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訃告與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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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要站穩腳跟,整頓南都積弊,首要之事便是看清局勢,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而身為天子近侍的李宏,常年周旋於勛貴、官員之間,知曉無數隱秘內情,是眼下最靠譜的問詢之人。

  李宏聞言斂去笑意,低聲將南京城內盤根錯節的勢力脈絡緩緩道來。

  從各家世襲勛貴的家底勢力、朝堂立場,到六部官員的派系歸屬、私心訴求,再到依附勛貴、勾結官吏的鹽商、糧商巨賈,乃至衛所積弊、漕運潛規則,皆毫無保留,盡數告知秦浩然。

  秦浩然靜坐聆聽,時而低聲問詢,心中對南都錯綜複雜的局勢認知愈發清晰,原本模糊的治理思路,也漸漸變得篤定明朗。

  二人在花廳密談近一個時辰,將南都各方利弊,勢力軟肋盡數梳理通透。

  不知不覺間,日頭西斜,暮色漸臨,已然到了晚膳時分。

  李宏性情通透活絡,久居南都高位,早已深諳此間享樂規矩。

  天高皇帝遠,留都風氣鬆弛,勛貴官員、內官權貴夜夜宴飲奢靡、聲色犬馬,乃是常態。

  李宏含笑起身,拱手相邀:「秦大人初抵留都,逆水長途舟行辛苦,今日又忙著交割印信、應酬各部堂官,想來已是勞頓不堪。城南臨河畫舫乃是南都雅集好去處,珍饈佳釀、絲竹清音一應俱全,下官作東,邀大人小坐片刻,一來為大人接風,二來也好稍解風塵。」

  這等邀約,在南都官場乃是尋常交際,幾乎無人會拒絕。秦浩然卻微微搖頭,委婉辭謝:「李鎮守厚意,下官心領。只是眼下委實不便赴宴。」

  李宏聞言微怔,面上透出幾分不解,拱手問道:「大人現下聖眷隆渥,何必這般謹守分寸,過於拘束?」

  秦浩然嘆道:「在揚州嚴整鹽弊,懲貪追贓,已然得罪江南豪強、朝中不少權貴。如今朝野耳目皆盯著我一言一行,稍有疏失,便會被科道抓住憑據,交章論劾。鎮守久居南都,根基深固,本官新蒞留都,只能步步持重、收斂鋒芒,不敢有半分宴遊放縱,落人口實。

  一旦我出入風月宴飲之地,明日便會傳遍全城、直達朝堂,落得個『巡撫耽於享樂、奢靡瀆職』的罪名,此前所有功績,都會付諸東流。」

  李宏頓時恍然,當即打消赴舫宴飲的念頭,含笑拱手:「是下官思慮欠妥,險些誤了大人大局。既然不便外出張揚,下官命隨行廚下備幾樣尋常肴饌、薄酒一樽,就在公署後院小坐淺酌,清靜無擾,也好從容敘談。」

  「如此甚好。」

  不多時,後廚便送來幾樣清淡適口的家常菜蔬、又溫一壺黃酒,擺放在後院亭中。

  二人相對而坐,淺酌慢飲。杯中酒暖,話頭也漸漸松泛下來。閒談舊事,不談官場權謀、不議朝堂利弊,只敘舊日情誼、人間百態。

  這一頓晚宴簡單清淡,卻吃得舒心坦然。暮色深垂後,李宏深知秦浩然初任公務繁忙、需靜養休整,便不多做打擾,起身告辭離去。

  是夜,秦浩然留在公署書房,又連夜翻閱大半卷宗,將南都政務、民情、利弊逐一梳理,直至夜半方才歇息。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曙色破曉。

  秦浩然早早起身梳洗完畢,正準備升堂理事、處置首日公務,門外書吏手持兩封素色喪帖,神色凝重地快步入內,躬身遞上。

  「大人,晨間快馬遞來兩封急信。」

  秦浩然接過兩封素箋,緩緩展開信紙,兩行墨字悽然刺眼。

  湖廣沔陽府竟陵縣柳塘村李門秦氏姻親李松遙泣血謹啟

  景行賢弟如晤:

  見字如面。此書抵南都,料已深冬。本不欲以凶耗擾賢弟公務,然先祖父彌留之際,日夜念念皆為汝名,愚兄不忍隱匿,只得含淚修書相告。

  先祖父於天奉二十八年十月初七日酉時,安然辭世。

  是日傍晚,天色晴明,祖父猶安坐廊下藤椅,手展書卷,一如往日。

  家人喚其用膳,久無回應,近前探視,已然瞑然長逝。手中書卷未合,恰停《論語·為政》一篇,乃是祖父平生最喜誦讀之章。老人家面無戚色,狀若酣眠,走得安詳從容。

  祖父三年前罹痴疾,精神體魄日漸衰頹。縱使神智昏聵,依舊每日晨起坐於廊下讀書,聲微而字正,歲歲不輟。家人問其何故執著,他只道:「讀書一生,習性難改,閒歇不得。」

  自患病後,祖父時常神識昏蒙,多忘人事,偶有不識兒孫,晨起便執意奔赴書齋,欲為門生課業講學。家人苦勸歸歇,他便蹙眉嗔責,唯恐耽誤學子課業、貽誤後生。


  可但凡神智清明片刻,必先問詢你的近況:順天府政務諸事可還順利,一一掛懷。

  你歷年寄回家書,祖父每封必令家人誦讀數遍,讀後親手疊藏,置於枕畔,朝夕觀覽。愚兄整理遺物時,於其枕下得一舊木匣,內里盡數是你歷年家書,按歲編排、一封未失,足見惦念之深。

  祖父辭世前三日,忽然神思清朗、精神轉佳,是迴光返照之兆。

  他自起坐榻,命家人整冠理衣,親手取出架上《四書》,逐頁翻閱。日暮時分,執我之手,輕聲問道:「承淵尚在武昌府讀書否?」

  我頷首應答。祖父默然良久,緩緩道:「此子風骨,酷似其父。天資品性,皆是上上之選。」

  言罷沉寂許久,終是輕聲囑託:「轉告浩然,得閒可歸鄉一顧,老夫甚是念他。」

  此便是他清醒之時,最後一句完整言語。此後三日,祖父終日昏沉,偶睜雙目,眸光渾濁,唇間頻頻輕喚:「浩然、浩然…」聲聲微弱,漸至無聲,終安然歸寂。

  賢弟當知,祖父一生設帳授徒,桃李無數,可臨終牽念、心心念念者,唯獨你一人。

  昔年你連捷科場,中秀才、登舉人、奪魁狀元,每進一步,祖父皆喜不自勝,仿若自身得榜。

  當年你狀元及第、跨馬遊街之訊傳歸鄉里,祖父獨立私塾門前,終日遙望京師方向,久久未去。鄉人問其緣由,他笑答:「吾在觀吾徒前程萬里。」

  自你入翰林、掌府尹、擢巡撫,宦路精進、鎮守一方,祖父常對人言道:「浩然此子,乃老夫親授弟子。」此言,他掛於嘴邊。

  愚兄深知,你公務繁冗,難以抽身歸鄉,親赴靈前。祖父臨終頻喚汝名,並非苛求你奔喪盡孝,只是欲告你一句:他畢生授業,最為得意、最為牽掛、最為期許的弟子,唯有你秦浩然。

  如今祖父靈柩已妥葬村族祖墳,墓碑朝向京師。他生前有言,願朝夕遙望,見你立身朝堂,勤政為民,濟世安邦。

  你若公務得暇,逢歲時節日,朝故里遙焚一炷清香,便是不負師恩。

  死生常態,望賢弟節哀順變,切莫傷情亂神。

  另附:祖父遺留舊版《四書》一套,扉頁留有其親筆題字,應是特意為你所留。愚兄一併封匣寄送,望賢弟妥善收存,留存念想。

  珍重,勿念家事。

  愚兄 李松遙 泣血頓首

  天奉二十八年十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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