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築基路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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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室茶香裊裊,紫檀木茶几上,那張描繪著青白樓宏偉藍圖的圖紙尚未收起,墨線勾勒的未來仿佛觸手可及。李牧歌的目光從圖紙上移開,落在對面烏閻那被玄鐵面具覆蓋的側臉上。

  五年盟約,共同發展,烏閻作為烏家家主,其能力和手腕早已得到李牧歌乃至整個李家的認可。

  他行事果決,手段老辣,卻又極守分寸,對李家要求以及聯盟內的提議無條件支持,讓李牧歌覺得烏閻這個人不簡單,甚至……帶著幾分欣賞。

  「烏家主,」李牧歌端起靈茶,輕輕啜飲一口,潤了潤喉嚨,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烏閻周身那內斂卻異常沉凝的氣息。

  「觀你氣機沉雄,靈力流轉圓融無礙,怕是已臻至鍊氣九層後期了吧?距離那築基之境,也只差臨門一腳了。不知……對突破到築基,可有把握?若需要助力,我李家必不吝嗇。」

  他的語氣平和,帶著朋友間的問候,甚至透著一絲真誠。這關切是真的。李家需要強大的盟友,青月盟需要穩固的支柱。

  一個築基期的烏閻,無疑能讓聯盟的整體實力再上一個台階,對震懾劉家、開拓涼月領的利益大有裨益。

  李家庫藏豐富,若烏閻真到了突破邊緣,提供一些輔助築基的丹藥或資源,並非不可考慮。

  然而,在這份關切之下,潛藏著一絲連李牧歌自己都難以完全忽視的、更深沉的思緒。烏閻此人,心志堅韌,手段不凡,更兼有統御之能,烏家這些年在他的領導下循序漸進,發展的相當之快。

  若他真的成功築基,擁有了與李家老祖李敦豪、平起平坐的修為境界……他還會甘於如今這般嗎?

  那天道誓約固然強大,約束背叛,卻約束不了人心的膨脹和野心的滋生。

  一個築基期的烏閻,其影響力、其能調動的資源、其本身的意志,都將發生質變。屆時,李家還能像現在這樣,穩穩把控聯盟的核心權柄嗎?

  這份潛在的威脅,如同冰層下的暗流,在李牧歌心中悄然涌動。他既希望盟友強大,又本能地忌憚這份強大可能帶來的失控。

  烏閻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面具遮擋了他大部分表情,唯有一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透過冰冷的金屬孔洞,靜靜地落在李牧歌的臉上。

  那眼神深邃,仿佛能穿透人心,看透李牧歌平靜話語下那複雜交織的念頭——那份真誠的期許,與那更深層次的、不易察覺的警惕與衡量。

  一絲極其苦澀、極其無奈的笑意,在烏閻面具後的嘴角無聲蔓延開來,最終化為一聲幾乎輕不可聞的嘆息。

  「二公子好意,烏某心領了。」他緩緩放下茶杯,聲音低沉而平靜,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蒼涼,「築基……呵呵。」他輕輕搖頭,那動作緩慢而沉重,仿佛承載著千鈞重負,「於我而言,已是鏡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及了。」

  李牧歌眼神驟然一凝,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他沒想到烏閻會給出如此直白且近乎絕望的回答。「烏家主何出此言?以你如今修為境界,根基深厚,衝擊築基應有很大希望才對。莫非……是遇到了什麼難以逾越的瓶頸?」

  「並非瓶頸。」烏閻打斷了李牧歌的話,他的目光從李牧歌臉上移開,投向窗外青木閣後院煉器爐升騰的裊裊煙氣,眼神變得有些飄忽。「是根基……早就毀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平復心緒。那冰冷麵具下傳來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陳述感:

  「五年前,為了逃離烏家,動用了不可逆轉的秘法,之後劉家追殺,連續催動兩次秘法已將我的築基路斷絕了。」

  他緩緩抬起自己的左手,五指張開,又慢慢握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我所修的功法自帶的秘法『燃脈訣』……可以燃燒精血、透支生命本源、甚至不惜永久損傷經脈來換取短暫爆發力的秘法。」

  烏閻的語氣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不過還好,命,是保住了。」

  他再次搖了搖頭,這次帶著一種徹底的、認命般的釋然,「我這具身體,早已被掏空、被摧毀了根基。經脈實則布滿了無數細微的、永遠無法癒合的暗傷,如同布滿裂痕的琉璃,能維持鍊氣九層後期的實力已經很吃力了。

  若是在強行灌輸龐大靈力衝擊築基壁壘,結果只有一個——徹底崩碎,身死道消。丹田……也早已失去了圓滿如一、容納蛻變後液態真元的資格。強行衝擊,不過是加速油燈枯竭罷了。」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李牧歌。那雙銳利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洞悉一切的清明。


  「所以,二公子不必費心。」烏閻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輕鬆,「築基之路,於我烏閻,已然斷絕。此乃天命,這是當年不得不付出的代價,我認。」

  李牧歌沉默了。

  他心中的震動無以復加。那絲潛藏的、關於烏閻築基後可能失控的隱憂,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卑劣而渺小。

  他設想過烏閻可能遇到瓶頸,需要資源,甚至可能失敗,卻從未想過,這個在聯盟中一直以堅韌強悍形象示人的烏家家主,竟背負著如此沉重的、無法挽回的創傷。

  一股強烈的、混雜著震驚、惋惜、欽佩乃至……一絲愧疚的情緒,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李牧歌的心房。

  「烏家主……」李牧歌的聲音有些乾澀,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安慰?在如此殘酷的事實面前,任何安慰都顯得蒼白無力。承諾?又能承諾什麼?彌補這無法逆轉的根基之損?他李牧歌可沒有這個能力。

  「二公子不必如此。」烏閻反而率先打破了這沉重的沉默,他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罕見的溫和,仿佛看穿了李牧歌此刻所有的複雜心緒。

  「人各有命。我烏閻能有今日,能執掌烏家,能看著兒女平安長大,能讓烏家在這涼月領仍有一席之地,已是不幸中的萬幸。比起曝屍荒野,已是天壤之別。」

  他提到「血脈延續」時,那雙疲憊的眼睛裡,終於燃起了一簇微弱卻無比執著的火焰。

  「如今,我唯一的念想,不在自身了。」烏閻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父親特有的、深沉的期盼,「我那對孿生兒女,小峰和小嵐,今年剛三歲 希望這倆孩子能有個不錯的靈根資質。」

  說到孩子,他面具後的神情似乎都柔和了幾分,連那冰冷的面具也仿佛帶上了一絲溫度。

  「我這輩子,大道無望了。」烏閻看著李牧歌,眼神坦然而堅定,「但我烏家的血脈,還有希望!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積累,都將傾注在他們身上。

  只求……只求能給他們鋪一條比我更平坦些的路,讓他們有機會,去觸碰那築基之境的門檻,甚至……走得更遠。」

  「為此,我烏閻,願窮盡畢生之力,為聯盟效死!只求聯盟,求主家,在未來,能對他們姐弟二人,稍加看顧,給予些許機會。」他微微傾身,姿態放得很低,話語中的懇切與託付之意,重若千鈞。

  李牧歌看著眼前這個摘下了所有強硬偽裝、只剩下一個父親最樸素願望的男人,心中百感交集。

  那點關於權力制衡的算計,在這樣沉重而真摯的託付面前,徹底煙消雲散。他看到了烏閻的底線,也看到了他最大的軟肋和動力——他的孩子。

  「烏家主言重了!」李牧歌深吸一口氣,神情變得無比鄭重,他站起身,繞過茶几,走到烏閻面前,目光灼灼地直視著對方。

  「令郎令嬡,不只是是烏家的希望,亦是我青月盟未來的棟樑!聯盟之內,英才自當得到最好的培養!

  李家承諾,只要小峰和小嵐勤勉向道,我李家的藏書閣,都將對他們開放!若有疑難,族中長輩也必不吝指點!」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至於烏家主你……雖大道有損,然一身修為、經驗、智慧,仍是聯盟不可或缺的支柱!帶領烏家,穩定涼月,震懾宵小,這些重擔,依舊需要烏家主鼎力支撐!聯盟的未來,離不開你!」

  「至於其他……」李牧歌的目光坦蕩而清澈,仿佛要驅散之前所有可能存在的猜疑陰霾,「我李牧歌保證,只要烏家不負盟約,李家必不負烏家!令郎令嬡,亦是我李家後輩之友朋!」

  烏閻靜靜地聽著,面具下的雙眼微微閃動。李牧歌話語中的真誠和那份關於未來的承諾,他感受到了。尤其是那句「以道心為誓」,分量極重。他同樣站起身,對著李牧歌,深深一揖。

  「有二公子此言,烏閻……死而無憾!」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放下重負後的釋然。「請二公子放心!烏閻此生,必恪守盟約,效忠主家,絕無二心!

  我烏家,亦將與主家,與聯盟,休戚與共,生死相隨!此心此志,天地可鑑,天道誓約……亦為憑證!」

  他主動提起了那約束著七家的天道誓約,既是重申自己的立場,也是在無聲地回應李牧歌之前那深藏的顧慮——他知道李牧歌在擔心什麼,而他選擇用最徹底的方式,斬斷這份可能的猜忌。

  他的未來,他的野心,都已繫於那兩個孩子身上,而孩子的未來,則牢牢繫於李家主導下的聯盟之中。這,便是他烏閻最終的選擇和立場。

  李牧歌心中最後一絲疑慮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和一種奇異的、基於共同利益和託付的信任感。他伸手扶住烏閻的手臂:「烏兄,請起!我大哥築基大典在即,屆時,可攜小峰小嵐一同前來觀禮!」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烏閻順勢起身,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沉穩,但眼底深處,那份如釋重負和新的期盼,卻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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