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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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虹東山脈,余家族地。

  暮色四合,遠山如黛。

  這片坐落於山脈東南麓的谷地,在夕陽餘暉中顯得格外寧靜。谷中靈氣雖算不得充沛濃郁,卻也清新宜人,足以滋養一方修煉世家。

  族地內的建築算不得恢弘壯麗,沒有飛檐斗拱的奢華,也沒有瓊樓玉宇的氣派,但一磚一瓦都搭建得極為用心,院落錯落有致,道路整潔乾淨,連田畝間的阡陌都劃分得一絲不苟,處處顯露出主事者的細緻與匠心。

  參加完李牧歌召集的議會,余家家主余蘇言與幾位相熟的家主拱手作別時,臉上依舊掛著平日裡那副溫和從容的笑意,言語間談及各家近況、靈田收成,語氣不疾不徐,仿佛白日裡李家宣布的清安嶺大捷與隨之而來的嚴令巡查,於他而言不過是尋常事務中的一樁。

  然而,當他架起那道青蒙蒙、算不得迅捷的遁光,轉身朝著自家方向離去時,眼底深處那抹不易察覺的凝重,才悄然取代了表面的雲淡風輕。遁光劃破漸濃的暮色,速度似乎比平日更快了三分。

  回到族地,余蘇言並未立刻前往密室。他先是如往常一般,召來族中幾位管事,細緻詢問了今日族務。有管事回稟,因之前李家發布的緊急警報,部分年輕族人顯得有些惶惑不安,私下議論紛紛。

  余蘇言聽罷,溫和卻堅定地安撫了眾人,強調李家如今統轄虹東,其令如山,族中上下必須嚴格執行李家下達的巡查命令,不得有絲毫懈怠敷衍,同時也要各安其職,不必過度驚慌。

  他言語從容,條理清晰,很快便穩住了略顯浮動的人心。

  處理完這些明面上的事務,他又去探望了一位在修煉上遇到瓶頸的族中晚輩,耐心指點了幾句,直至夜幕完全籠罩山谷,星子點點綴於天幕,他才屏退左右侍從,言說需要靜思,獨自一人走進了位於宅院深處、平日絕不允人輕易打擾的書房。

  書房內陳設極為簡單,甚至可說是樸素。靠窗擺放著一張寬大的檀木書桌,桌上文房四寶井然有序。

  兩側的書架上,密密麻麻擺放的並非什麼高深道法典籍,多是些管理田畝、記錄帳目、記載風物人情的世俗書籍,其間夾雜著寥寥幾枚散發著微弱靈光的玉簡,看樣子也只是最基礎的鍊氣期功法。

  整個房間的氛圍,更像是一位凡俗世界中嚴謹治學的學者書房,而非一位修仙家族之主的靜修之地。

  余蘇言掩上房門,並未立刻點燃燈燭。他在黑暗中靜立片刻,似乎在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確認萬籟俱寂之後,才緩緩踱步到靠牆的一排書架前。

  他的動作看似隨意,如同每日整理書架一般,移動了幾個看似不起眼的玉石鎮紙和青銅筆架的位置,指尖流淌出微不可察的靈光,打出一道複雜而特定的法訣,精準地沒入書架木質紋理之中。

  「咔噠。」

  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過後,那排沉重的書架無聲無息地向一側滑開,露出了後面一道幽深、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石階。一股混合著泥土氣息和淡淡陰寒之氣的涼風從下方悄然湧出。

  余蘇言沒有絲毫猶豫,快步踏入石階,身影迅速被下方的黑暗吞沒。在他身形完全進入後,身後的書架又悄然無聲地復位,嚴絲合縫,看不出任何痕跡。

  石階向下延伸不長,盡頭是一間不算寬敞的密室。牆壁上鑲嵌著幾顆龍眼大小的夜明珠,散發著清冷而微弱的白光,勉強驅散了深沉的黑暗,卻也給這方狹小空間蒙上了一層朦朧而壓抑的氛圍。

  密室中央,只有一個孤零零的灰色蒲團。而此時,蒲團之上,正有一人盤膝而坐。

  此人身形瘦削,穿著一件略顯破損的黑色長袍,長發披散,遮住了部分面容。他周身氣息極其紊亂,時而如風中殘燭般微弱,時而又猛地竄起一絲暴戾,隨即又迅速萎靡下去。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不見絲毫血色,嘴唇乾裂泛紫。最觸目驚心的是其胸口處,厚厚的白色繃帶緊緊纏繞,但依舊無法完全阻隔內里滲出的暗紅色血跡,那血跡甚至隱隱散發著一股不易察覺的焦灼與腐朽氣息。

  此人,正是此前在清安嶺,被護山麟甲獸「麟山」一記重擊,憑藉秘法勉強逃出生天,如今被李家嚴令搜查的玄陰教堂主——鬼骨上人!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鬼骨上人,或者說,余蘇夏,緩緩睜開了雙眼。那雙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充斥著難以掩飾的虛弱與深入骨髓的疲憊,然而,在那疲憊的最深處,一抹屬於玄陰教堂主的陰鷙與桀驁,卻如同頑石下的毒草,未曾完全散去。

  「蘇言,你回來了。」余蘇夏的聲音沙啞乾澀,如同破舊風箱拉扯時發出的雜音,每一個字都似乎耗費了他極大的力氣,「外面……情況如何?」


  余蘇言快步上前,蹲下身,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搭在兄長的手腕上,渡入一絲柔和的靈力探查其體內狀況。隨即,他的眉頭緊緊鎖起,形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傷勢……還在持續惡化。」余蘇言的聲音低沉,帶著壓抑不住的憂急,「那麟甲獸的靈力極其古怪,陽剛霸道之中,又蘊含著一股詭異的侵蝕之力,如同附骨之疽,不斷破壞著你的經脈,侵蝕你的臟腑。

  我這幾日尋來的那些清心化瘀、固本培元的丹藥,也僅僅只能勉強壓制,延緩其蔓延的速度,根本無法根除。」

  他收回手,重重地嘆了口氣,語氣里混雜著濃濃的後怕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哥,你們這次……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八位築基修士啊!這等陣容,突襲一個新興的金丹家族下屬道院,怎麼就……怎麼就敗得如此慘烈,如此之快?你……你差點就……」

  余蘇夏臉上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閃過一絲猙獰與極度不甘的神情,似乎回憶起了那場慘敗的瞬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牽動著胸口的創傷,讓他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嘴角不受控制地再次溢出一縷帶著黑色雜質的污血。

  「咳咳……咳……失算了!徹底失算了!」他喘息稍定,咬著牙道,「誰能料到!那清安道院明面上只有李本書和王冬兩個築基修士坐鎮,暗地裡,竟然還隱藏著李牧逸和他的兩頭築基期妖獸!

  這已經是極大的變數……更沒想到,更沒想到的是,那地下……那地下居然還藏著那麼一頭皮糙肉厚、力大無窮的古怪麟甲獸!」

  他的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忌憚,甚至是一絲潛藏的戰慄:「我當時正全力催動萬魂幡,眼看就要……就是在那最關鍵的時刻,被它毫無徵兆地從地下暴起偷襲……那一擊……若非我修煉的功法對生死危機有異乎尋常的感應,見機得快,在千鈞一髮之際施展損耗本源的秘法遁走,此刻……此刻早已魂飛魄散,成為那萬魂幡中新增的一道冤魂了!」

  他頓了頓,喘了幾口粗氣,繼續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李家……比我們預想的,還要難纏十倍!那個李本書,看似溫和,言語不多,但動起手來,劍意之凌厲,心思之縝密,綿里藏針,極難對付,不愧是能領悟劍意之人,我之前還是小覷了他。

  還有……還有他們那些低階弟子,戰鬥起來悍不畏死,彼此配合默契,法術運用嫻熟,整體的戰鬥素養,都遠超我們以往接觸過的任何尋常家族勢力。我們帶過去的那些練氣修士,幾乎一個照面就被他們分割包圍,很快就被屠戮殆盡,根本沒有形成有效的抵抗。」

  余蘇言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密室內一時間只剩下夜明珠微光流淌,以及余蘇夏粗重而痛苦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余蘇言才低聲道,聲音幾乎微不可聞:「李家如今是實打實的金丹家族,如日中天,風頭正盛。哥,這次任務失敗,折損了這麼多人手,玄陰教那邊……你回去之後,該如何交代?」

  余蘇夏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陰霾與狠厲:「任務失敗,折損人手,回去之後,責罰定然是少不了的。執法堂那幫傢伙,絕不會放過這個落井下石的機會。但……應該也不至於到傷筋動骨、性命不保的地步。

  我隱隱感覺,這次行動,與其說是志在必得,不如說……更像是一次投石問路,是為了試探李家真正的實力深淺,尤其是那位新晉金丹李想,以及他麾下勢力的反應和戰力。」

  他語氣中帶著對同伴的鄙夷和不信任:「至於那幾個一同前來的所謂『同伴』,哼,不過是臨時拼湊,看似聯手,實則各懷鬼胎,都有自己的小算盤。關鍵時刻,根本靠不住,只想著保存自身實力,甚至巴不得別人去送死。我信不過他們,所以才沒有跟隨他們一同撤離,而是選擇獨自遁走。」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弟弟寫滿擔憂的臉上,語氣不由自主地緩和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蘇言,這次……多虧了有你,提前在此立足,經營下這份基業。不然,我身受如此重傷,天下之大,恐怕也難有我容身之處,最終可能……」

  余蘇言用力搖了搖頭,打斷了兄長的話,語氣堅定:「哥,我們兄弟之間,何必說這些見外的話。當年若非有你捨命相護,引開強敵,我們余家,我們這一支,早就被仇家滅門,連血脈都無法留存。

  這份恩情,我余蘇言永世不忘。只是……今時不同往日,如今李家勢大,掌控整個虹東,我們余家又恰好在其眼皮底下討生活,一舉一動都可能被關注。你在這裡,實在是……太危險了。近期,無論如何,你絕不能露面。」

  「我知道。輕重緩急,我還分得清。」余蘇夏深吸了一口氣,這個簡單的動作再次牽動了他的傷勢,讓他痛得一陣齜牙咧嘴,額上虛汗淋漓,「你放心,在逃回來的路上,我已經動用秘法,徹底切斷了與教內的常規聯繫。教中只知道我任務失敗,重傷遁走,具體逃往何方,他們並不知曉,更不知道我與余家的關係,這一點我一直隱藏得很好。」


  他掙扎著,伸出冰冷而枯瘦的手,緊緊抓住弟弟余蘇言的手臂,眼中帶著一絲近乎絕望的懇求與決絕:「但是蘇言,我的傷勢……不能再拖下去了。那麟甲獸的靈力如同跗骨之蛆,不斷吞噬我的生機。我現在急需大量精純的氣血之力來穩住傷勢,修復受損的根基。

  若是平時,屠戮幾個村鎮的凡人,收集生魂氣血雖然傷天害理,但最為快捷……可如今李家巡查正嚴,此舉無異於自曝行蹤,風險太大。」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但很快又被理智壓下:「為今之計,只能退而求其次。你想辦法,去獵殺一些氣血旺盛的新鮮妖獸,等級越高越好!用它們的血肉精華,或許能助我暫緩傷勢惡化。

  待我傷勢稍有好轉,恢復幾分自保之力,我便立刻離開此地,絕不能將災禍引到家族身上!我發誓!」

  余蘇言感受著兄長手上傳來的冰冷和顫抖,看著他蒼白臉上那抹不正常的潮紅和眼中的急切,心中如同被刀絞一般。他反手握住兄長冰冷的手,緩緩地,卻又無比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行,哥。」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妖獸氣血固然旺盛,但其中蘊含的野性妖力太過暴烈駁雜,與你所修的玄陰功法本就屬性相衝。

  你如今本源受損,經脈脆弱,強行吸納,無異於飲鴆止渴,極易引動體內殘存的異種靈力反噬,到時候內外交攻,後果不堪設想!太危險了,這個法子絕對不行!」

  他看著兄長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心中一陣刺痛,但語氣愈發堅定:「哥,你安心在此靜養,儘量運轉功法,壓制傷勢。這裡還有一些『清靈丹』和『護脈散』,雖然無法根治,但應該能再支撐一段時間。」

  他的眼神變得深邃,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你的傷勢……不能指望那些尋常丹藥了。我會再想辦法。家族庫房裡,這些年還積攢下一些底蘊,有些材料或許能換到我們需要的東西。

  我明日便親自去一趟距離此地最近的『流雲坊市』,那裡魚龍混雜,消息靈通,看能否找到些對症的、品階更高的療傷靈藥,或者……打聽到能化解那麟甲獸異種靈力的方法。」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極其嚴肅地叮囑道,每一個字都加重了語氣:「但是,你必須答應我!在此期間,無論如何,絕不能嘗試與玄陰教取得任何聯繫!一點消息,一絲靈力波動都不能泄露出去!

  教中手段詭異莫測,難保沒有追蹤之法。一旦被他們循跡找來,不僅你性命難保,我們余家上下百餘口人,也必將遭受滅頂之災!」

  余蘇夏聽著弟弟斬釘截鐵的話語,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堅決與深藏的憂慮,緊繃的心神終於稍稍放鬆了一些。他深知弟弟的性子,平日裡溫和持重,但一旦做出決定,便極難改變。而且,弟弟所言句句在理,此刻確實沒有比這更穩妥的選擇了。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喉頭翻湧的血腥氣,再睜開時,眼中的焦躁與瘋狂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疲憊與認命。他迎著余蘇言的目光,鄭重地、緩緩地點了點頭,做出了承諾:

  「好……我聽你的。蘇言,你放心。在傷勢痊癒、恢復自保之力前,我余蘇夏,絕不會妄動,絕不會……去冒險。」

  得到兄長的承諾,余蘇言緊繃的臉色才稍稍緩和。他輕輕拍了拍兄長的手背,低聲道:「你先服藥運功,我上去安排一下,明日一早便出發。」

  說完,他站起身,最後深深看了一眼蒲團上形容枯槁的兄長,轉身再次步入那狹窄的石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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