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雲嵐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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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木崖,迎松堂。

  時值初秋,堂外古松蒼翠依舊,松濤陣陣,與檐角懸掛的青銅風鈴相和,更顯山間清寂。兩側青玉案几上,青銅香爐裊裊升起寧神靜氣的松柏香,淡青煙霧在透過雕花木窗的光柱中緩緩盤旋。

  李牧歌端坐主位,一襲簡潔玄色常服,並無多餘紋飾,只在袖口處以銀線繡著若隱若現的流雲紋。

  他氣息內斂如古井深潭,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氣度,金丹真人的威儀無需刻意彰顯,已如無形的場域般瀰漫堂中每一個角落。陽光斜照在他平靜的側臉上,映出幾分超然物外的淡然。

  李本書坐在左下首,一身素色長袍,花白頭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他神色平靜,正慢條斯理地品著杯中靈茶,偶爾抬眼看向堂外,目光深邃如古井,不見波瀾。

  李牧逸侍立一旁,一身月白勁裝,腰佩長劍,身形筆直如松,負責今日的接待事宜,神色恭謹中帶著警惕。

  而李牧岩則在外圍警戒,神識如一張無形大網,細緻地籠罩著整個迎松堂區域,任何風吹草動皆難逃其感知。

  不多時,堂外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沉穩有力,帶著一股隱約的灼熱氣息。族中弟子引著一行人步入堂中。

  為首者是一名身著赤紅錦袍的中年修士,約莫四十餘歲模樣,面容精悍,顴骨略高,一頭赤發如火焰般在腦後束起,修為在築基後期。

  他眼神銳利如鷹隼,行走間步伐沉穩,周身自然散發出的靈壓帶著赤發族特有的灼熱感,仿佛一團行走的火焰,令堂中溫度都隱隱上升了幾分。

  他身後跟著兩名築基初期的隨從,同樣赤發紅袍,神情肅穆。再後面,則是七八名年紀在二十到三十歲之間的年輕修士。

  這些年輕人皆是一頭赤發,只是色澤深淺不一,血脈氣息濃郁程度也各有差異,修為多在鍊氣後期至築基初期之間。

  他們一個個眼神倨傲,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與不加掩飾的好奇,毫不客氣地打量著堂內陳設,目光最終齊齊落在主位上的李牧歌身上,有的審視,有的挑釁,有的則帶著幾分不服氣的探究。

  「赤焰郡,赤發族外務堂執事,赤練,見過李真人。」為首的中年修士赤練上前一步,微微拱手,禮節周全,但語氣平淡,並無多少恭敬之意,反而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疏離,「奉我家族長之命,特來拜會,恭賀李真人金丹大成,虹東建制。」

  他的聲音洪亮,在堂中迴響,刻意強調了「赤焰郡」與「虹東建制」,隱隱有分庭抗禮之意。

  「赤練執事客氣,遠來辛苦,請坐。」李牧歌抬手示意,語氣同樣平淡如水,既不顯熱絡,也不失禮數,仿佛只是接待一位尋常訪客。

  赤練也不推辭,帶著兩名隨從在客位落座。那七八名年輕修士則整齊地站在他們身後,依舊昂首挺胸,目光炯炯,如一群蓄勢待發的雛鷹。

  侍奉弟子悄然上前,為客座諸人奉上青瓷茶盞,盞中靈茶葉片舒展,清香四溢,是青木崖特有的「青松霧雨」。赤練象徵性地端起茶盞,沾了沾唇便放下,目光直視李牧歌,開門見山道:「李真人,實不相瞞,此番前來,除了恭賀,亦有一事相商,關乎兩郡年輕一輩的交流與未來。」

  他的話語直接,打破了一開始的寒暄,將話題引向核心。

  「哦?願聞其詳。」李牧歌神色不動,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杯壁,等待著對方的下文。

  赤練目光掃過堂中,尤其在侍立一旁的李牧逸身上停留一瞬,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隨即朗聲道:「我赤發族入駐天劍域,得真君賜封赤焰郡,深感責任重大,不敢有負上宗期許。

  為激勵族中年輕子弟奮發向上,刻苦修行,亦為增進與友鄰各郡情誼,互通有無,共同進步,我族有意於近期舉辦一場『赤焰新會』,特邀各郡年輕俊傑赴赤焰郡切磋論道,交流修行心得,取長補短。」

  他頓了頓,話鋒微轉,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壓迫感,目光掃過李家眾人:「尤其是,聽聞虹東郡李家,近年來人才輩出,年輕一輩中頗有俊彥。

  我族這些年輕人,平日裡在族中修煉,難免心高氣傲,坐井觀天。久聞李家大名,特想藉此良機,向李家諸位才俊『請教』一二。也好讓他們親身體驗,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挫一挫驕躁之氣,於他們日後修行大有裨益。」

  話說得冠冕堂皇,充滿了「為後輩著想」、「促進交流」的正面理由。但堂內所有人都心如明鏡。

  什麼「新會」、「請教」,分明是看李家新晉雙金丹,開郡建制,勢頭正盛,又與赤發族在資源分配、勢力範圍上有過些許未公開的摩擦,便想拿李家年輕一輩當墊腳石,在公開場合打壓李家銳氣,同時向整個天劍域展示赤發族年輕一代的強勢,鞏固其「九郡之首」的威名與影響力。這既是試探,也是立威。


  李牧逸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按在劍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緊。李本書緩緩放下手中茶杯,青瓷杯底與桌面接觸發出輕微而清晰的脆響,他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但很快又恢復了古井無波。

  李牧歌卻依舊面色平靜,仿佛真的只是在聆聽一個友好提議,沒聽出對方話中隱含的機鋒與挑釁。

  他甚至還頗為認同地點了點頭,語氣溫和:「赤發族有此美意,願為增進各郡年輕修士交流而奔走,確是好事。年輕人多切磋,多見世面,於道途有益。」

  赤練眼中閃過一絲得意與輕蔑,以為李牧歌迫於形勢或出於禮節,要應承下來。他身後的年輕修士們,有幾個嘴角已經勾起弧度,眼神更加倨傲。

  卻聽李牧歌話鋒一轉,繼續平靜地說道:「不過,赤練執事方才也說了,此舉是為增進與『各郡』情誼,讓年輕人知道『天外有天』。既然如此,何不將格局放大一些,將此事做得更為周全妥當?」

  他頓了頓,目光清澈地看向赤練,緩緩道出驚人之語:「由我虹東李家出面提議,稟明上宗,陳明利害,請由宗門主持,舉辦一場覆蓋天劍九郡所有年輕修士的正式比試?如此,方能真正促進各郡英才廣泛交流,讓所有年輕人都能看到更廣闊的天地,而不局限於兩郡之間。」

  李牧歌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赤練執事以為,將此『赤焰新秀會』,升格為『天劍域第一屆年輕修士英才會』,由天劍宗定立章程,統一調度,各郡公平選派代表參與,廣邀同道觀摩,豈不更妙?格局更大,意義更深,也更符合長河真君設立九郡、激勵修行的本意。」

  他看向臉色微變的赤練,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穩力道:「屆時,貴族年輕俊傑,自可與其他八郡英才同台競技,一展身手,揚名立萬。視野開闊,所得想必更多。而我虹東李家,作為天劍域一員,亦當遵循宗門號令,公平遴選子弟,全力以赴,與各郡道友共襄盛舉。」

  赤練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眼神閃爍不定。他萬萬沒想到李牧歌會如此應對!不僅輕描淡寫地化解了赤發族針對李家的意圖,還將矛盾焦點上移,一腳把球踢給了高高在上的天劍宗,更把一場可能充滿針對性、打壓性的「切磋」,變成了面向所有人的「九郡同台競技」。

  如此一來,赤發族若再堅持只與李家「切磋」,反倒顯得小氣、狹隘、且別有用心,落人口實。

  赤練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怒與意外,大腦飛速運轉。他知道李牧歌已將話說到這個份上,站在了「顧全大局」、「遵從宗門」的道德高點上。

  自己若再堅持原議,不僅落了下乘,顯得赤發族器量不足,也難保不會傳到天劍宗那些大人物耳中,留下「挑動郡際爭端」、「格局太小」的負面印象。

  他乾笑了兩聲,笑聲在安靜的堂中顯得有些突兀:「真人所言……高瞻遠矚,確有道理。此事……此事關係九郡年輕修士,影響深遠,確非我一人可決。需稟明族長與諸位長老,仔細商議定奪。」

  這話已是承認李牧歌的建議有其合理性,同時給自己找台階下。

  「自當如此。」李牧歌微笑頷首,仿佛剛才只是提出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建議,「事關重大,謹慎些是應該的。稍後,李某也會修書一封,將此事原委與建議呈報天劍宗寧德真人。

  畢竟,若真能促成此等盛會,亦是天劍域一樁美談。無論結果如何,赤發族促進年輕修士交流的初衷,李某是深表贊同的。」

  赤練心中暗罵李牧歌狡猾老練,面上卻不得不維持基本禮節,勉強扯出笑容:「李真人考慮周詳。那……便靜候各方消息。今日叨擾李真人清修,我等先行告退。」

  「牧逸,代我送送赤練執事一行。」李牧歌吩咐道,語氣平和如初。

  「是,族長。」李牧逸上前一步,對赤練做了個請的手勢,「赤練執事,請。」

  赤練起身,對著李牧歌再次拱了拱手,轉身帶著面色各異、尤其是那些滿臉不服卻不敢多言的年輕子弟,跟著李牧逸離開了迎松堂。他們來時那股隱約的灼熱與壓迫感,似乎也隨著他們的離開而消散了許多。

  堂內恢復安靜,只剩下松香與茶香裊裊。

  李本書看向主位上的李牧歌,沉吟道:「將矛盾上移,借天劍宗之力化解,確是高招。只是……天劍宗會同意嗎?即便同意,其中細節安排,赤發族那邊,怕也不會輕易放棄主導權,必會多方運作。」

  李牧歌端起微涼的茶杯,輕輕吹拂著表面並不存在的浮葉,目光平靜而深遠:「七叔放心。長河真君設立九郡,本就有平衡、激勵、選拔後進之意。


  舉辦一場覆蓋九郡、有一定規模的年輕修士正式比試,正合其意,既能直觀檢驗各郡後備力量的成色,也能在可控範圍內促進良性競爭與交流,增強宗門對各郡的影響力與凝聚力。於公於私,天劍宗沒有理由反對,甚至可能樂見其成。」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赤發族……他們再強勢,根基再厚,也是天劍域的一員,也要遵循宗門定下的大框架。他們可以爭取更多的參與份額、更有利的賽制,但想將之完全變為打壓某一家的工具,在宗門眼皮底下,難。

  只要我們李家光明正大地提出建議,站在宗門與九郡共同利益的角度,便占據了主動。」

  他目光掃過堂外蒼翠的松林,聲音沉穩:「而且,這也未必不是一次機會。正好藉機看看,我李家這些年積累的年輕一代,與其他幾郡相比,究竟處於何等位置。壓力之下,方見真金。牧逸、牧炎、慧雪他們……也該經歷些大的場面了。」

  李本書聞言,緩緩點頭,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果然,事情的發展比預想更快,也印證了李牧歌的判斷。

  赤練返回赤焰郡後不到五日,天劍宗便通過各郡官方渠道——通常是直通郡守府或主要修仙家族的傳訊法陣與通告玉符——正式發布了一則措辭嚴謹、蓋有天劍宗印鑑的通告:

  「奉長河真君諭令:為激勵我天劍域年輕修士勤修奮進,磨礪道心,增進九郡交流,彰顯我域後輩英才風采,特決定於一月之後,於天劍郡『論道峰』,舉辦『第一屆天劍域雲嵐英會』。

  「九郡各選派三十歲以下築基期修士十名,二十歲以下鍊氣期修士十名,共計二十人,由各郡自行遴選。比試分設團體擂台、個人爭鋒、秘境探索三項,綜合評定,具體章程細則稍後隨符下發至各郡。望各郡踴躍參與,擇優派遣,秉持『以武會友,切磋共進』之旨,共促大道,揚我天劍域威名。」

  通告一出,平靜不久的天劍域再次為之譁然。

  赤發族提議的、帶有明顯針對性的「赤焰新會」果然被擱置,取而代之的是規格更高、覆蓋面更廣、由天劍宗親自主持定調的「雲嵐英會」!各郡勢力心思各異,有的振奮,有的警惕,有的開始緊急籌劃,但明面上都必須積極響應宗門號令。

  李家青木崖,在接到通告玉符的第一時間,李牧歌便不再拖延,立刻召集家族核心長老與青月盟內幾位重要的附庸家族主事人,齊聚議事殿商議。

  殿內氣氛肅然,玉符內容已被眾人知曉。李牧歌坐於上首,目光掃過下方諸人:「宗門通告已至,『雲嵐英會』勢在必行。此非赤發族一家之事,乃我天劍域九郡共同之盛會,亦是我虹東李家開郡建制後,首次於九郡同道面前,集中展示我輩後進風采之時。意義重大,諸位需慎重對待。」

  他頓了頓,繼續道:「遴選之事,當公平、公開、公正。築基期十人,鍊氣期十人,需真正能代表我虹東年輕一代水準。不僅看修為,更要看心性、潛力、應變與協作。章程細則未至,但三項比試內容已明,選拔時需有所側重。七叔,此事煩請您與傳功堂諸位長老牽頭,制定詳細選拔方案,十日內完成初選。」

  李本書肅然應諾:「族長放心,老夫必當盡心。」

  李牧歌又看向李牧逸、以及聞訊趕回的李牧炎等人:「你們幾人,既在適齡之列,亦是我李家目前年輕一輩的翹楚,當以身作則,積極參與選拔,更要做好表率,刻苦備戰。

  此次英會,是挑戰,亦是機遇。對手不僅是赤發族,還有其他七郡英才,切不可有絲毫懈怠輕敵之心。」

  李牧逸等人齊齊躬身:「謹遵族長之命!」

  隨著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地下達,青木崖乃至整個虹東郡悄然進入了一種緊張而有序的籌備節奏。選拔告示迅速張貼至李家各峰、青月盟各成員家族以及郡內重要散修聚集地,引發了年輕修士們的熱烈反響與踴躍報名。

  而與此同時,其餘八郡,尤其是赤焰郡,也定然在緊鑼密鼓地行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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