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以漁止戈,民心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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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楓沒有先動工程。

  第二天一早,他帶著從國內趕來的水產科學研究院的三名專家,租了一條破漁船,沿著瀾江往下遊走。

  高建軍跟在後面那條船上,嘴裡嚼著壓縮餅乾,一臉不解。

  「老大,不是說要趕在他們動手之前把基地搞起來嗎?怎麼跑來坐船了?」

  林楓蹲在船頭,看著兩岸低矮的吊腳樓和晾在竹竿上的破漁網。

  「工程可以晚兩天。人心不能等。」

  第一個漁村叫磨盤寨。

  船靠岸的時候,十幾個漁民蹲在岸邊補網,看到陌生人上來,眼神全是戒備。

  林楓沒帶翻譯。他讓水產專家把一套網箱養殖的模型擺在碼頭上,然後自己走到漁民跟前,蹲下來。

  「你們一年能打多少魚?」

  聯絡員在旁邊翻譯。

  一個黑瘦的老漁民瞥了他一眼。

  「好年景,夠吃。壞年景,餓肚子。」

  「去年呢?」

  「去年是壞年景。」

  「前年呢?」

  老漁民不說話了,轉過頭繼續補網。

  林楓沒走。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遞過去。

  照片上是一個標準化的網箱養殖基地。水面上整整齊齊排列著幾十個浮箱,箱裡的魚密密麻麻。

  「這個東西,一個箱子一年能產三千斤魚。」

  老漁民的手停了。

  「三千斤?」

  「對。不用跑遠水,不用冒著命去搶別人的漁場。就在家門口養。技術我們教,種苗我們給,養出來的魚我們收。」

  老漁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收多少錢一斤?」

  「比你們現在賣給魚販子的價高四成。」

  旁邊幾個漁民放下了手裡的網,湊過來看照片。

  「騙人的吧?」一個年輕漁民嘟囔了一句。

  「你可以不信。」林楓站起來,「但你可以先看看這個。」

  他讓水產專家把那套網箱模型組裝起來,當場演示了投餵、換水、收魚的全部流程。

  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鐘。

  老漁民看完,沉默了很久。

  「你是哪國人?」

  「東邊來的。」

  「東邊的人,憑什麼管我們的魚?」

  「不是管。」林楓看著他,「是讓你們不用再為了一條魚打破頭。」

  磨盤寨沒有當場答應。但走的時候,老漁民追出來,問了一句。

  「下一個村你們去哪?」

  「下游的芒果坪。」

  「芒果坪那邊的人不好說話。」

  「我知道。」

  老漁民猶豫了一下。

  「我跟你們去。」

  就這樣,一個村一個村地走。磨盤寨、芒果坪、竹筒嶺、老鷹嘴、水牛灘。五天,二十三個漁村。

  每到一個地方,林楓不講大道理,只干三件事。

  第一,讓專家演示網箱養殖。

  第二,把收購協議擺在桌上,白紙黑字,價格寫得清清楚楚。

  第三,問一句:「你們還想打多少年?」

  高建軍跟了五天,曬得脫了兩層皮。

  「老大,這幫人真倔。前天那個村的老頭拿魚叉指著我,說外面來的人沒一個好東西。」

  「他後來怎麼說的?」

  「他說他考慮考慮。」

  「考慮就夠了。」

  第六天。清盛港。

  林楓把兩岸二十三個漁村的漁民代表請到了一起。

  港口管理處的會議室坐不下,就在碼頭上擺了幾十張塑料凳。

  北岸的漁民坐左邊,南岸的坐右邊。中間隔著三米寬的過道,誰也不看誰。

  林楓站在中間。


  「我知道你們不想坐在一起。」

  沒人接話。

  「北岸的人說南岸的人偷魚。南岸的人說北岸的人先動手。打了十幾年,誰都說自己有理。」

  一個北岸的中年漁民站起來,嗓門很大。

  「他們去年燒了我三條船!我弟弟的腿被他們的漁叉捅穿了!」

  南岸那邊立刻有人跳起來。

  「你們先搶了我們的漁場!那片水域我爺爺就在那打魚!」

  兩邊的人開始對罵,聲音越來越大。

  林楓沒攔。

  他等他們罵了整整五分鐘,嗓子都啞了,才開口。

  「罵完了?」

  碼頭上安靜下來。

  「你們罵的每一句話,我都信。你們受的每一個委屈,都是真的。」

  林楓看著所有人。

  「但我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打了十幾年,魚變多了還是變少了?」

  沒人回答。

  「十年前,你們一網下去能撈幾十斤。現在呢?」

  北岸那個中年漁民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現在一網下去,運氣好撈幾條。運氣不好,空網。」

  林楓指著桌上那份李斯整理的數據報告。

  「瀾江的魚,十年少了百分之七十八。再打十年,連魚苗都沒了。到時候你們搶什麼?搶泥巴?」

  碼頭上的人都不說話了。

  林楓把兩套方案擺出來。

  「第一套。網箱生態養殖。不用再跑遠水,不用再冒命。固定網箱就能養,產量是野生捕撈的十倍。技術、種苗、收購渠道,全部兜底。保證你們的收入是現在的三倍以上。」

  他翻到第二頁。

  「第二套。四國跨境漁民合作社。合作社由你們自己組成,北岸的、南岸的、上游的、下游的,都有份。禁漁期你們自己定,捕撈區域你們自己劃,規矩你們自己立。官方只做見證,不插手。」

  他把協議書放在桌上。

  「簽不簽,你們自己決定。」

  碼頭上安靜了很久。

  江風從下游吹上來,帶著腥鹹的水汽。

  北岸那個中年漁民第一個走上來。他拿起協議書翻了兩頁,手在抖。

  「你說的三倍收入,是真的?」

  「白紙黑字。做不到,你拿著協議來找我。」

  漁民看了他很久。

  「我簽。」

  他在協議上按了手印。

  南岸一個年輕漁民走上來,看了北岸那個中年人一眼。兩個人對視了三秒,誰也沒說話。

  年輕人低下頭,也按了手印。

  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最後,二十三個漁村的代表,全部在合作社成立協議上按了手印。

  有人紅了眼眶。有人攥著拳頭,指關節發白。

  他們打了半輩子。不是因為恨。是因為沒魚捕、沒飯吃。眼前這個從東邊來的人,給他們的不是槍,是不用再提心弔膽過日子的活路。

  三天後。示範基地開工儀式。

  碼頭下游兩公里的一片開闊水域,第一批網箱已經組裝完畢,漂在水面上。

  三百多名簽了協議的漁民站在岸邊,看著那些嶄新的浮箱,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高建軍帶著安保隊員在基地外圍布了一圈防線。陳默在對岸一棟廢棄水塔的頂層架好了觀察設備。

  上午十點。

  遠處的江面上出現了一排快艇。

  快艇開得很猛,水花濺起老高。船上站著幾十號人,手裡拿著改裝的漁炮和鋼管。

  為首的是一個光頭漢子,脖子上紋著蠍子,嗓門大得整個碼頭都能聽見。

  「誰讓你們在這搞這些東西的?這片水域是我們的!誰敢動一根手指頭,老子把你們的破箱子全砸了!」

  高建軍的手已經按在槍套上了。


  「老大,動手?」

  林楓搖頭。

  「都別動。」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身後那三百多名漁民。

  然後他側身,讓開了路。

  漁民們互相看了一眼。磨盤寨的老漁民第一個走上前。他手裡攥著一根船槳,腰板挺得很直。

  「這些網箱是我們的活路。」

  他的聲音不大,但碼頭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誰砸,就是跟我們整個漁村作對。」

  北岸那個中年漁民也走上來,手裡拿著漁叉。

  「我跟他打了十幾年。但今天,誰敢動這些箱子,我第一個不答應。」

  南岸的年輕漁民站到他旁邊。

  「我也不答應。」

  三百多名漁民,拿著船槳、漁網、漁叉,圍了上來。

  沒有人喊口號。沒有人罵人。

  他們只是站在那裡,擋在網箱和那群闖入者之間。

  光頭漢子的臉色變了。

  他看著圍上來的漁民,手裡的鋼管舉了又放,放了又舉。

  他身後的人開始往後退。

  幾十號拿著武器的人,對付手無寸鐵的漁民可以。對付幾百個豁出去守自己活路的人,毫無意義。

  「撤。」光頭漢子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快艇掉頭,朝下游駛去。

  水花濺起來,又落下去。

  碼頭上,三百多名漁民站在原地,看著那些遠去的快艇。

  沒有歡呼。

  只是沉默地站著。

  老漁民把船槳插在泥地里,看著水面上那些嶄新的網箱。

  「開工吧。」他說。

  林楓站在人群後面,看著漁民們開始忙碌起來。有人搬種苗,有人調設備,有人在岸邊生火煮飯。

  高建軍走過來,搓了搓手。

  「老大,剛才那幫人要是不走呢?」

  「他們會走。」

  「你怎麼知道?」

  林楓看著那些正在往網箱裡投放魚苗的漁民。

  「因為他們的槍對不準人心。」

  陳默從水塔上下來,走到林楓旁邊。

  「光頭那個人叫阿坤。兩岸最大的激進漁民頭目。他背後有人。」

  「我知道。」

  「今天沒得手,他們不會甘心。」

  林楓點了一下頭。

  「讓鍵盤繼續盯著。西洲資本那邊的動作,一條都不能漏。」

  陳默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江面上,第一批魚苗被投進了網箱。

  水花很小,聲音很輕。

  但岸上那些蹲著看的漁民,眼睛裡全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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