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放權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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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午後,秦浩然私下將李寅實喚至後堂,屏退其餘人,方才開口:「李使君,本官走之前,有一句話要單獨囑咐你。」

  「中丞請講。」

  秦浩然沉吟半晌:「「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此句出自《大戴禮記·子張問入官篇》李使君飽讀儒經,想來早已熟讀。」

  李寅實目光微動,瞬間明白了這番話的分量。這是秦浩然親手遞過來的一把尺子,既不許他重蹈舊商勾結之覆轍,又不許他照搬秦浩然那套鐵壁合圍之法。

  「中丞放心,下官自有分寸。」

  秦浩然見他一點即透,心中頗為滿意:「你若能穩住揚州鹽局,三月盤活鹽利,往後盡心任事,待三年考滿大計,本官必為你上疏舉薦,保你升遷進階,再上一層。」

  而自己,只需要以巡撫之尊,穩穩坐在應天的衙門裡,保持那份清白無瑕的姿態。

  畢竟,欲登更高台閣,儘量身上不能沾半點塵埃。

  次日清晨,揚州碼頭。薄霧未散,江風微涼。

  秦浩然登上官船,青緞袍角被風掀起。

  李寅實率揚州府一眾屬官立於岸邊,拱手為禮,高聲道:「恭送中丞!」

  碼頭上,三三兩兩的鹽商遠遠站著,不敢靠前,卻也不曾離去。

  竊竊私語,這位令他們寢食難安的秦中丞,終於要走了。

  秦浩然立在船頭,回望揚州城垣。這座因鹽而興、因鹽而亂的古城,在他手中被打碎又重塑。如今他將這盤殘棋交給李寅實,至於能走出什麼局面,他已無從預知。

  秦浩然凝望著江岸許久,直至岸上輪廓再難分辨,才緩緩收回視線,轉身踏入船艙。

  案頭攤著書吏前夜連夜謄抄完畢的鹽政新例草案,他伸手掀開卷冊,略一掃視,便輕輕合卷置回原處。既已親口放權予人,便當放下牽掛,不必再事事掛懷、橫加干預。

  船帆升起,離岸漸遠。岸上的人影越來越小,揚州城的輪廓漸漸模糊。

  秦浩然收回目光,轉身步入船艙。案上放著臨行前書吏連夜抄錄的鹽政新例草案,他隨手翻開,又合上,既然說了放手,便該真正放手。

  秦浩然一走,鹽商們便摸清了李寅實的底細。不擺排場是真,不收銀子是假。

  不過改在私宅後廳收,宴席也設在私宅。

  面上一口一個照規矩辦,實則孝敬到了,鹽引便快。孝敬不到,規矩便嚴。

  比之前任,不過少了幾分張狂,多了幾分遮掩罷了。

  鹽商們心照不宣,紛紛尋門路遞貼子,李家後宅的角門,入夜後比衙門正門還熱鬧幾分。

  世人商賈,大抵如此。孔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鹽商終日在銀錢堆里打滾,目中所見、心中所念,無非「利」字一途。是以他們早已不信官場別有清流,只道天下烏鴉一般黑。

  但凡遇著似秦浩然這般鐵面不貪的,反倒心中不安,百般試探。

  待試探出李寅實之流肯收銀子、能通關節,方才踏踏實實遞貼子走門路,唯恐落後一步,失了先機。

  商賈逐利,本是天性。然長年在官商勾連的濁流中浸淫,逐利之外,更養成一套察言觀色、鑽營投機的劣習。

  清官在前,他們不信。貪官在後,他們爭附。

  非獨揚州鹽商如此,四方市井,大抵不殊。

  於是鹽引的申領速度加快,鹽船開始頻繁出入運河碼頭,灶戶們的草盪陸續歸還,鹽場重新冒起了白色的蒸汽。

  商路一條條被打通,鹽價逐漸回落。

  而其中的門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有些規矩是明面上的,有些規矩是暗地裡的,只要不越過那條底線,李寅實便不會過問。

  後人讀史,只會看到「鹽政恢復迅速,商民兩便」這樣的記載,卻不會知道那些在灰色地帶中穿行的細碎故事。

  官船沿著長江逆流而上,秦浩然站在甲板上,望著遠處漸漸出現的南京城輪廓,心中盤算著到達應天之後要做的事。

  拜訪六部堂官,熟悉應天巡撫的轄務,順便替自己搭一座更穩的橋。

  船艙里,幕僚陳恪捧著一卷《大學》,踱到秦浩然身邊,忽然問了一句:「大人,《大學》講『仁者以財發身,不仁者以身發財』,學生一直沒想明白,這兩者之間到底有什麼區別?難道不都是用財嗎?」


  孫正言在旁邊聽了,也湊過來:「學生也有此惑。以財發身,難道就是指用錢財來修身養性?以身發財,就是指用身體去拼命掙錢?」

  「你們說的都對,但都不夠深。《論語》雲『義以為上』,仁者蓄財,以義為先,散財安商養民、充盈國計,財用來行仁政,德行名望隨之而立,正是以財成全自身;

  孟子有言『苟為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不仁之人把利擺在前頭,拋卻法度民心,耗身家、損名節去斂財。往日獲罪鹽商便是此輩,逐利忘義,萬金家產反倒招來殺身流放之禍,便是以身殉利。」

  陳恪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吳子厚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了一句:「中丞,學生有一事不明,中丞查封鹽商的時候,難道不怕遭到反噬嗎?那些總商在朝中的人脈極廣,他們若聯合起來反撲,中丞如何應對?」

  秦浩然並未當即作答,抬手示意四人隨他移步。一行人穿過艙門,踏上寬闊的船頭甲板。借眼前江景,為四人解答:

  「一切腐朽的勢力,看起來強大,實則不堪一擊。他們的強大,是建立在特權之上的。而特權來自朝廷,當朝廷收回特權的時候,他們就只是一堆空殼。他們的人脈再廣,銀子再多,只要聖意不在他們那邊,他們便翻不起浪來。」

  三人對視了一眼。

  秦浩然也不多解釋,三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見寬闊的江面上水天一色,陽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碎成千萬片金色的鱗片,耀眼而安靜。

  他們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也不明白中丞在笑什麼,只覺得那一刻的秦浩然,像是一座站在江面上的孤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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