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分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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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完錢和物資,人群漸漸散去,個個臉上都帶著笑,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秦遠山一家回到自家院子,陳氏摸著那銅錢和新的針線、雪白的青鹽,笑得見牙不見眼,嘴裡不住念叨:「真好,真好。這可是實實在在的進項。」

  秦浩然懷裡另外半個已經有些涼了的肉包子拿出來,遞到大伯母面前:「大伯娘,這個給您吃。」

  陳氏一愣,看著那白麵包子,又看看眼前這個瘦小、眼神卻清澈的孩子,心裡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戳了一下。

  她接過包子,眼睛竟有些發熱,聲音也哽咽了:「你這孩子,自己都沒捨得吃,還惦記著大伯娘,我親生的這個猴崽子,有口好吃的恨不得全塞自己嘴裡,哪有你這般懂事……」她說著,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秦浩然的頭髮,那動作里多了幾分真切的慈愛。

  秦浩然微微低下頭,小聲道:「大伯娘做飯辛苦。」

  就這樣,柳塘村的捕鱔副業算是正式走上了軌道。每隔三五天,等鱔魚攢夠一定的量,里正秦德昌就會組織人手,擔著魚簍再跑一趟縣城。

  流程越來越熟,殺魚去骨的手法也越來越利落,生意也漸漸有了點小名氣,甚至有了些回頭客。

  村子附近水溝里的鱔魚資源畢竟是有限的,很快就被抓得差不多了。為了更多收穫,一些膽大的半大小子,就開始偷偷把鱔籠下到了鄰村的地界,尤其是下游劉集村的水域。

  一開始還好,但很快,問題就來了。不是鱔籠被人偷偷起走,就是裡面的鱔魚被撈走,空籠子被扔在一邊,甚至還有籠子直接被踩爛弄壞。

  孩子們氣不過,想去找理論,但被大人們攔住了。那是別人的地盤,無憑無據,去了也只能是吵架,搞不好還要動手。柳塘村和劉集村本就因為水源的事結著世仇,這點小事,只能忍氣吞聲,吃個啞巴虧。

  秦德昌知道後,嚴厲告誡了村裡的孩子,不准再去劉集村下籠子,就在本村地界活動,安全第一。

  但誰都沒想到,更大的麻煩還在後頭。

  這一日,日頭正烈,柳塘村村口突然傳來一陣喧譁吵鬧聲。只見劉集村的里正劉魁,帶著十幾個精壯漢子,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個個臉色鐵青,手裡還拿著鋤頭鐵鍬等傢伙事。

  劉魁人還沒到跟前,吼聲就先炸開了:「秦德昌!你給我出來!」

  秦德昌和村里人聞訊趕緊跑出來,一看這架勢,心裡都是一沉。秦遠山等人也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農具,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秦德昌上前一步,沉聲喝道:「劉魁!你帶這麼多人拿著傢伙來我們村,想幹什麼!」

  劉魁氣得臉紅脖子粗,指著秦德昌的鼻子罵道:「幹什麼?秦德昌!你們柳塘村的人幹的好事!你們到處下那破籠子抓鱔魚,驚了水蛇!我們村一個老漢,昨天傍晚去田裡看水,就被一條躁窩的土公蛇給咬了!腿腫得跟冬瓜似的,現在人還昏迷不醒,眼看就不行了!這帳怎麼算?!是不是你們害的!」

  柳塘村這邊立刻有人炸了:「你放屁!被蛇咬也賴我們?田溝里什麼時候少過蛇?怎麼就是我們驚的!」

  「就是!誰知道你們得罪了哪路神仙!賴到我們頭上!」

  「分明就是看我們抓鱔魚賺了點錢,眼紅來找茬!」

  兩邊的火氣噌噌往上冒,舊恨新仇交織在一起,罵聲越來越高,手裡的傢伙也越攥越緊,推推搡搡,眼看就要從口角升級成械鬥!空氣中充滿了火藥味,孩子們嚇得躲在大人們身後。

  秦德昌猛地一聲怒吼:「都給我住手!」壓過了所有嘈雜。

  臉色鐵青,目光銳利地掃過雙方,「劉魁!你說人被蛇咬了,我聽著也揪心。但你說是因為我們下籠子驚的蛇,這沒憑沒據!田溝水蛇自古就有,被咬只能說是運氣不好!你把這罪名扣我們柳塘村頭上,我們不認!」

  強壓下怒火,繼續道:「今天你們拿著傢伙闖進來,是想來打架嗎?別忘了縣尊老爺的話!再動械鬥,兩村里正一起問罪!你想再去縣衙挨板子嗎!」

  提到縣衙和板子,劉魁和他身後的人氣勢不由得一窒。劉魁咬牙切齒,卻也明白秦德昌說的是實情,真打起來,誰也討不了好。

  惡狠狠地瞪了秦德昌一眼,又掃過柳塘村眾人,撂下狠話:「好!秦德昌!你護著你的人!但我告訴你們!以後你們柳塘村的鱔魚籠,要是再敢放到我們劉集村的地界,見一個砸一個!還有,那老漢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們沒完!我們走!」

  劉集村的人罵罵咧咧地走了,留下柳塘村一肚子憋屈和怒火。

  秦德昌轉過身,臉色無比嚴肅,對全體族人道:「都聽到了?從今天起,誰也不准再去劉集村下籠子!就在咱們自己村!還有,下籠子都給我小心再小心!儘量避開草深的地方,打草驚蛇必須做到位!安全第一,聽到沒有!」

  經此一鬧,捕鱔的事蒙上了一層陰影。但禍不單行,另一件更可怕的事情,開始悄無聲息地蔓延。

  夏天是水田勞作最繁重的時候,也是各種水生病菌寄生蟲最活躍的季節。孩子們天天在水溝邊摸爬滾打,雖然大人一再叮囑,但難免有疏忽。

  先是村里一個叫二狗的孩子,總是嚷嚷著沒力氣,肚子脹,吃飯也不香。他娘只當是孩子貪玩累著了,或是積了食,沒太在意。

  但過了些日子,二狗的臉色越來越不對勁,不再是健康的孩子紅潤,而是一種萎黃的、晦暗的顏色,眼白也有點發黃。他右上腹甚至能摸到一個小硬塊,輕輕一按就喊疼。

  漸漸地,他肚子脹得更厲害,小腿和腳踝也開始浮腫,早上穿草鞋時,系帶的地方會勒出深深的、半天消不下去的印子。他精神越來越差,連最喜歡跟著秦禾旺跑去收鱔籠的勁頭都沒了,整天蔫蔫地只想躺著。

  村里老人看了,臉色都變得凝重起來,私下裡嘀咕:「這模樣…怕是沾了髒水,得了臌脹病(血吸蟲病的古稱)啊……」

  消息慢慢傳開,恐慌開始像瘟疫一樣在村里蔓延。緊接著,又有兩三個經常下水的孩子和一個負責車水灌溉的壯勞力,出現了類似的症狀:乏力、腹脹、面色萎黃、下肢浮腫…

  秦浩然聽到臌脹病三個字,心裡猛地一咯噔。他前世是土木工程師,對一些地方病有所耳聞,血吸蟲病的可怕他是知道的!看著二狗那日漸鼓脹的腹部,肝脾腫大腹水,那黃得嚇人的臉色,那連草鞋都穿不進去的浮腫腳踝,他的後背一陣發涼。

  這病在古代,幾乎是絕症!尤其是發展到臌脹階段,腹部膨隆如鼓,肚臍外凸,皮膚繃緊發亮,患者骨瘦如柴,卻挺著個巨大的肚子,極度痛苦,最後往往因吐血、便血或並發其他疾病而死。

  地方志里「水鄉多臌脹,年四十而亡者眾」的記載,像冰冷的刀子刺進他心裡。

  他想起孩子們光著腳丫在渾濁的水溝里挖蚯蚓、下籠子.想起大人們在及膝的水田裡彎腰除草、車水灌溉……

  捕鱔魚帶來的那點喜悅和銅錢,在這可怕的疾病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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