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傷愈歸隊,英雄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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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是療愈傷口最好的良藥。

  對於林楓而言,這句話只說對了一半。時間可以幫助他受損的肌體緩慢再生,卻無法磨滅那深入骨髓的、日夜不休的劇痛。

  從重症監護室轉入特護病房的兩個多月里,他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做「人間煉獄」。

  每一次換藥,都像是一場酷刑。當護士用鑷子,輕輕揭開那層與新生肉芽組織粘連在一起的紗布時,那種撕心裂肺的、仿佛將皮膚連同靈魂一同剝離的痛楚,足以讓最堅強的硬漢發出慘叫。然而,從始至終,林楓只是死死地咬著牙,額頭上青筋暴起,汗水浸濕了枕巾,卻從未吭過一聲。

  他那雙在昏迷中緊閉多日的眼眸,此刻清醒地睜著,裡面沒有痛苦的哀嚎,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如同萬年寒潭般的平靜。這種平靜,讓為他治療的醫生和護士們都感到心驚。他們見過無數燒傷病人,有哭天搶地的,有精神崩潰的,卻從未見過像林楓這樣,能用如此恐怖的意志力,將所有痛苦都壓制在身體之內的年輕人。

  他們不知道,這點痛,與前世在敵營審訊室里所承受的折磨相比,與被榴彈炮炸成碎片的終極恐懼相比,尚在他的忍耐範疇之內。

  比換藥更痛苦的,是康復訓練。

  由於大面積的深度燒傷,新生的疤痕組織會產生嚴重的攣縮,如果不進行強制性的功能鍛鍊,他的右臂和後背,將會永久性地僵化,甚至畸形。

  康復治療室里,每天都會上演同樣的一幕。

  「再來!林楓,再抬高一厘米!你的極限不止於此!」

  康復師用盡全力,將他那條因為疤痕牽拉而如同被鋼筋鎖住的右臂,向上、向外,一寸寸地拉伸。每一寸的移動,都伴隨著疤痕連接處皮膚撕裂般的劇痛。林楓的臉龐因為極致的痛苦而扭曲,汗水如同溪流般從他的臉頰滑落,但他那雙黑色的眼眸,卻死死地盯著牆上的掛鍾,仿佛那不是指針,而是他必須戰勝的敵人。

  林國棟和王淑芬就站在門外,透過玻璃,看著兒子在裡面與自己的身體進行著慘烈的搏鬥。王淑芬每一次都看得心如刀絞,忍不住背過身去,用手帕捂住嘴,無聲地流淚。而林國棟,則一言不發地站著,那雙拳頭,卻攥得死死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想衝進去,想替兒子承受這一切。但他知道,他不能。這是兒子自己的戰爭,是通往重生之路的必經之路。

  在這場殘酷的戰爭中,他們這對父母,終於學會了自己應該扮演的角色——不是指手畫腳的指揮官,而是最溫柔、最堅實的後盾。

  王淑芬不再是那個只會用奢侈品來表達關愛的貴婦人。她洗盡鉛華,每天親手為兒子熬製營養湯,一勺一勺,耐心地餵他喝下。她學會了如何為他按摩沒有受傷的肢體,促進血液循環;她學會了如何在他因為劇痛而失眠的夜晚,輕聲地為他讀報,轉移他的注意力。她的眼中,再也沒有了過去的失望與苛責,只剩下滿溢的、純粹的母愛與心疼。

  林國棟也放下了他商業帝王的架子。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應酬,將公司的大部分事務都交給了副手,每天準時出現在病房裡。他不再對兒子厲聲呵斥,而是笨拙地學著為他削一個蘋果,學著跟他聊一些部隊裡的趣事,聊那些他從師部領導口中聽來的、關於「猛虎師」的光榮歷史。

  他們的交流,依舊不多,卻不再有劍拔弩張的火藥味。一種溫暖而平和的氛圍,在這間小小的病房裡,悄然流淌。

  林楓感受著這一切。

  他看著母親因為照顧自己而日漸憔悴的臉龐,看著父親那挺拔的脊樑似乎也微微佝僂,鬢角增添了更多的白髮,他那顆被前世冰冷與殺戮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心,最柔軟的部分,被悄然觸動了。

  原來,這就是家的感覺。

  原來,這就是被人毫無保留地愛著的感覺。

  他開始在身體允許的時候,主動地跟他們說話。

  「媽,今天這湯味道不錯。」

  「爸,下次給我講講長津湖戰役吧。」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足以讓林國棟夫婦激動得熱淚盈眶。那座隔閡了二十年的冰山,在日復一日的陪伴與關愛中,徹底消融,化作了滋潤彼此心田的春水。

  五個月後,經過數次植皮手術和高強度的康復訓練,林楓終於獲准,可以出院進行後續的居家康復。

  他的身體,依舊虛弱。後背和右臂上,覆蓋著猙獰的、如同樹根般盤結的暗紅色疤痕,在活動時,依舊會傳來陣陣刺痛。醫生給出的建議是,至少需要靜養半年以上,才能考慮進行常規的體力運動。


  然而,在出院後的第三天,林楓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震驚的決定。

  「爸,媽,我想回部隊。」

  在林家別墅那寬敞明亮的客廳里,林楓穿著一身寬鬆的便服,坐在沙發上,語氣平靜,眼神卻無比堅定。

  「什麼?!」王淑芬手裡的水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她快步走到兒子面前,急切地說道:「楓兒,你胡說什麼?你的傷還沒好利索,醫生說要靜養!部隊那種高強度的訓練,你怎麼受得了?」

  「是啊,兒子。」林國棟也皺起了眉頭,臉上寫滿了不贊同,「部隊那邊,周師長已經特批了你一年的長假,等你完全康復了再回去報到。不著急,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林楓看著父母焦急的臉,心中一暖,但他並沒有動搖。

  「爸,媽,你們聽我說。」他耐心地解釋道,「正因為我的身體還沒好,我才更要回去。」

  「在家裡,你們會把我當成一個病人,小心翼翼地照顧著。我會變懶,會產生依賴,那不是康復,是退化。」他伸出自己那隻依舊有些僵硬的右手,緩緩握拳,「但在部隊不一樣。那裡有最規律的作息,有最科學的訓練方法,有能督促我、激勵我的戰友和班長。我想在訓練場上,重新找回我的肌肉,找回我的力量。對我來說,那才是最好的康復中心。」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這繁華的都市,看到那座充滿汗水與吶喊的軍營。

  「而且……我想他們了。」

  這最後五個字,他說得很輕,卻重重地,敲在了林國棟夫婦的心上。

  他們看著兒子,看著他那雙不再有迷茫與桀驁,只剩下清澈與堅定的眼睛,看著他身上那件寬鬆便服也無法掩蓋的、經過軍營淬鍊出的挺拔身姿,他們忽然明白了。

  兒子,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他們庇護的少年了。他有了自己的世界,有了自己的追求,有了自己牽掛的「家人」。

  那個世界,就是軍營。

  那個追求,就是成為一名更強的戰士。

  那些家人,就是與他同甘共苦的戰友。

  他們如果強行將他留在這座華麗的「牢籠」里,不是愛,而是扼殺。

  林國棟與妻子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心疼,以及最終的……釋然與支持。

  「好。」林國棟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做出了他這輩子最艱難,卻也最驕傲的決定,「我讓老王給你訂票。但是你必須答應我,凡事量力而行,不准逞強。每天,必須給我們打一個電話報平安。」

  「我答應你們。」林楓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淺淺的笑容。

  ……

  三天後,林楓謝絕了父母的陪同,獨自一人,踏上了歸隊的列車。

  當列車緩緩駛出京海市,窗外的高樓大廈漸漸被連綿的田野所取代,林楓靠在窗邊,心中百感交集。

  他抬起右手,看著手臂上那醜陋卻深刻的疤痕。這道傷疤,是他兩世為人,第一次不是因為殺戮,而是因為拯救而留下的印記。它不再代表著黑暗與死亡,而是代表著新生與榮光。

  他想起父母在車站送別時,那噙著淚水卻強裝堅強的笑臉;想起他們一遍遍地叮囑「照顧好自己」;想起父親最後那個笨拙卻用力的擁抱。

  他知道,他已經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有了牽掛,也有了歸宿。

  而前方,還有另一個家,在等著他。

  當那輛熟悉的軍用吉普車,將他從車站接回,停在「猛虎師」那座威嚴的大門口時,林楓的心,竟有了一絲近鄉情怯般的悸動。

  門口的哨兵,還是那張年輕而嚴肅的臉。當他看清下車的人是林楓時,先是一愣,隨即,那雙眼睛裡,爆發出無比明亮的光彩。

  他猛地挺直了身軀,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林楓,敬了一個標準到無可挑剔的軍禮,同時大聲喝道:

  「向英雄致敬!」

  聲音洪亮,穿雲裂石。

  林楓愣住了。他下意識地,抬起自己那隻尚算完好的左手,回了一個同樣標準的軍禮。

  他不知道,在他住院的這段時間裡,他的事跡,早已傳遍了整個「猛虎師」,甚至整個集團軍。師部的宣傳欄里,掛著他那張「烈火托舉」的照片;軍區的內部報紙上,頭版頭條刊登著他的嘉獎通令。


  他,林楓,已經不再是那個默默無聞的新兵尖子,而是整個「猛虎師」的驕傲,是所有戰士們心中,活生生的傳奇。

  車子緩緩駛入營區,開往偵查一連的駐地。

  消息,像是長了翅膀一樣,飛速地在連隊裡傳開。

  「聽說了嗎?林楓回來了!」

  「真的假的?他不是批了一年長假嗎?」

  「車都到樓下了!快出去看看!」

  當林楓拎著簡單的行李,從車上走下,站在那棟熟悉的宿舍樓前時,他被眼前的景象,徹底震撼了。

  整個一連,除了正在站崗執勤的,幾乎所有官兵,都從宿舍里、從訓練場上,涌了出來。他們沒有列隊,也沒有喊口號,只是自發地,在宿舍樓前,圍成了一個巨大的半圓形,將他圍在了中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那目光中,有好奇,有震撼,有激動,但更多的,是一種發自肺腑的、滾燙的敬佩。

  他們看到了他臉上、脖子上,那些無法被衣領完全遮蓋的暗紅色疤痕;他們看到了他那隻手背上,皮膚顏色明顯不同的植皮痕跡。這些傷疤,非但沒有讓他顯得醜陋,反而像一枚枚最特殊的勳章,為他增添了一種令人心悸的、鐵血般的男人味。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

  連長張海濤,指導員王建國,快步從樓里走了出來。他們的身後,跟著一臉嚴肅,眼眶卻微微發紅的,林楓的班長,石磊。

  「你小子……怎麼現在就回來了?」張海濤走到林楓面前,這個向來以嚴厲著稱的漢子,此刻的聲音,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伸出手,想拍拍林楓的肩膀,卻又顧忌著他的傷勢,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最終,只是重重地,落在了他完好的左肩上。

  「報告連長!一連下士林楓,銷假歸隊!請求指示!」林楓放下行李,雙腳猛地併攏,對著連長,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歸隊?你看看你這個樣子,歸什麼隊!」張海濤嘴上罵著,眼睛卻紅了,「命令你,立刻回宿舍休息!沒有我的允許,不准參加任何訓練!」

  「是!」林楓大聲回答。

  「臭小子,歡迎回家。」指導員王建國走上前來,笑著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而石磊,則一言不發地,走過來,從他手裡,接過了那個小小的行李包。然後,他用那雙粗糙的大手,用力地,在林楓的後背上(避開了傷處),狠狠地拍了三下。

  「回來就好。」

  這個不善言辭的男人,用最簡單的方式,表達了自己最濃烈的情感。

  緊接著,林楓的戰友們,那些與他一同在新兵連接受磨礪,一同在訓練場上揮灑汗水的兄弟們,全都圍了上來。

  「楓哥!你可算回來了!牛逼啊你!」

  「我去,林楓,你現在可是咱們全師的偶像!」

  「這傷疤,太他媽帥了!比紋身帶勁多了!」

  他們七嘴八舌地,用最樸素、最直接的方式,表達著自己的激動與歡迎。他們看著林楓的眼神,再也沒有了最初的鄙夷與懷疑,甚至超越了後來的佩服與認可。

  那是一種,看待真正英雄的目光。

  純粹,炙熱,充滿了毫無保留的崇拜與敬仰。

  林楓站在人群的中央,看著一張張熟悉而真誠的笑臉,聽著一聲聲發自肺腑的問候,感受著那股將他緊緊包圍的、如同鋼鐵洪流般熾熱的戰友情。

  他那顆孤寂了兩世的心,在這一刻,被徹底填滿了。

  他知道,自己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

  這裡,才是他的戰場。

  這裡,才是他的歸宿。

  這裡,是他的家。

  英雄,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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