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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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家堡的夜空被黑火映得一片暗紅。

  李牧鳴帶領巡查衛趕到時,看到的是一片煉獄。圍牆坍塌,房屋傾頹,青石鋪就的街道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乾枯的屍體。空氣中瀰漫著焦糊與腐朽混合的氣味,讓人忍不住想要作嘔。

  十道遁光落在鎮門口,巡查衛的成員們看到眼前的景象,面色齊齊一變。

  「這是……韓家堡?」一個年輕的巡查衛聲音發顫。

  李牧鳴沒有回答。他的目光穿過廢墟,落在那道緩緩移動的黑色身影上。

  那人渾身燃燒著漆黑的火焰,所過之處,草木成灰,石壁龜裂。他的步伐緩慢卻堅定,正朝內院的方向一步步逼近。

  內院的大門已經碎了。門後,韓家的倖存者們擠在一起,幾個鍊氣期的修士癱軟在地上,渾身發抖。

  韓世榮的兩個族弟擋在最前面,面色慘白,靈力幾近枯竭,卻依然死死握著手中已經卷刃的長劍。

  「巡查衛來了!」有人看到了鎮門口的身影,發出劫後餘生的呼喊。

  韓家的族人們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李牧鳴深吸一口氣,右手握緊腰間的長劍,左手掐訣,低喝一聲:「列陣!」

  身後九名巡查衛齊齊應諾,腳步移動,十人瞬間結成一座軍陣。靈力在他們之間流轉,如同一條無形的鎖鏈,將十人的氣息連為一體。

  《九死鎮岳陣訣》。

  以軍陣之力聚合眾人靈力,攻防一體,勢如山嶽。十人合力,足以與築基圓滿的修士抗衡。

  軍陣成型的瞬間,一股沉穩厚重的氣息從十人身上升騰而起,與李牧慶周身那狂暴扭曲的火息碰撞,發出細微的嗤嗤聲。

  李牧鳴的眉頭微微一挑。

  他發現,軍陣之力對那詭異的黑色火焰有天然的抵抗力。

  九死鎮岳訣是兵道功法,講究意志如鐵、心念如一,修行者每時每刻都在磨礪自己的心神。

  「壓上去。」李牧鳴下令。

  十人邁步,步伐整齊如一,每一步都踩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轟響。軍陣的靈力如同一座移動的山嶽,向李牧慶碾壓過去。

  李牧慶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兜帽下露出一張蒼白的臉,和一雙漆黑如墨、燃燒著幽綠色火苗的眼睛。那雙眼睛看向李牧鳴,沒有焦點,沒有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但在那片黑暗的最深處,有什麼東西……跳動了一下。

  李牧鳴沒有注意到。

  他手中長劍一振,軍陣之力凝聚於劍尖,化作一道凝實的劍芒,直刺李牧慶胸口。

  「鐺——」

  劍芒撞在李牧慶身上,發出金鐵交鳴的巨響。黑色的火焰劇烈翻湧,試圖吞噬劍芒,但軍陣之力凝聚的劍芒中蘊含著十人如一、心念堅定的意志,荒火侵蝕起來極為吃力。

  李牧慶被這一劍震退了數步,胸腔中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

  「有效!」身後的巡查衛精神一振。

  李牧鳴沒有放鬆,長劍再振,又是三道劍芒接連射出。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加凝實,更加凌厲。

  李牧慶連連後退,黑色的火焰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盾牌,擋住了大部分攻擊。但他的步伐開始凌亂,身體搖晃,像是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

  李牧鳴捕捉到了這個破綻。

  他一步踏出,軍陣之力灌注雙腿,身形快如閃電,瞬間出現在李牧慶身側。長劍橫掃,劍芒劃出一道弧線,斬向李牧慶的脖頸。

  李牧慶猛地轉身,右手五指成爪,朝李牧鳴的面門抓來。

  這一爪裹挾著濃烈的荒火,還沒碰到皮膚,那股讓人心神崩潰的煩躁感便撲面而來。

  李牧鳴咬緊牙關,九死鎮岳訣運轉到極致,意志如鐵,硬生生頂住了那股侵蝕。長劍不變方向,繼續斬向李牧慶的脖頸。

  「噗——」

  劍芒斬入李牧慶的肩膀,切入三寸,黑色的血液從傷口中噴涌而出。血液落在地面上,瞬間將青石腐蝕出一個個大坑。

  李牧慶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低頭看著肩膀上的傷口,那幽綠色的火苗在眼眶中瘋狂跳動。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李牧鳴。


  李牧鳴看到了那雙眼睛。

  在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人類的光亮。那光亮在瘋狂掙扎,像是在與什麼力量作最後的抗爭。

  李牧慶的嘴巴張開。

  「……殺……了……我……」

  聲音沙啞、含混,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痛苦和絕望。

  「……鳴哥……殺了我……」

  李牧鳴的瞳孔猛地一縮。

  李牧慶 ! !

  「牧慶?!」他的聲音中滿是不可置信,「你……你是牧慶?!」

  他仔細看向那張蒼白的臉,雖然瘦了許多,雖然眼眶中滿是黑色的火焰,但那眉眼,那輪廓,分明就是失蹤的李牧慶。

  那個在清安道院畢業、在押送任務中挺身而出、用數年積攢的貢獻點兌換了碧火雀的年輕人。

  那個他以為已經死了的李牧慶。

  「殺……了我……」李牧慶的聲音越來越微弱,眼眶中那絲光亮也在迅速黯淡,「我……控制不住……求……求你……」

  他的右手猛地抬起,朝自己的胸口抓去。

  但手剛舉到一半,黑色的火焰便從體內湧出,將那隻手緊緊纏住,硬生生拉了回去。

  「啊——」李牧慶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整個人彎下腰,渾身劇烈顫抖。

  那些被血丹煉化的冤魂,那些被荒火點燃的執念,在這一刻同時爆發,在他體內瘋狂撕扯。

  他的皮膚下,一道道黑色的紋路如同活物般蠕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想要破體而出。

  李牧鳴看著這一切,手在發抖。

  他是李牧鳴。

  李家巡查衛的首領,殺伐果斷,從不猶豫。

  但此刻,他看著面前這個人不人鬼不鬼的身影,看著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同族兄弟,他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牧慶……」他的聲音沙啞,「你怎麼……變成這樣……」

  「……陰……教……」李牧慶的喉嚨里擠出一個名字,「玄陰教……把我……變成……」

  他的眼眶中,那絲光亮已經只剩下最後一點。

  「鳴哥……最後……求你……」他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了一些,像是迴光返照,「……殺了我……別讓……其他人……知道……我是……李家人……」

  「不後悔……」

  他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揚了一下。

  然後,那絲光亮的最後一點餘暉,被黑暗吞沒。

  李牧慶的眼睛重新變成純粹的黑色,幽綠色的火苗瘋狂跳動。

  他直起身,看向李牧鳴,右手五指成爪,朝李牧鳴的心臟抓去。

  李牧鳴沒有躲。

  他看著李牧慶,眼中的猶豫和痛苦在這一刻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

  「牧慶,走好。」

  長劍刺出。

  沒有任何花哨,沒有任何保留,軍陣之力凝聚到極致,劍芒如同一條銀色的蛟龍,從李牧慶的胸口貫入,從後背穿出。

  李牧慶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低頭看著胸口的長劍,黑色的血液順著劍身流淌。

  他的嘴巴張開,想要說什麼,卻只發出了一聲含混的嗚咽。

  眼眶中,那幽綠色的火苗閃爍了幾下,然後……熄滅了。

  李牧慶閉上了眼睛。

  他的身體向前傾倒,李牧鳴伸手接住了他,將他輕輕放在地上。

  黑袍下,那張蒼白的臉上,竟有一絲安詳。

  李牧鳴蹲在他身旁,沉默了很久。

  身後的巡查衛們面面相覷,沒有人敢出聲。

  他們不知道這個渾身冒著黑火的人是誰,但從李牧鳴的舉動和那聲「牧慶」中,他們猜到了。

  「鳴哥……」一個巡查衛小心翼翼地上前,「屍體怎麼辦?」

  李牧鳴站起身,深吸一口氣。

  「帶回青木崖。」他的聲音沙啞而平靜,「不要對外聲張,封鎖消息。這是玄陰教煉製的傀儡,用來擾亂虹東郡的邪物。」


  巡查衛們對視一眼,齊齊點頭。

  「是。」

  李牧鳴脫下自己的披風,蓋在李牧慶身上,遮住了那張蒼白的面孔。

  他轉身,看向韓家堡的倖存者們。

  「韓家家主韓世榮何在?」

  沒有人回答。

  一個築基初期的族弟低下頭,聲音哽咽:「家主……已經戰死了。」

  李牧鳴沉默了一瞬。

  「韓家堡所有倖存者,隨巡查衛撤回清安坊市。韓家堡暫時廢棄,等查明真相後再做處置。」

  韓家的族人們默默點頭。

  李牧鳴帶著巡查衛和韓家的倖存者,離開了這片廢墟。

  身後,韓家堡的火焰漸漸熄滅,只剩下滿地的焦黑和乾枯的屍體,無聲地訴說著這一夜的慘烈。

  沒有人注意到,當李牧鳴的長劍刺穿李牧慶胸膛的那一刻,有一團幾乎透明的、微微扭曲的火焰,從李牧慶的屍體中飄出,順著劍身,悄無聲息地鑽入了李牧鳴的體內。

  妄燼荒火不會消亡。

  它只會轉移。

  殺死宿主的人,將成為下一任宿主。

  李牧鳴走在隊伍最前方,面色如常,步伐穩健。

  他感覺不到任何異樣。

  只是心底,有一絲莫名的煩躁。

  他以為是李牧慶的死讓他心情沉重,沒有在意。

  後山的礦洞中,陰九盤膝而坐,閉目感知著遠處那團火焰的氣息。

  他睜開眼,嘴角微微上揚。

  「成了。」

  他的聲音很輕,在空曠的石室中迴蕩,如同死神的低語。

  「李牧鳴……李家的巡查衛首領……這更有意思了。」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看向韓家堡的方向。

  夜空中,那片暗紅正在消散。

  但陰九知道,真正的混亂,才剛剛開始。

  「妄燼荒火,不會殺死宿主。它只會讓人慢慢瘋狂。」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期待,「先是煩躁,然後是憤怒,再然後是失控。失控的巡查衛首領,在清安坊市大開殺戒……李家會怎麼應對?」

  他轉身走回石室,重新坐下,閉上眼睛。

  「哈哈……哈哈哈……」

  石室內,月光石清冷的光芒照在他臉上,映出一張蒼白而滿足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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