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富河丹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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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安坊市,坐落於蒼翠山脈環抱之中,終年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靈霧。青石板鋪就的街道被歲月與無數步履磨得溫潤,兩側飛檐翹角,樓閣林立,旌旗招展。

  空氣中混雜著靈草清香、丹藥醇厚、符籙的硃砂氣,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來自遠山深處的血腥與爭鬥遺留的肅殺。人流如織,各色修士穿梭不息。

  有身著統一門派服飾、神情倨傲的宗門弟子;有散修打扮、眼神警惕精明的獨行客;亦有駕馭珍奇異獸、前呼後擁的世家子弟。

  喧囂的市聲——叫賣、議價、寒暄、爭執——匯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但這喧囂之下,卻潛藏著修仙界鐵一般的秩序與無處不在的緊張,仿佛平靜海面下的暗流,隨時可能將不夠謹慎的舟楫吞噬。

  余蘇言步履沉穩地走在人流之中,一身半舊的青灰道袍,與周遭那些為幾塊靈石斤斤計較、或為一件低階法器兩眼放光的尋常修士並無二致。

  然而,若有心人細察,便會發現他看似平靜的眸光深處,藏著難以融化的焦慮,尤其那掩在寬大袖袍中的手,指節因長時間緊握而微微泛白,泄露了他內心正經歷的驚濤駭浪與艱難掙扎。

  能治癒兄長余蘇夏那等沉重道基損傷、挽回瀕死生機的,非二階上品療傷丹藥不可。此等丹藥,藥力磅礴溫和,能滋養經脈,修復內腑,甚至對神魂亦有安撫之效,等閒不會流通於市面。

  放眼整個清安坊市,有實力、有信譽且能穩定提供此類丹藥的,無非是那兩處「青月盟」的店鋪,占據坊市最核心位置的「青月閣」;以及「雲海商會」。

  然而,這兩處,對余蘇言而言,他不敢在這裡買。

  他余家,不過是依附於清安坊市周邊、籍籍無名的鍊氣小族。家主余蘇言明面上的修為,也僅僅是鍊氣九層。

  這等家族,平日裡購買些低階丹藥,尚在情理之中,不會引人注目。

  但若突然現身青月閣或雲海商會這等地方,張口就要購買通常只有築基修士購買的二階上品療傷丹……這無異於在寂靜的黑夜裡點燃耀眼的烽火,瞬間就會將無數或明或暗的探究目光吸引過來。

  青月閣本就是青月盟的產業,肯定會上報;雲海商會各家眼線遍布,最是喜歡收集各種秘聞奇事。

  無論哪一家,只要稍加留意,順藤摸瓜,難保不會查到余家的異常。屆時,身受重傷、正被仇家追索的兄長余蘇夏藏身余家的事情,便有極大風險暴露。

  這險,他余蘇言冒不起,整個余家更承擔不起那隨之而來的滅頂之災。

  在坊市中看似漫無目的地轉了幾圈,目光掠過一個個攤位,掃過一家家店鋪的招牌,實則他腦海中念頭電轉,飛速權衡著各種可能。

  最終,他將目標鎖定在了一位近期才在坊市西區落腳,賃下一座獨門院落,據說煉丹術頗為不俗的「富河大師」身上。

  此人不屬於任何大勢力,獨門獨院,行事相對獨立,找他私下煉丹,交易隱秘,能最大程度地避開那些無所不在的耳目,正是眼下最合適,也可能是唯一的選擇。

  穿過幾條相對僻靜的巷道,來到一座白牆青瓦、環境清幽的院落外。院門緊閉,門前站著兩名眼神銳利、氣息沉穩的鍊氣後期護衛,顯示著主人並非尋常散修。

  余蘇言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整了整並無線頭的衣袍,臉上迅速掛起恰到好處的、混合著恭敬、期盼與一絲因親人重傷而難以完全掩飾的急迫表情。

  他沒有冒然上前叩門,而是目光隱秘地掃過四周,確認無人特別注意後,才快步靠近其中一名看似為首的護衛。

  動作迅捷而隱蔽,一個沉甸甸、內里裝著五百下品靈石的儲物袋,便滑入了對方手中。

  余蘇言同時壓低聲音,語速微快:「這位道友,煩請通稟富河大師,就說有急症之人親屬,慕大師丹術之名而來,心憂如焚,懇請大師慈悲,賜見一面,指點迷津。」

  那護衛手心一沉,掂量出布袋的分量,臉上肌肉微松,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他上下打量了余蘇言幾眼,見其神色誠懇,衣著普通但整潔,氣息平和不像尋釁之輩,便點了點頭,語氣也緩和了些:「在此等候,勿要喧譁。」 說完,轉身推門,閃身進了院內。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但對心焦如焚的余蘇言而言,每一息都如同煎熬。他垂手立於門前,目光看似落在院牆上的藤蔓,實則耳聽八方,心神緊繃。

  不多時,院門再次開啟,那護衛探出身來,對他示意:「進來吧,大師允你一見。」


  余蘇言道謝,緊隨其後。院內別有洞天,布置得頗為雅致,假山盆景,靈植點綴,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沁人心脾的藥香,顯然主人常在在此開爐煉丹。穿過一小段迴廊,護衛將他引至一間靜室門前,便自行退下。

  靜室內,陳設簡單,一幾一椅,一鼎香爐正裊裊升起寧神靜氣的青煙。一位身著素色長袍,約莫中年模樣的修士端坐於主位之上,正是富河大師。

  他面容清瘦,顴骨微高,一雙眼睛不大,卻透著煉丹師特有的專注與精明,目光掃過之處,仿佛能洞察人心。其身上隱隱散發出的靈壓,赫然是築基初期境界。

  余蘇言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上前數步,躬身行了一個極為鄭重的大禮,姿態放得極低,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微顫:「晚輩余蘇言,冒昧打擾大師清修,實乃罪過。只因家中至親身受重傷,命懸一線,尋常丹藥已是無用,回天乏術。

  晚輩久聞大師丹術通玄,更兼仁心仁術,於坊市中素有善名,特來懇求,望大師垂憐,賜下一枚二階上品的療傷丹藥,救我至親性命!」 他言辭懇切,情真意切,將一個為救至親而憂心如焚、不惜一切的修士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富河大師端坐椅上,眼皮微抬,目光在余蘇言身上停留片刻,並未因他聲情並茂的懇求而動容,語氣平淡,甚至帶著幾分煉丹師慣有的疏離與傲然:「老夫潛心丹道,所研習、煉製的丹藥種類不算繁多。於療傷一類,目前精研並確保品質的,僅有兩種。」

  他伸出兩根手指,不疾不徐地道:「一為二階中品『固元丹』。此丹重在固本培元,穩定傷勢,可吊住一口氣,防止傷勢繼續惡化,對於瀕危之人,乃是續命之基。此丹,老夫手頭便有現成的,立時可取。」

  頓了頓,他收起一指,繼續道:「另一,則為二階上品『玉露丹』。此丹性極溫和,藥力卻醇厚綿長,如水潤萬物,對內腑重創、經脈受損,乃至道基動搖之傷,皆有蘊養修復之奇效。觀你所求,此丹正合你用。」

  然而,他話鋒隨即一轉,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為難之色:「不過……煉製這玉露丹,頗為不易。眼下,尚缺一味關鍵的主藥——需得是二階上品品質的『玉露迴風草』。

  此草生於靈脈節點,受晨露清風滋養,頗為稀少,對生長環境要求極為苛刻,故而產量極低。近期坊市中此物貨源緊張,老夫多方尋覓未果,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短時間內,怕是難以開爐為你煉製這玉露丹了。」

  余蘇言心中頓時一沉,仿佛被一塊巨石砸中。玉露丹正是最對症的幾種丹藥之一,功效他也曾聽聞,可偏偏就缺了這味主藥!

  他強壓下翻湧的焦慮,再次深深躬身,語氣更加懇切,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大師!還請大師務必指點一條明路!晚輩願傾盡全力,踏遍坊市,也定要尋來那玉露迴風草!只求大師屆時能開爐煉丹!」

  富河大師聞言,手指輕輕敲擊著光滑的座椅扶手,發出規律的輕響,似乎在沉吟、猶豫。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余蘇言因急切而微微漲紅的臉上,停留的時間比之前更長了些。

  他浸淫世情多年,如何看不出眼前這人求藥之心何等迫切?而且此人不去尋青月閣、雲海商會,反而找到自己這私人丹師頭上,其中必有不願為外人道的隱情。

  這種有求於人、又有把柄或顧慮不敢聲張的客戶,往往是最容易拿捏,也是最能榨出油水的「肥羊」。

  他沉吟半晌,仿佛經過深思熟慮,才緩緩開口道,語氣帶著一種看似為你著想的體貼:「嗯……你至親傷勢沉重,確實拖延不得。玉露丹雖一時難成,但固元丹亦非無用。

  此丹雖不能根治重傷,然每七日服用一粒,可有效穩住傷勢,鎖住元氣,使其不再繼續惡化,為後續尋找根治之法,乃至尋覓玉露迴風草,爭取寶貴的時間。」

  他話鋒在此處微妙地一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余蘇言的表情,才繼續道:「你若心急,可先從老夫這裡購買些固元丹回去,為你那至親穩住傷勢,吊住性命。

  待你日後……嗯,尋到了那玉露迴風草,屆時再來尋老夫,老夫念在你誠心可嘉,必當為你開爐,煉製那玉露丹。如何?」

  這話聽著合情合理,完全是站在余蘇言的角度考慮,實則暗藏玄機,步步為營。

  余蘇言瞬間就明白了對方的意圖——這是看他心急,又不敢去別處,故意卡著玉露丹的主藥,逼他先買下一批可能並不那麼急需、或者說並非根治之選的固元丹,作為「誠意金」,或者說,是必須要繳納的「過路費」。

  「多謝大師仁德!大師考慮周全,晚輩感激不盡!」余蘇言臉上立刻擠出無比感激的笑容,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最後一根稻草,心中卻是在暗罵對方趁火打劫,奸猾似鬼。


  但形勢比人強,主動權完全掌握在對方手中,他只能順著對方鋪好的台階往下走,「那晚輩便先購買兩粒固元丹,以解燃眉……」

  他「之急」二字尚未出口,便見富河大師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皺,鼻腔里拖長著發出一聲帶著明顯不悅和質疑的「嗯~?」,尾音上揚,目光也陡然銳利了幾分,似乎在說「你就這點誠意」?

  余蘇言心頭猛地一緊,如同被冰冷的針扎了一下。他瞬間改口,語氣帶著一絲「恍然大悟」和「咬牙下定決心」的意味,聲音都提高了幾分:「……五粒!大師,是晚輩思慮不周了!家中至親傷勢過於沉重,恐一兩粒藥力不足,需得多用幾粒,方能穩妥!晚輩……晚輩購買五粒固元丹!」

  聽到「五粒」這個數字,富河大師臉上那絲剛剛凝聚的不悅才如同春雪消融,瞬間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淡卻真實的滿意之色,他微微頷首,語氣也緩和下來:「唔,如此方是正理。須知這固元丹,用料頗為講究,煉製亦是不易,失敗率不低。在坊市之中,也素來是緊俏之物,供不應求。老夫手頭存貨,亦是不多。今日念在你救親心切,便破例予你五粒吧。」

  他仿佛才想起什麼,又用一種看似隨意的口吻補充道:「至於那玉露迴風草……你若急切尋找,或許可以的『良富商鋪』問問看。那是老夫一位相交多年的舊識所開,掌柜的姓良,為人厚道,渠道靈通,時常會有稀罕靈草流通。

  我依稀記得,他們固定的時日,比如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會有新貨上架售賣,你可以去碰碰運氣。報上老夫名號,或許能得些關照。」

  良富商鋪……余蘇言心中冷笑,這店鋪名字與「富河」如此相似,刻意得幾乎不加掩飾,十有八九就是這富河大師自己或其親信開設的店鋪,左手倒右手,不僅賺了煉丹的巨額利潤,連這最關鍵、最稀缺的藥材錢,也要再狠狠賺上一道,真是好精明的算計!

  「多謝大師指點!大師恩情,晚輩沒齒難忘!」余蘇言面上依舊保持著十足的恭敬與感激,連忙從懷中取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裝著靈石的儲物袋,雙手奉上,「這是購買五粒固元丹的一萬下品靈石,還請大師清點。」

  富河大師神識隨意掃過儲物袋,確認內里靈石數目絲毫不差,臉上這才露出一絲算是真誠的笑意,揮了揮手,示意一直靜立一旁的童子:「去,取五粒上品固元丹來,交予這位余道友。」

  當余蘇言懷揣著那個裝著五粒價格遠超正常市價、幾乎掏空他隨身大半積蓄的二階中品固元丹的玉瓶,從富河大師那清幽卻透著無形壓力的府邸中走出來時,坊市上空,溫暖的陽光透過靈霧,灑下斑駁的光影,照在他身上,卻絲毫驅不散他心底不斷瀰漫開來的寒意,與那一閃而過的、尖銳的心疼。

  「真他媽的不是個東西!」他在心中狠狠啐了一口,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這富河,分明就是看穿了他不敢去正規渠道買藥的軟肋,故意卡著玉露丹的主藥不提,反而利用信息不對稱和他救兄心切的弱點,逼他先高價買下一批對於根治兄長傷勢而言、僅僅能起到拖延作用的固元丹。

  可是兄長余蘇夏的傷勢多拖延一刻,便多一分風險,必須要救。為了保住兄長的性命,為了守護余家不被捲入可怕的漩渦,這點靈石……這點屈辱……他只能生生咽下。虧了,也就虧了吧。只要人還在,只要希望還未徹底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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