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平平無奇的下棋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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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硯靠在沙發里,視線落在某處虛空中。

  葉海潮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抬眼看他。

  「咋樣?」

  秦硯看了他一眼,唇角扯了扯,沒笑出來。

  「什麼咋樣?」

  「別裝。」

  葉海潮放下茶杯,往沙發里靠了靠。

  「那天去找人家後回來就這副德行,說沒說什麼,做什麼了,心裡怎麼想的,我雖然不知,但你這表情我看得懂。」

  「實在不行找劉揚探探底呢?」

  秦硯默了一會兒,說:「找過了。」

  葉海潮挑眉:「喲,你這速度夠快啊。」

  秦硯沒否認。

  兀自想起那天去找劉揚的情景。

  聽他問起沈明月,先是呆了一下,然後笑了,問他想知道什麼。

  秦硯說什麼都想知道。

  劉揚沉吟了會兒,知道以秦硯的人品性格不會出去多說什麼,繼而開始說。

  說她怎麼一步步認識那些人,怎麼在那個圈子裡周旋。

  說當初她為了幫自己,主動入局,有人想拉她下海……

  最後的最後,換來今天的局面。

  劉揚說完沉默了好久好久,末了又說了一句。

  「其實她真的挺好的。」

  那句話,劉揚說了很多遍。

  卻是第一次那麼直觀的展現於他面前。

  思緒回籠。

  葉海潮還在看著他,等著下文。

  秦硯說:「她身邊的人太多了。」

  葉海潮不以為然的笑了。

  「那算什麼,漂亮的女人身邊怎麼可能沒人,就越是這樣才越迷人,要是個普普通通的,誰還會去多看一眼?」

  他往前探了探身,盯著秦硯,眼中儘是促狹。

  「怎麼,你沒信心?」

  秦硯看著他,沒說話。

  葉海潮往後一靠,又笑了。

  「要我說,你要是真動了心思,就別磨嘰,瞻前顧後的,可不像你。」

  秦硯不語。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

  一支煙捏在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

  後來約見面,被拒。

  還不如劉揚好使。

  ……

  -

  三月,春寒料峭。

  沈明月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裹緊衣服後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路往回走。

  路過公告欄的時候,她腳步稍頓,想起那天和秦硯一起走這條路時,他問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問題。

  公告欄里依然貼滿了各種通知,她平時很少看這些,今天不知怎的,餘光掃過去,忽然停住了。

  一張紅色的海報,貼在最顯眼的位置。

  《中央政策研究室秦正則研究員專題講座》

  後面跟著一行小字:新時代基層治理的困境與出路。

  慢慢的,沈明月側身正了正面,看了好一會兒,直到把海報上的所有字反覆看完。

  時間地點,主辦單位,都寫得很清楚。

  職位夠高,主題也和她想走的路子對得上。

  她拿出手機拍了張照,旋即繼續往宿舍走。

  周三下午,逸夫樓報告廳。

  沈明月到的時候,離開始還有二十分鐘。粗粗掃了一眼,在後排靠邊的位置坐下。

  這種講座來的人多,她沒指望能坐多靠前。

  時間一到,台上主持人開場,介紹主講人。

  沈明月低著頭翻筆記本,沒怎麼聽。

  直到那個老者走上台。

  她抬起頭,驀地愣怔一秒。

  有點眼熟。

  花白的頭髮,戴著一副老式眼鏡,身形清瘦,走路不緊不慢。


  他走到講台前,雙手撐在桌上,目光掃過台下,和藹的笑笑。

  「今天不講大道理,講點實在的,我曾在基層跑了四十年,有些話憋了很久。」

  台下響起一陣笑聲。

  沈明月垂下眼,唇角跟著動了動。

  世界真小。

  可其實反推回來,能在這附近公園溜達的老頭,身份再低,又能低到哪裡去呢?

  人家平平無奇掃地僧,今兒個平平無奇下棋者。

  講座進行了兩個小時。

  秦老講得不快,每一句話都落在實處。

  他講基層調研時遇到的真實案例,講政策落地時的種種梗阻,講那些寫在文件里和活在現實中的巨大差異。

  台下很安靜,偶爾有翻筆記的沙沙聲。

  沈明月從頭聽到尾,筆記記了五六頁。

  一邊記,一邊在腦子裡把那些案例和自己的理解對應起來。

  提問環節開始的時候,無數隻手舉起來。

  沈明月沒舉,或者說沒來得及。

  秦老主動點她:「後排那位穿白衣的女同學。」

  全場目光齊刷刷轉向後排。

  沈明月抬起頭,對上那雙含笑的眼睛。

  秦老推了推眼鏡,「你一直沒舉手,是沒什麼想問的,還是我的演講不夠有吸引力?」

  台下響起一片唏噓聲。

  沈明月站起身,溫溫和和的笑著,不急不慢地開口:「秦老師,我沒舉手不是因為沒問題,也不是您的演講不夠有吸引力。」

  頓了瞬,她將那份密密麻麻的筆記抬起:「相反,正是因為您講得太透太有吸引力了,我記筆記的手一直沒停過,實在騰不出空來舉手。」

  台下又是一片譁然。

  沒來由的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秦老也笑了,很意外,還有點欣賞。

  「那現在給你機會,問吧。」

  沈明月想了想,順勢而為。

  「您剛才提到,基層治理中最難的不是政策設計,而是政策落地時與地方利益的博弈。」

  「我的問題是,如果一個剛進入體制的年輕人,既想推動政策落地,又不想被地方利益集團裹挾,他應該怎麼做?」

  「好問題。」秦老身體微微往後靠了靠,像是在整理思路。

  「我首先跟你們說一點不好聽的。」

  他甫一開口,全場寂靜,「年輕人剛進體制,什麼都不是,別說推動政策落地,你連政策文件都未必能摸全,但一定謹記原則。」

  台下很安靜。

  秦老繼續說:「什麼叫原則?比如讓你造假,你不造,讓你欺壓百姓,你不欺,讓你站隊去整人,你不站,這些是原則,半步不能退。」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策略可以退。」

  「你到一個地方,想推一個政策,你知道這政策是好的,對老百姓有好處,但你一開口,地方利益集團就盯上你了,怎麼辦?」

  沒人回答。

  秦老自己答了:「你得先搞清楚,誰是能說話的,誰是能辦事的,誰是只能站一邊看的,然後你找那個能說話的,坐下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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