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墨心念微動,收回望向神峰的目光。

  那道氣息他很熟悉。

  八年了,在這片流放之地,能讓他記住的氣息不多,這道氣息算一個。

  片刻後,霧氣中走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頭獨眼龍。

  準確地說,是一頭獨眼的雜血龍。

  它體型比秦墨小一圈,鱗片呈暗沉的灰黑色,多處破碎,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傷疤,最觸目的是它的臉。

  右眼的位置只剩一個空洞,一道猙獰的疤痕從左額貫穿到下顎,將那張本就猙獰的面孔劈成兩半。

  它的龍角斷了一根,只剩下左邊那根,也布滿裂紋。

  屠。

  秦墨認識它。

  八年前,他在荒龍淵最兇險的一天,在一片懸崖下遇到了它,那時,秦墨剛殺了一頭有百歲的荊棘白龍,渾身是傷,奄奄一息,是屠從暗中走出,看了他一眼,然後扔下一塊妖核,轉身離開。

  「新來的?」

  它看著沉默的焱,自顧自道:「能活著走出第一天的,都是有點東西的。我叫屠,這地淵的雜血里,我排第六。」

  那是秦墨對這荒龍淵最早的認知之一。

  此刻,屠走到近前,用那隻獨眼看了看秦墨,又看了看遠處那座沉默的神峰。

  「又失敗了?」

  屠問。

  秦墨沒有回答。

  屠也不需要回答。

  它沉默片刻,忽然道:「我活了多久,自己都記不清了,五十年?一百年?反正比你們這些後來的都久。」

  「這些年,我看著一批批雜種被扔進來,又看著一批批雜種死掉,有的死在妖獸嘴裡,有的死在內鬥中,有的……」

  它獨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有的死在那座山上。」

  屠繼續說道:「我攀登過那座神峰,已經記不得是上百次還是上千次……」

  「第一次,我撐到了半山腰,百年前,我看到了峰頂,最近一次,我差點就摸到出口了。」

  「然後我發現一件事。」

  它轉過頭,獨眼死死盯著秦墨:

  「那座山,在看著我們。」

  秦墨眸光微動。

  屠說:「不管你多強,它總會比你更強一分。

  你速度快,它就突刺更快,你力氣大,它就重力更重,你能扛雷,它就雷火齊下,永遠壓你一頭,永遠讓你差那麼一點。」

  「這不是試煉,這是殺局。」

  「我們這些雜種,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沒被當成真正的龍。」屠自嘲道,「血脈不純,就是原罪。」

  「龍庭那些純血,都防著我們,怕我們這些雜種變強了,回去稀釋他們的血脈……我們證明了血脈不是一切。」

  它收回目光,看向秦墨:

  「我不想死在這裡。」

  「我活了這麼久,殺了那麼多妖獸,熬過了那麼多次必死之局,不是為了最後死在那座山上。」

  「如果你跟我一樣,就跟我來吧。」

  屠轉身,片刻後,秦墨跟了上去。

  一前一後,穿過沼澤,越過山澗,最終來到一處深淵邊緣。

  那深淵橫亘在大地上,如同大地裂開的一道傷口,深不見底,只有從深處升騰起的幽藍色火焰,照亮了四周嶙峋的岩壁。

  火焰無聲燃燒,卻感覺不到任何熱度。

  只有一股滲入骨髓的寒意。

  「地淵。」

  屠站在崖邊,低頭望著那片幽藍的火海,聲音平靜得近乎麻木:

  「荒龍淵真正的秘密。」

  秦墨走到它身側,向下望去。

  幽藍的火光中,他看到了無數龍骨。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鋪滿了地淵的底部。有的巨大如山,有的細小如蛇,有的已經腐朽成灰,有的還保持著生前的姿態——仰頭向天,龍口大張,仿佛在發出無聲的嘶吼。

  那是無數年來,死在這裡的雜血龍。


  「它們都是來過的。」

  屠緩緩說道,獨眼中倒映著幽藍的火光:

  「有的是爬神峰失敗後,不甘心,想從這裡找條路,有的是被怨魂纏上,生不如死,跳下去求個解脫。

  有的是太想離開,一次次闖入,一次次失敗,最後發瘋,死在裡面。」

  「這麼多年,來過這裡的雜血,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活下來的——」

  它頓了頓:

  「六個。」

  秦墨轉頭看向它。

  屠迎著他的目光,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我排第六。」

  「那五個,都還活著。活在地淵深處,活在那片妖火里。」

  「它們的肉身早就被血煞侵蝕透了,沒法再成長。

  它們的魂魄被怨魂糾纏了不知多少年,隨時可能崩潰。

  但它們還活著,還清醒,還在等一個機會。」

  「等什麼?」

  秦墨問。

  屠沉默片刻,緩緩道:

  「等一個能打破這死局的變數。」

  它轉過頭,獨眼盯著秦墨:

  「我覺得,你可能就是那個變數。」

  秦墨沒有立刻回應。

  他低頭,望著那片幽藍的火海,望著那些無聲燃燒的龍骨,望著火光深處若有若無的陰影……那是遊蕩的怨魂,是無數死去雜血殘留的執念。

  屠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你有兩個選擇。」

  「第一,回去,繼續爬那座神峰。以你的實力,再爬幾次,說不定真能爬上去。

  但你也看到了,那座山會根據你的實力調整劫難,你越強,它越強。

  你爬上去的概率,不會比你第一次爬的時候高多少。而且,就算你爬上去……」

  它頓了頓,聲音低沉:

  「上面是什麼,你知道嗎?」

  「龍庭那些純血,會在出口等著你嗎?」

  「還是說,等你九死一生爬上去,迎接你的是一道早已準備好的絕殺?」

  秦墨沒有回答。

  這些問題,他早已想過。

  屠繼續道:

  「第二個選擇,下去。」

  它看向地淵深處:

  「下去,找到那五個,看看它們等的變數是不是你,然後,一起闖那條真正的路。」

  「那條路,我不知道在哪,不知道是什麼,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出來。

  但我知道一點……」

  它轉過頭,獨眼中燃起微弱的火光:

  「無數年來,死在神峰上的雜血,不計其數,而活著闖入地淵深處的,只有六個。」

  「它們還活著。」

  「還在等。」

  此刻秦墨面臨兩個選擇,闖地淵,還是攀神峰。

  進入地淵會被血煞侵蝕心脈,跟屠一樣肉身無法成長,很有可能和其他雜血一樣永遠被困在這裡,生不如死,直至焱的一生結束,夢境破碎,靈魂受損,被迫退出夢境。

  而繼續攀登那座不可能的神峰,秦墨用菩提慧光推演過,除非能成長到聖涅巔峰,以龍軀才可進行終極一躍。

  但前提是龍庭的純血真龍種們願意放行。

  這條路,歸根結底,還是將命運交予他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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